我留意到克比顿与托马斯抬出了一圈麻绳,但我没有心情去好奇。
雾越来越大了,之前还能依稀辨认的小岛在视线里像是被一团黑色的烟蒙住了,让人无法辨认方向。但浓雾无法挡住那曲甜美的音乐,放纵它直戳戳地进入到我们的耳朵。我们知道,那歌声从岛上传来的。
是人鱼在唱歌吗?我跟我身边的人一起露出迷茫的神色。
那声音时而如叹息一般惆怅,时而又如恋人一般低喃,绝不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像是一种呼唤,带着海潮与某种藻类植物味道。它透过无形的雾气,从黑暗中弥漫而来。
它每一段旋律都踩在极致的悲凉上,我应该觉得寒冷,应该觉得害怕,应该蜷缩在了一起,像一只没有头脑的无脊椎海生物,只能通过示意脆弱来抵御伤害。
但是,我没有。
我反而感到深深地放松,我应该让我的身体靠近了那个未知的方向,应该对它报以一丝渴求。于是我开始期盼,期盼着进入海里,因为我知道水流会让我离它更近一步。然后放任淡淡的微光包裹着我,带着我下沉,下沉,渐渐沉入海底。
那里有……
这时有人开始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栏杆外面,看样子正要向下跳去,要不是萨米在船上抱住了我的大腿,我已经掉下去了。我不确定在刚才的状态之下,我还会游泳。
海风吹湿我的鬓角,连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我的尾椎骨攀岩而上。当我从栏杆外翻到甲板上时,已经知道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沾在我的身体上,冷得可怕。
恐怖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有着不同程度的狼狈,克比顿已经把开始说胡话的塞勒等人捆在了桅杆上。绑好之后,他问我们:“需要我把你们绑起来吗?”
我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情况也不容乐观。船上跟我一样的新成员不少,即使不需要克比顿的绳子,沮丧与忧愁也已经把我们的四肢都捆绑在一起,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多么恐怖的敌人。
人鱼在童话里就不是什么可爱的生物,他们虽然上半身形同人类,但实际上冷血而无情,用美妙的歌喉诱惑着我们这些水手坠入海里,把我们撕成碎片,成为他们的食物。
雾气已经浓得令人呼吸困难,似乎每一次翕张鼻子,都能感受到绒毛里汇聚的水滴。紧张的气息在人群间涌动,我静静地躺在甲板上盯着应该有月亮的地方发呆。
黑暗和大雾让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只是觉得比起选择跟萨米一起数子弹,这件事情更加令我平静。
甲板上大家沉默了许久之后,塞勒清醒了,他在托马斯的帮助下解开了绳子,嘴里依旧是骂骂咧咧的。
“这是一种挑衅。”他说,“我们不能饶了他们。你们认为呢?”
他似乎感觉自己受到了人鱼的侮辱,试图做个激昂的演讲,把大家的愤怒都倾注到那美艳却恐怖的生物上面。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他们都被人鱼的歌声所激怒了,这是一种耻辱,并不是塞勒一个人在承受。
“可是我们的捕人鱼用的网还在以前的船上。”萨米已经把所有的子弹一颗颗放在腿上,开始准备把它们塞回正确的地方。
“他们不配用那个东西。”塞勒说,“我们需要的是主动出击,把他们全部剿灭。”
“鱼皮破损了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克比顿隐晦地看了我一眼,补充道,“死的人鱼经济价值不高,我们需要活的。”
托马斯说:“是的,我们要记住我们为何要来。”
这种温和的讨论并不能浇灭塞勒的怒火,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思考结果。我觉得克比顿不应该没有发现,不然他也不会偷偷让我盯着塞勒的行动。
先遣部队的名单很快就确定了,克比顿让我们一行人划着小船进入那个小岛,等我们下船后,最好让萨米留在小船上看着船,免得突生变故。
没什么能拒绝的,克比顿给我们都安排好了。
“先尽量不要发生冲突。”克比顿表情严肃地说,我们都知道他在提醒谁,“我需要知道他们的部族在哪里生活,有多少战斗力。”
托马斯说:“目前我们知道的是人鱼攻击方式是用爪子、牙齿与尾巴,现在还多了一样,不知道这种歌曲他们能唱多久,你们一切小心。”
我把裤脚扎在靴子里,迅速地整理好小刀、手枪与必要的工具,在抛锚靠岸之后,登上小船划入了这静谧无人的海岛。
海岛有一处入海口可供我们深入进去,我们时常压低了身子从树丫下小心地划过。我们没有选择马力十足的船,因为担心这些动静可能让敌人机警起来。
岛上的植物肆意地生长着,挤压着本就狭窄的水路。一些五人环抱的大树都能在这里随处可见,将粗壮的根茎扎在泥土里,在这片不大的海岛上争夺着养分。
快下雨了,我的鼻间又开始湿润起来。
此时的海岛像个盘踞已久的活物,正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将我们吞吃入腹。我们每一步都惊险异常,就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潜伏着,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们警惕,连一向冲动的塞勒也表情紧绷起来。
我忽然发现,现在进入森林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经历过那首“塞壬之歌”,每个人都被那群的人鱼气昏了头脑,都没想到把这种心情按捺到第二天清晨可能会更加安全。
我忽然有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假设,或许人鱼就是希望我们冒着危险闯入进来,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
或许是这样。
海盗遍布的酒馆里,不乏有人吹嘘过他们与人鱼接触的经历,没有人认为人鱼们能称的上是旗鼓相当的好对手。我曾经对此深信不疑,但此刻已经遇到了些许的动摇,还开始怀疑那只不过是酒鬼口中毫不可信的谎话。
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们真的拥有一定的智力,可以尝试进行一些思考。我们不该轻视人鱼。
但是转念一想,海豚与虎鲸也很聪明,他们一样都是动物。动物缺乏许多人类才拥有的东西,比如爱。我收集了许多关于人鱼的私人拍摄记录,它们告诉了我许多人鱼的秘密,成为了我开始踏入远洋冒险的一个重要诱因。
行至更加狭窄的地方,船已经不能更近一步了,于是萨米下船,在岸边生起一把火,与我们道别。
萨米虽然孤僻,但也不是无法信任的。
我举着火炬跟在塞勒身后,选择继续深入这片丛林,看有没有别的湖泊,其他人则走了另外一个方向。
第3章 不够友好的试探
-
塞勒意外地有些沉闷,我静静地盯着他的脊背,发现他在发抖。我觉得,他不应该是害怕黑暗的人,担心地拍了拍他,塞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他是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他说:“你应该理解我的,嘿,我意思是,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你不兴奋吗?”
“是的。”我小声说,“但是我们要小心他们的歌声。”
“我们带了一些棉球。”塞勒说,“他们一张嘴,我们就塞在耳朵里。”
“但托马斯说过这可能不管用,不是吗?”
塞勒说:“你如果是胆小鬼,就乖乖待在我身后。不然到时候你哭了,我可不会安慰你的。”
我皱了皱眉头,努力不让塞勒看出我此刻的敌意。现在,我开始觉得克比顿让我盯着塞勒是个不够聪明的决定。因为我每每看到塞勒的背影,就忍不住想掐住他的脖子往树杆上撞。
看我不说话,塞勒自顾自地说:“我希望我能发现一只雌的。”
他的表情颇有一番意犹未尽,即使知道我没有什么同感,但也试图与我分享。
我一直知道他有一种破坏欲,这种欲望船上的每个人都有,但当塞勒的身上开始散发出的恶毒的味道开始,我不得不在脑海中把他与我分离开来。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随着我们渐渐深入,周围的环境似乎一直都没变化,绕过直插云霄的巨树和潮湿的矮树丛,就能看到从未见过的植物和颜色诡异的藤蔓。
路面很复杂潮湿,塞勒几乎一直在用小刀砍着藤蔓为我们开路。我不觉得人鱼会喜欢住在这里,我想我应该跟其他人一样选择顺着水流去找人鱼,而不是为了克比顿一句话就跟着塞勒在未知的森林里像老鼠一样乱转。
“还要往深处走吗,离水源越来越远了。”我提醒道。
“你说的对。”塞勒停下来,转过头来对我一笑,“我有个好战术。”
还没等我问询,塞勒开始大声喊道:“嘿,有人在么?”
安静的丛林被他的声音撕裂开来了,同时撕开的还有我绷紧的神经。
“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气急败坏地呵斥他,但身体反常地开始轻松起来。因为我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所以要保持时刻的紧张。我讨厌这种蹑手蹑脚的方式,一直都是。塞勒给了我放松的机会。
“不知道的是你。”塞勒掏出了枪,开始寻找蛰伏的敌人。
我这才发现问题所在,我们走了许久,一路上都惊动了不少小动物,比如鸟或者其他什么啮齿动物。要知道,他们本应该存在于这个海岛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意识到一个令它们害怕的生物已经提前来过了。
只有野兽能了解野兽,我想。
我们开始变得安静起来,环顾四周,努力探寻身边任何一处角落。遮天的大树给了对方藏身之处,也方便我们隐蔽身形,我知道敌人就在附近,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正常我要放弃的时候,一丛远处的灌木开始有了些许晃动,这样的声音在此时我们屏息之下显得颇为明显。
“我听到他了,他在那里。”塞勒抛下一句,就立刻冲了出去。
这是陆地上,这可能是小动物。
我也听到了动静,脸上表现了一丝怀疑,但是塞勒总是一意孤行。我顿了一瞬,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觉得我得相信塞勒的直觉,那种野兽的直觉。
塞勒跑得很快,也很擅长翻过障碍,我没能跟紧他,这导致他的衣角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火把的范围里。但黑暗中我并没有失去向导,远处传来塞勒厚重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可以让我很快确定正确的方向,向他跑去。
“畜生!你伤到了我。”
突然,在光线传达不到的地方,传出塞勒的爆呵,他听起来开始进入到了战斗,但好像一个人对付不过。要知道,他可是船上最强壮的人,我不认为他会在这个时候故意示弱。
我的脚步开始加快了起来,我不应该会担心塞勒的安危,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些,我可能更多是想拦着塞勒别做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还没想得更加具体,就在这时,枪声响起来了,告诉了我最应该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我的血液像是顿时抽空,手指也凉的出奇,就像整个人站在冰川的深处,静静地散发出死亡的味道。那时,我知道纠缠我一生的噩梦开始了。
因为,我看到了血迹。
火把突然暗淡下来,隐隐有熄灭的迹象,一闪一灭之下让我的视线变得很困难,我本该看不到血的。
但是,一个宽大而光滑的尾鳍,击打在地上的那团血液上,让我不得不朝那里看去,直到,让我发现了他。
我们四目相对,在彼此的呼吸中凝视着。
我发誓我会永远记得那双眼睛,那眼眸极深,呈幽蓝色。在对视的一瞬间,我似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股海潮在悄然荡开,带着粼粼的白色波浪。当我沉溺于此时,对方冷漠与警惕的情绪正透过浓密的羽状睫毛,止不住地向我涌来。
手中火把不知怎么落在了地上,滚到他旁边,泄露出最后一团光源,照亮了对方真正的面目。
这是一尾蓝银色的人鱼,他上半是人形,宽肩窄腰比例堪称完美,肌肉线条流畅而具有力量。他的皮肤更是光滑而湿润的,如一座大理石雕像一般,泛着莹莹的微光。我向下看去,他的腹沟形状相当好,稀疏的银色的鳞片把他的翘臀半掩半遮,逐渐延伸到更加密集的鱼尾上,下半身细密的鳞片包着他,正在月光下闪着蓝色的光辉。
我还没能好好欣赏这具上帝垂怜的躯体,人鱼开始动作了。刚才那条人鱼还安静地趴伏在地上,现在已是到了我的面前,他抓住了我的手臂时,我还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毕竟他的尾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条尾巴都要粗壮,会给他的动作带来很大的阻力。
他的爪子刺透我之前,我的脚早被他的尾巴圈住,如何大力拉扯都挣脱不出,我知道人鱼想做什么,因为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与肃杀,直接得让我无法忽视。
他拥有灵活的双臂和尾巴可以缠住我,把我缠到筋疲力尽;也可以往我身上造成伤口,让我失血而死;他也可以把我拖到水中,那里是他的主战场,我必死无疑。
当我来到附近时,早就听到了水流的声音,这让我开始有些急躁。我没顾得上我手臂上的伤口,也没顾得上怜惜对方,反掐住他的手腕向树上最坚硬的突刺撞去,直至血肉模糊,他没有力气抓住我。在我撞击的时候,人鱼另一只手抓伤了我的胸膛,留下伤痕,但他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向一边倒去。
现在就体现出来双条腿与聪明大脑的优势了,趁他吃疼之时,我坐到他的胸膛上,一只按住他还完好无缺的手,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捆绳子。人鱼屈辱地看着我,但他唯一自由的左手连手指都动不了。如何单体制服一条人鱼,这种事情我在脑中演练了千百遍,虽然残忍但是有效。
没忍住我嘴角的笑意,我低下头安抚着人鱼:“听着,你的手只会疼一小会,回头我会治好你的,只要你能听我的话,我……”
当绳子绕过他的胸膛时,我还以为我能轻而易举地抓到这条人鱼,但我错误地估计了他的力量。我把他当作海豚一样的甜心宝贝,他却像鲨鱼一样勇猛过人。我差点被他掀开,但我死死抱住他让他甩不下来,我沿路上看到了他与塞勒打斗过的痕迹,不乏有一些树干都被他的尾巴打得凹陷了进去,让我有所警惕。
他的尾巴大得出奇,每一处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这在我碰到他的时候尤为清晰。他属于人的部分的皮肤白得不像人类,看不到任何毛孔,我可以隔着那张冰冷的皮肤下摸到他不同寻常的脉搏。此时的我的大脑也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重,力气也大得惊人,我跟他的体质太过悬殊,这让我陷入到被动当中。
我三番五次举起拳头,想把他打晕,但没过多久,又遗憾地放下。人鱼有着令我惊叹的脸蛋,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液,在野性的同时又带着一丝脆弱,让我于心不忍。很多动物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你伤害了他。我知道,此刻的他可能害怕极了。
很快我就为我的怜悯,自食了恶果。
他的尾巴一直在扭动,我实在压不住他,同时,他还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试图咬我的肩膀。如果我刚刚坐在他的腰上而非胸上,我的脖子已经被他咬断了。最终,失败多次的人鱼还是咬住了我的胳膊,让我疼得大叫,立刻松手跳了出去。下一刻,他庞大的鱼尾从我面前摆过,我知道我如果再慢一步,我可能会从胯部劈成两半。
我扑过去,用胳膊扼住了他的下巴,坐在地上奋力向后拉去。要不是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都开始怀疑对方另一套呼吸系统正在发生作用。人鱼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因为我几乎用了我全身的力气去制服他,他不知道,我不会丧心病狂地把他脖子拧断,只是想让他乖一点,我心里为他准备好了一片海洋。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地上奋起挣扎着。
看着他的模样,我的心中的海葵开始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