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手机响了,煎肉在油锅里“噼啪”作响,却盖不住手机的信息声。
赵屿不由得捏紧筷子,将煎肉翻了个面,没有去看消息。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肉的边缘变得又焦又硬,老得让人啃不动,赵屿才猛地关火,懊恼地将肉夹出来。
不过是看见顾寒声接了个电话,竟让他如此心烦意乱。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扔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陈莉:还没醒。
憋在心头的一口气骤然泄了,赵屿又将手机扣下,靠在桌边,痛苦而矛盾地抓下头发。
到底在他妈的松什么一口气?陈希同醒不过来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他转身冲进浴室,在盥洗盆里放满水后一头扎进去。冷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窒息的感觉令他头脑放空,什么都想不了。
他终于冷静下来,在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时从水中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喘着气的样子简直狼狈不堪。
他终有一天要从顾寒声的人生里退场,而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往后无论怎样抽身,似乎都注定满身伤痕。
如今能做的只有留下一些勉强算作美好的回忆,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比争吵、冷眼、憎恶要好得多。
就算今天顾寒声是急着去见陈希同,他也不会再追问或打探。有时人该学得聪明一些,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
赵屿腰酸腿也酸,他上班几乎没有坐下的机会,几次都忍不住抽出手来偷偷揉腰捶腿。
曹旭虽看上去冷漠,实则是个非常心细的人,早就发现赵屿身体不适,而且这种不适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实在是忍不住关心道:“不舒服就请假去医院。”
“师父,我没事,用不着去医院。”
“那就下班之后好好休息,不要到处放纵,做厨师,身体是最重要的本钱。”
赵屿哪是到处放纵,而是因为顾寒声最近每天都找他,在床上倒也算了,在浴室里是真的累。况且他每天早上还要早起准备两顿饭,上班的时间又很长,身体劳损是不可避免的。
曹旭又问:“昨天让我教你的虾饺的水晶皮,做成了吗?”
赵屿想到早上被自己倒掉的那一盘虾饺,有些心虚地说:“做成了,谢谢师父。”
“我有一个专做粤菜的朋友,下次想学什么,可以让他教你。”
“真的吗?”赵屿凑过去小声说:“师父,我想学粤菜的精髓,他有没有武功秘籍。”
“你小子……”曹旭敲了下他脑袋,“贪多嚼不烂!”
“哎呦!”赵屿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切土豆。
曹旭从不说虚话,答应他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就算赵屿以后不说,他还是会让那个朋友教他粤菜。
车世杰那边正在给两个徒弟上课,相比曹旭的体验派教学,他更多的是剖析理论,用精密仪器辅助菜品成型,赵屿以前会偷听他上课,现在则不再偷听了。
两个师父的体系不同,学杂了也让人脑袋发懵。
等到下午,曹旭在后头睡午觉,车世杰对赵屿说:“小赵,你过来帮我个忙。”
赵屿刚坐下没一会儿,正想着早上的事情出神,又得扶着腰站起来。
桌上摆着两盘菜,车世杰笑着说:“你两个师兄做了同一道菜,你舌头好,帮我做个助理,尝尝有什么不同。”
两个师兄?
他明明是曹旭唯一的徒弟,车世杰却莫名其妙给他变了两个师兄出来,这不是挖曹旭墙角吗?
上次他做糖巢时,车世杰表面为他“解围”,实则险些激化他们师徒之间的矛盾。似乎是在有意挑拨。
此刻面对车世杰的示好,赵屿愈发觉得不对劲。厨房里人人都向着车世杰,他好像是要孤立曹旭,这样就能成为厨房里唯一的话事人。
赵屿第一反应是要质问车世杰,但刚张开嘴就闭上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是倾向车世杰的,他说了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得罪人。
厨房也是社会的缩影,赵屿不擅长勾心斗角,他按下不发,犹豫片刻,还是帮车世杰试了菜,两道菜口味类似,有些微不同。
“这个加多了柠檬皮,发苦;这个是用柠檬汁代替的。”
车世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果然没看错你,以后好好干,总有一天也能当上主厨。”
他看上了赵屿味觉灵敏的天赋和高超的领悟力,比起另外两个徒弟,他更想把赵屿挖过来。
赵屿不搭腔,只说:“谢谢车厨,我还有活要干,就先去忙了。”
趁着别人不注意时,赵屿悄悄走进曹旭休息的地方,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曹旭神色稍有变化,沉默秒后却说:“少想些乱七八糟事,你的当务之急是学好本事。要是出去了别人说我曹旭带出来的徒弟只会勾心斗角,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师父,可是……”
“出去练习!”
赵屿无奈,只得转身出去。
第42章 至少体面地结束
这天晚上,当赵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晚饭还放在冰箱里,便签也没动,顾寒声还没回来。
他将留下的晚饭都倒掉,撕下便签,看着上面的字,心情难以言喻。
顾寒声非要他留便签,他留了,也尽力将字写得规整好看一些,但顾寒声看不看都随心情。
顾寒声可以不看,但他不能不留,顾寒声也可以不吃晚饭,但他不能不做。
这就是他们关系的本质,他必须时刻准备着,只为了随时满足那个男人的心血来潮。
他很累,无论是厨房里的勾心斗角,还是身体积累的劳损都让他精疲力尽。他洗完碗,靠在沙发里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冷香,身体忽然悬空,而后落在了柔软的被子上。
他半睁开眼,声音中带着倦意:“今天不行……”
“睡吧。”顾寒声没有开灯,掩上房门出去抽烟。
陈希同的检查结果非常好,医生说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醒,那个开朗、阳光的男孩要回来了。
他从车祸里捡回一条命,悄悄睡着,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在醒来的那一天一定会感到迷茫,想要寻找能带来安全感的依靠。他想要的,顾寒声都给得起。
在医院里,顾寒声还见到了陈莉。
这个女人惯会扫兴,看完陈希同便非要感谢顾寒声对公司的帮助,看样子最近顺得很。
不过顾寒声没有心情祝福她,她的公司越顺,赵屿可拿捏的程度就越少。若真有一天陈莉的项目脱离拓图也能运转,赵屿就不再为他所迫,随时都能走。
这令他心烦意乱。
要不要给陈莉使点绊子?
顾寒声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行性,以他对项目的了解程度,完全可以办得到。他想掌控的事情从来都只会在他掌控之中。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赵屿打着哈欠从房里探出头来,说:“顾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烟雾缭绕,像在两人之间蒙了一层纱,顾寒声说:“明天不用做早餐了,我有事。”
什么事?
赵屿张了张嘴,没有问,只“嗯”了一声,而后转身进屋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里,顾寒声每天都很晚回家,赵屿留的晚餐他一次都没吃。
他很想就车世杰的事情问问顾寒声该怎么办,毕竟这份工作是走的顾寒声的门路,他在后厨一直谨言慎行,不想跟主厨闹得太难看,让顾寒声麻烦。
但顾寒声一直很忙,他始终找不到机会。
倒是周岚终于抽出时间来找赵屿吃饭,两人相约在赵屿的休息日,找了个地方喝下午茶。
周岚一落座先点了一杯加浓冰美式,猛灌了几口才活过来似的,长出一口气。
赵屿开玩笑道:“周助,陈莉究竟怎么虐待你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被抓到美洲的黑奴。”
“别提了。”周岚摆摆手,一脸无奈。
公司的事不算忙,他最烦的是摆脱不了房聿的纠缠,像一块怎么都甩不开的牛皮糖。要不是今天换了公司另一辆车,他现在也没法偷偷出来见赵屿。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一天到晚一件正事都不干,难道不需要上学?不需要上班?没有其他的人际关系要处理?真是邪门了!
“周助,你谈恋爱了?”
“什么?”
赵屿揶揄地指了指脖子,那上面有个红得发紫的吻痕,可见亲的时候有多用力。
周岚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薄红,立刻将敞开的衬衣领扣好,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憋在心里,想着下次见到房聿一定要骂出口。做人就是不能素质太高!
周岚转移话题道:“最近工作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人情世故烦得很,我师父又是个死心眼。”赵屿说:“本来想找顾总帮我支支招,但他也忙,事情就僵在这里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找顾总帮你支招?”周岚心头一跳:“你跟他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还行吧。只是想着问问他而已。”
“你不会对他……”
“没有,完全没有。”
赵屿否认得飞快,周岚狐疑道:“我还没问,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你还不了解我吗?过一天是一天,哪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好。”周岚松了口气,又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医生说希同有希望醒过来,这段时间已经有很明显的肢体反应了,加上用刺激疗法,在试着让他尽快苏醒。”
他笑着看向赵屿:“等希同醒了,你也就自由了,我提前恭喜你脱离苦海。”
赵屿一愣,表情有些僵硬,随后抿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无措的假笑,“哦……太好了。”
“顾总对希同确实一往情深,从知道希同昏迷住院开始,就请了三个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在病房里,一边护理一边监视,只要希同的情况有半点变化,他就会马上赶过去。连陈总都操心不上。希望等希同醒后,他还能这么真心待他好,也许希同总有一天会被他打动,算是皆大欢喜。”
他看赵屿脸色不太好,又说:“你不用担心,我试探过陈总的口风,就算希同醒了,她也一定会把尾款结给你,还愿意继续帮你的那个阿姨付医疗费。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周岚描述的未来非常美好,所有事情似乎都走向好的结果,可赵屿的心越来越沉,一时间心上像压了块石头,压着他往深渊下坠。
“小屿……小屿……赵屿!”周岚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叫他回过神来:“发什么呆?反正顾总最近天天去医院,不如你出来散散心吧,回家或者去我家玩几天。在顾寒声家住着,你话都变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