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紧接着转到赵屿身上,被那一片濡湿的鲜红刺痛了眼睛,还有那把留在身体里的刀。
庄疏白不能取出那把刀,否则他会快速失血休克。
两个男人对视的瞬间,庄疏白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步走进电梯,而顾寒声同样没有纠结于耽误时间的疑问,立刻按下一楼的按钮,随即托住了赵屿的后背。
在听见电梯门关闭声的时候,赵屿没有睁眼。他知道自己如果睁开眼睛会引发恐慌症,对伤势不利。
尽管没有睁开眼睛,他依然感觉到了另一道托住自己的力量,那熟悉的冷香味道已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顾寒声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地出现在这儿?
太狼狈了,赵屿忍不住想,竟然又让顾寒声看见了自己更狼狈的一面。
暴雨让世界变得一片雾蒙蒙,陈希同看着被抱出电梯的赵屿,白着脸想要靠近,却被顾寒声推到一旁。
为什么赵连峰没事,反而是哥哥出事了?
陈希同懵了,看着顾寒声打开车门,和庄疏白合力将赵屿搬进车后座,紧接着车尾灯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陈希同想要追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迈巴赫在暴雨中飞驰,车轮溅起大片水花。顾寒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淋湿的发梢向下滴着水,他冷峻的表情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似有似无地发着抖。
“他怎么样?”
“应该没有伤到要害。”庄疏白说。
“赵连峰干的?”
“嗯。”
紧接着车里就是一阵沉默,顾寒声厌恶庄疏白,可这个医生现在比他更有用,更适合陪在赵屿身边。
赵屿苍白痛苦的脸映在他眼底,撕扯着他的心。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无比后悔为什么不在见到赵连峰的第一次就直接弄死他。
暴雨敲打着车身,让顾寒声紧绷到发抖的焦躁无处安放。
他忽然产生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庄疏白比他更快地赶到了赵屿身边,此刻赵屿更需要的也不是他,而是庄疏白。
车疾驰到医院的急救中心门口,两人再次小心地合力将赵屿从车里抱出来。顾寒声沉默地撑着伞,看着庄疏白将他抱到担架床上,随即和几名医生一起推向手术室。
因为失血的缘故,赵屿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一盏盏从眼前闪过,余光瞥见了顾寒声的西装。
顾寒声被关在手术室外,当“急救中”的灯亮起,那刺目的红灯让他心底的恐慌一阵阵向上蔓延。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闷响,连窗户都因此震颤。
顾寒声浑身都湿透了,低头时忽然发现指缝里不知何时沾上了赵屿的血,还有衬衫上,甚至于那枚金色袖扣的拉丝花纹间也有……
他用指腹使劲擦了下袖扣,干涸的血迹却顽固地留在缝隙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擦拭,指腹红肿起来,袖扣忽然被扯落,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滚到了座椅下。
顾寒声立刻半跪下去,用手指一点点摸索着座椅下的缝隙,几度摸索才终于从立柱后将袖扣抠了出来。
那闪光的表面被轻微磨损了,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顾寒声用衣袖擦了擦,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恢复原样,他心有不甘地将手掌紧紧合拢,心一阵阵地绞痛。
庄疏白换了衣服后很快加入手术,如他所料,那把刀并未刺伤致命部位,因为刀刃较短,造成的伤害也比较有限。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手术结束后,赵屿被送进了病房,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征非常稳定。
庄疏白掩上病房门,看向坐在走廊里的顾寒声。顾寒声没有问是谁刺伤了赵屿,想必是心里清楚,于是他问:“报警了吗?”
“人在我手上。”顾寒声摩挲着手里的袖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赵连峰逃出去后,刚下楼就被他遇到了,他就顺手把人扣了。
“你要干什么?”庄疏白问。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顾寒声抬眼看向他,警告道:“别坏我的事。”
庄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应该把赵连峰送去该去的地方,但他却没有反驳顾寒声。
即便如庄疏白这样的人,心底也存在着幽暗的一角,同样不想轻易地放过那个人。
庄疏白沉默地从顾寒声面前走过,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任何人都没资格替赵屿做决定。”
第76章 不被相信的人
夜深了,病房里熄了灯,只有仪器的几星灯光亮着,病床上的人动了动,眉毛紧拧着,额头渗出冷汗,表情有些痛苦。
几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漆黑的房间,忽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起来。他慌不择路地从床上翻下去,将床单全部扯落,跌在地上,腹部的刀口隐隐作痛,在剧烈的动作中渗出血来。
呼吸不了……
赵屿慌张地抬手摸索灯的开关,却怎么都找不到,屋里的漆黑仿佛要将他吞噬,他支起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猛地撞开病房门,摔向外面的走廊。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他,他满头冷汗,双手扯住这人的衣服,呼吸声像不堪重负的风箱。
顾寒声托起他的身体,立刻发觉不对劲,他的目光没有聚焦,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一直脱力地向下坠。
“医生!”顾寒声将他拦腰抱起,正要抱回病房里,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不要……!”赵屿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门框,身体努力地向外倾,使刚刚缝合的伤口顷刻撕裂。
顾寒声急忙停下脚步,抱着他退回走廊,看着他因为恐慌而窒息的痛苦神色,低声安抚道:“别怕,这里没有别人。”
两名护士率先赶来,庄疏白紧随其后。
“把他放回床上!”护士说。
“不行,他在害怕。”顾寒声说。
“把担架床推出来!”庄疏白看了一眼漆黑的房间,立刻明白了顾寒声的意思,指挥护士推出担架床。
顾寒声小心地将赵屿放到病床上,也许是恐慌症所致,他始终无意思地攥着顾寒声的衣服,呼吸异常急促。
“他呼吸不了!”顾寒声脸色骤变,冷汗浸湿后背。
“镇定剂!”庄疏白表情凝重,对护士说道。
一针镇定打下去,赵屿的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呼吸也逐渐平复,缓缓松开了顾寒声的衣服。
顾寒声一把握住他的手,却因为要进手术室而不得不再次放开。赵屿的手是凉的,像一块冰。
撕裂的刀口要重新缝合,顾寒声还没回过神来,站在手术室门口红色的灯光下,脸色比赵屿好不到哪去。
庄疏白走出手术室说:“要给他换一间更大的病房,不能关灯。”
顾寒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心理问题造成的恐慌。”庄疏白摘下口罩,今天看见赵屿对黑暗病房的过激反应,他更加确信了那个猜测:“幽闭恐惧症。”
赵屿不是没有单独住过黑暗的病房,今天的突然发作一定有诱因。
正在庄疏白思考之际,却听见顾寒声问:“什么幽闭恐惧症?”
“你不知道?”庄疏白有些惊讶:“他不敢坐电梯,害怕密闭空间,这是很典型的幽闭恐惧的表现。心慌、心悸、晕厥,严重时还会呼吸性碱中毒。”
赵屿对电梯有心理阴影,顾寒声是知道的,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几个月前,他遭遇过一次电梯事故。”
“原来是这样。”庄疏白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诱因。
医生推着赵屿出来,送进了楼上更大的单人病房。庄疏白跟着进了病房,顾寒声却只是站在门外,从百叶窗的缝隙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寒声不是没见过赵屿害怕进电梯,但他是怎么做的?
以为他在装。
当赵屿表现出明显的不舒服与抗拒,得到的是他的冷嘲热讽。
相处了那么久,直到现在,要靠别人的提醒他才意识到赵屿没有伪装过,而是真的恐惧。
顾寒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有多苍白,比起曾经的伤害简直不值一提。
黑夜如此漫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顾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孤身坐着,心底漫上的苦涩直达咽喉。
庄疏白离开病房时留了一盏昏黄的灯,不太亮,正好照在床头,让屋内的一切都染上淡淡的暖光。
顾寒声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看着他的沉睡的面孔,刚要伸出手触摸,脑海中忽然响起赵连峰说的话。
即将触及的手骤然停下。
塞进行李箱一整夜……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求饶……
不是因为电梯事故,而是很多年前被虐待留下的创伤。那次电梯事故时的惊厥就是因为幽闭恐惧症。
顾寒声悬空的手颤抖起来,心像忽然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带来的震颤令他眼前的暖光支离破碎。
他为什么对此一无所知呢?怎么能对那么明显的伤痛视若无睹?
即便有这样的心理创伤,赵屿还是宁愿自己去面对赵连峰,而不愿意相信他。
赵屿带着满身伤痕走进他的世界,最后又遍体鳞伤地独自离开。在顾寒声让他滚的那个瞬间,亲手将这段感情推向了万劫不复。
赵屿凭什么相信他?
他曾以为自己即便有错也能弥补,现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错了,而那些错误是无法轻易弥补的。
赵屿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眼皮动了动,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而他一无所知。
那只悬空的手终究未能落下,昏黄灯光投射下,人影映在白墙上,凝固了似的。
当天渐亮时,男人已经不在病房里。
赵屿睁开眼,鬼使神差地摸了下脸。他在梦里以为自己哭了,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但又似乎并没有哭。
窗帘是开着的,外面泛白的天际空旷渺远,屋里的暖光让人很舒服。
赵屿掀开衣服,看向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腹部。他隐约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因为恐慌症发作,他把伤口弄裂开了,应该是又缝了一次。
他想要联系陈希同,但手机不在身边,便支着身体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护士台借电话。
“诶!你还不能走动!”护士见他走过来,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
“不好意思,我想给家人打个电话。”赵屿说。
护士搀扶着他慢慢坐下,将座机电话拉过来给他用。
赵屿拿到电话才发现自己不记得陈希同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地放下听筒,又慢慢回了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