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尽快甩掉尾巴,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再好好捋捋思路。
席凛也同意,轻嗯了一声:“走吧。”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加上今日下雨没有月光,入夜后的山林到处黑影幢幢,阴冷泥泞,越走越人。
林拾西在第三次崴进泥坑后,心态有点崩了:“这什么破地方……”
“牵好。”
席凛握紧他的手,一并挽住他的小臂,带他摸黑往前走。
林拾西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便放弃抵抗由他牵行,等走出百米远后,林拾西已经反挽住席凛的手臂,挽得相当自然。
席凛却无心调侃,一路走得异常沉默。
刚才他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林拾西却没有察觉和反驳,这说明他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
不记得撞车,不记得手机,不记得辞职,也不记得Rudy。
到底忘了多少?
是阶段性的全部遗忘,还是只对细枝末节记忆不清?
失忆是脑震荡造成的吗?
虽说滚下山坡时,他用手护住了林拾西的脑袋,但确实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席凛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常人如果突然发现自己失忆了,会像林拾西此刻这么淡定,不见一丝忐忑和惊慌吗?
而且林拾西的记性差,似乎不是从今天才有的。
先前在游轮提起观塘山时,林拾西也是刚才那般言辞含糊、一笔带过,甚至在这之前,林拾西两次见到Rudy时的反应也值得细究。
最让席凛在意的,还是林拾西手臂内侧的那枚陈旧咬痕。
难道,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了吗?
他到底怎么了?
这几年,林拾西究竟经历了什么?
许多谜团萦在心头,席凛想不通答案。
手臂这时被猫抓似的勾了两下,林拾西紧贴上来,嘴里念经般喃喃:“靠靠靠,哪里来的一阵阴风?这里不会闹鬼吧?”
席凛暂时放下思绪,莞尔道:“这是在山里,你难道不应该担心老虎野猪之类的东西吗?”
“我说真的,”林拾西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没感觉冷飕飕的吗?”
席凛四下环顾,确实有阵阵冷风从右前方吹来,空气中水汽很重,所以体感格外阴冷。
他张手揽住林拾西的肩,指引方向:“那边应该有小溪或者河道。”
果然,摸索前行一段距离后,潺潺溪水声越发清晰,再走个几十米,眼前视野忽然变得开阔。
深沉夜色中,依稀能看到这是条蜿蜒的山溪。
所谓“阴风”,就是从水上吹来的。
林拾西一脸赧然,松开席凛的臂弯,快步朝溪边走去。
因为时值冬日,虽然才下过雨,但水量依旧漫不过脚面,河滩上多是大小不一的乱石。
他掬水洗了把脸,身上依旧忽冷忽热的不舒服。
尤其小腹以下部位,湿湿黏黏的,存在感极强,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那个……”
林拾西清清嗓子,不太自然地对席凛说,“你走远点。”
席凛往旁边挪了两步。
林拾西挥挥手:“再远点。”
席凛了然道:“怕我偷看?”
林拾西没吭声,但显然被说中了心思。
“放心,天这么黑,就算面对面我都看不清。”席凛笑道,“更何况那会儿在山坡我已经看过了。”
林拾西脸颊噌一下烧着了,又听席凛回味般评价了句“好看”,他捡起块石子,朝那黑乎乎的人影丢了过去。
席凛轻笑着又挪远一些。
林拾西跪在溪边,将裤腰拉低一截,姿势别扭地掬水洗干净肚皮和小西,然后两手用力一扯,把湿了的底裤直接撕开,团巴两下再使出全身力气朝远处一丢,呼
几步之外,席凛高大挺拔的身影如松如柏,静静伫立于夜色中。
“……我好了,”林拾西咳了声,“接着走吧。”
“嗯,”席凛说,“我们沿着岸边往水流的方向走,应该能出去。”
林拾西没意见。
河滩碎石多,不好走,两人走着走着,手臂默契地重新挽在一起,互相搀扶。
因为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他们不能长时间休息,而且一旦停下来,身上又冰又沉,疲累会侵蚀意志,于是走累了也只短暂休息两分钟便继续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拾西忽然僵立住了。
“累了?”席凛托住他的腰,问:“还能坚持吗?”
林拾西直勾勾盯着前方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
席凛察觉到他在发抖。
顺着林拾西的视线看去,那是一片暗沉沉的荒丘,四周树影幢幢,旁边几米之外有一座残破的小拱桥,通往小溪的左岸。
“怎么了?”席凛握紧林拾西冰凉的手,将他拽进自己怀里。
“这里,”林拾西嘴都白了,颤声说,“这是江原。”
席凛眸底爬过一丝讶异。
他仔细回想了下白天开车的途经路线,“你是说,这是江原救助院?”
救助院三个字,如跗骨之蛆,让林拾西遍体生寒,本能瑟缩了下。
绝对不会认错。
那年他刚满14,胳膊甚至没有肩上扛的铁锹把粗,他一趟趟走过那座残破的小桥,在这里挖了十几个坟坑。
那些尸体狰狞的面目,腐烂发臭的味道,乃至蚊蝇振翅的嗡嗡声响,都和这里的一草一木,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大脑里。
哪怕这里曾被大火燎原似的烧成一片焦土,哪怕坟头已被推为一个个不太明显的小土包,但时隔七年,再次站在这里,林拾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玫瑰,”席凛拍拍他的脸,“回神。”
林拾西怔忪间,被席凛身上清冽的松香拉回了神思。
席凛说:“你先坐下休息休息。”
林拾西摇摇头,他望向桥对面,说:“去那边。”
席凛蹙眉,如果那边真是江原救助院,对林拾西来说应该是噩梦般的存在,不该去。
“我想去看看。”林拾西说。
七年前,江原救助院因一场离奇火灾登上社会新闻,引发公众关注,联盟警署在调查起火原因过程中,更多虐待、苦役、人口贩卖、公款私用等罪行被揭露出来。
救助院连夜关停,院长在被捕前自杀身亡,而被大火烧成残垣断壁的救助院院所,随着丑闻风波渐渐平息,便成了一座被贴上封条、焦黑阴森的孤坟。
没人再靠近过。
两人走过拱桥,对岸丛林更加茂密,几乎将微弱的天光全部遮住,四周黑压压的,林拾西却走得极快。
这条通往后山的路,他曾走过无数次,哪怕闭着眼,都不会迷失。
穿过一段蜿蜒的林间小路后,果然,一个漆黑寂静的大院出现在眼前。
潮湿阴寒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七年前那场大火残留的焦糊味。
天际快速爬过一道闪电,短暂照亮林拾西苍白的面孔,旁边席凛的脸色也变得阴沉凝重。
“进去歇会儿吧。”
林拾西率先翻上墙,席凛紧随其后。
落地时,林拾西腿软踉跄了下,席凛及时扶住他,问:“你心里害怕,为什么还要来?”
“我才不怕。”林拾西嘴硬道。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一步,但今天误打误撞走了回来,他倒是真的想再看一眼。
也许,亲眼印证昔日地狱如今已沦为废墟的事实,以后就不会再被噩梦纠缠了。
救助院有片很大的操场,是闲时用来活动做操的,西南角长了棵很大的果树,他偶尔饿极了就会偷偷爬树去摘果子吃。
如今这里已被烧焦,唯独那棵果树还静静站在角落。
林拾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头顶又开始滚雷,席凛打了个响指,说:“这边来,又要下雨了。”
说完,席凛抬脚朝不远处的一栋四层小楼走去。
两人白天都淋了雨,穿着湿透的衣服已走了几个小时,幸好夜间温度没有跌破零度,不然就要冻死了。
进到建筑物里,林拾西先把身上冰凉的外套脱掉了,然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席凛走过来,抬手捋了把林拾西半湿半干的头发,再自然落在林拾西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生热,说:“你身上有点烫。”
“有吗?但我感觉挺冷的。”林拾西牙关在打颤,不是因为怕,单纯因为冷。
“过来,我看看。”席凛低头,用额头去碰林拾西的额头。
两人都被对方的皮肤温度烫到了。
林拾西预感不妙,后颈也酸痛发胀,应该是发烧了。
可怎么席凛比他还烫人?
“先找个地方坐会儿。”席凛熟门熟路地找到楼梯间,走上二楼,推开一道破烂的木门,他脱掉外面大衣,冲林拾西勾勾手,“帮我拧一下水。”
林拾西忍不住嗤了一声:“大少爷让人伺候惯了是吧,这点小事也要使唤别人。”
席凛冲他晃晃自己的右手,说:“这只手废了,使不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