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没死成……”李祝酒低声呢喃,就瞧贺今宵急急忙忙跑过来,到了跟前,趔趄着单膝跪在面前。
“你没事吧?”这人气都没喘匀,先问自己有没有事,李祝酒反应迟缓地看着贺今宵,呆呆摇头:“没事。”
说罢,他感受到手心里的温热,紧张道:“你受伤了,严重吗?”
“还好,勉强死不了。”贺今宵的语气还是懒懒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懒得慌张。
但战况不允许两人唠嗑,周围的人死了又来,又有新的士兵提着刀枪围了过来,李祝酒见状,一把推开贺今宵:“你别管我,专心打架。”
贺今宵却不同意:“你伤得那么重,我要是把你丢在一边,等我回来就真的阴阳两隔了。”
说完,李祝酒腰间一紧,前胸紧紧贴着冰凉的铠甲,竟是贺今宵单手搂着腰将他提了起来。
而后来不及再说话,兵刃碰撞的声音令人牙酸,那明亮的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缭乱,李祝酒被裹挟着避让、进攻。
一开始,贺今宵还能勉力抵挡,可是渐渐地,他有些体力不支起来,身上受伤的地方越来越多,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额头上渗出了许多汗。
李祝酒一颗心紧了紧:“你这样抱着我打架,不累吗?”
那人还在浴血奋战,却也回答了这话:“并不。”
“为什么不累?”
为什么都生死之际了,还非要带着他打架,明明很吃力,却还说不累。
那天晚上的话,那些莫名的别扭和不明晰的情绪,好像在一点点冲破薄雾。
“小心!”贺今宵却没回答,惊呼出声。
李祝酒的身体被贺今宵裹挟着陡然调转了位置,与此同时,一杆枪猝不及防扎进了面前人的身体里,贺今宵身体一顿,动作更慢,很快那枪尖端从贺今宵胸前刺出来,寒光乍现,凉透骨髓一般。
“噗!”一口鲜血自贺今宵口中喷出。
周遭的且兰士兵见状,都抢着上来补刀,双方实力悬殊,一方人多势众源源不断,一方形单影受伤过重,贺今宵终于抵挡不住,被好几支长枪贯穿了身体。
那一瞬间,李祝酒如坠冰窖,明明是三月尽头,却似寒冬腊月。
他以为林念生的死,程越的死,老婆婆的死,早已足够让他麻木,可是此刻,所有的惊慌和恐惧全部集中在胸腔,那颗心脏快要承担不了这样的负累,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心脏钝痛,鲜血从贺今宵的口中,胸腔溢出来,李祝酒手更抖了,他想摸一摸贺今宵的伤,又不敢。
“你,你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李祝酒的声音早就沙哑得不像话,此刻还带着哭腔。
他那样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落在贺今宵眼里,后者哆嗦着抓起他的手放到脸颊上蹭了蹭:“不是说好,要给你当人肉垫子嘛。”
贺今宵强打精神,宽慰道:“怎么哭了,我可以理解为,这一滴眼泪是我为流的吗?”
那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连贯地说出这句话似的,说完,贺今宵还在压抑着喘息。
话音刚落,李祝酒另一只眼睛刷地流下两行并行的眼泪,他哽咽着:“都要死了,怎么说话还是癫癫的。”
贺今宵咳嗽着,血从唇缝喷出:“咳咳,咳,李祝酒,你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这一瞬,李祝酒想起那夜高楼叙话,贺今宵也说他是块木头。
而此刻,那些话无比清晰地再次在脑海中回响。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我想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想去的话,那就去。”
“我的意思是,和你一起。”
“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吗?”
“李祝酒,你就是块木头。”
他想起了行军路上贺今宵的颇多照拂,那盒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方糖,那份深山老林里变出来的农家小炒,原来那些全部都是……
这一瞬,不明晰的情绪好像冲破蛛丝,朦朦胧胧地探出头来,像穿破云层的月亮,霎那间的光照亮了李祝酒的心。
噗通!
噗通!
噗通!
就快跳不动的心脏陡然加快跳动,那频率高得李祝酒头脑发晕,他呆呆地:“你你你,你的意思是你……你对我……我!”
下一秒,那几支枪往前猛地再一送,穿透贺今宵的胸膛后接着往前,齐刷刷扎进了李祝酒的胸口。
“噗!”一口血喷出去,李祝酒咽了咽,喉头腥甜,鲜血自唇边流下,被贺今宵费力地抬手擦去,他的眼皮更沉重了,全身的生机都好像在快速流失,几秒后,他看见贺今宵抬手摸了一把唇角的鲜血,又将那指头上的血印在自己唇上,李祝酒感受到了那点温热的血,和贺今宵轻颤的指尖。
而后,他听贺今宵说:“李祝酒,你说,同年同月同日死,算不算殉情?”
说完,贺今宵感觉自己的眼皮重若千钧,他费劲了力气想撑开眼皮再看看李祝酒,可是怎么也撑不开,脑海里的意识也模糊成了一团乱麻,像是宕机一般,整个人沉入黑暗。
“咳,咳咳,咳咳。贺今宵,我……”李祝酒剧烈地呼吸着,他看着贺今宵闭上的眼睛,越发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是,视线越来越暗,意识越来越模糊,上眼皮和下眼皮的距离缩短,缩短,再缩短,最后变成了一条线,而后永远地合上。
而贺今宵,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只握着李祝酒的手,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开。
周遭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李祝酒听到张寅虎在破口大骂且兰贼人,听到李蒙以爹妈为基础单位,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正亲切地慰问凌云,听到陆仰光在模糊的背景音里痛苦地喊着贺今宵的名字。
失去所有意识的那一秒,李祝酒想,他有些要紧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天光乍亮之时,长虞告破。
史书有载,天顺十五年,国运将尽,将军顾乘鹤亡,英烈忠勇。次辅晏棠舟,亦捐躯。
……
李祝酒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死了不知道多久后,大脑里响起一阵叮铃的电子音。
“宿主,恭喜你完成剧本一【权臣x将军,宿敌cp】,恭喜你获得现实世界30%生命值。”
“剧本二【傀儡帝后,窝囊cp】进度条已加载到百分之百,即将进入!”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完结撒花[加油]
第二卷 傀儡帝后
第44章 皇帝驾崩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 台下观众尽皆一个激灵,齐刷刷望向说书先生。
“且说那一日,风云骤变, 正是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时!且兰贼人和孜须叛徒里应外合打开长虞城门,且兰鬼帅凌云带人杀进城中,长虞百姓尽皆死伤, 孜须将士所剩无几,那叫一个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酣战到天亮,终究是且兰占尽先机,长虞城破, 战无不胜的顾大将军以身殉国,粉骨捐躯!五万军士死伤过半,陛下怒火中烧,下令革职抄家,却发现无家可抄,将军无亲无故,也无财帛, 孑然一身!”
说到这里,下方观众个个湿了眼眶, 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孜须举国上下,百姓皆披麻戴孝, 自发为将军守孝一旬!当真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其忠烈!其勇武!其胆识!孜须百年无人可望其项背!当今圣上糊涂,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将军是英雄, 将军是被贼人坑害的!”
那说书先生说到这里, 台下百姓或掩面哭泣,或痛斥叛徒,或怒骂敌军,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叛徒,要是让我知道,我非要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拿他骨灰拌水泥,修成路给万人踩踏!”
“可怜顾将军一世英明,最后被自己人坑了,哎,可惜啊。”
“皇帝老儿当真是有眼无珠!这也能怪到将军头上!怎么不把那个叛徒揪出来查明底细,祖宗十八代全部拿出来抄一遍!”
骂了一阵,氛围攒够了,又是一声惊堂木响,说书先生接着道:“将军就此身死,连带着一朝文官晏棠舟也为护城力竭而死!听闻这两人还曾是不对付的死对头!最后竟然一同捐躯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竟有此事?这晏大人竟然也捐躯了!那那叛徒最后怎样了?”
说书先生来了劲,面红耳赤痛骂:“据传闻,乃晏大人亲手斩杀,让一介文臣挥剑相向,可见他是有多臭不要脸,不知廉耻,寡廉鲜耻,臭名昭著,死鱼烂虾,没有几把……”
……
时值四月中旬,春华将谢,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王府外,一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冷峻,带着佩刀,齐刷刷冲进了王府,为首的人大声嚷嚷。
“愉王殿下何在?”
一侍女模样的人撞见这场面,吓呆了,手里的盆掉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热水洒了一地,溅湿了裙角,风一吹,打湿的裙角裹住小腿,阵阵发寒,她却不敢下去换,战战兢兢回话:“殿下,殿下数日前落水受寒,至今,至今未醒。”
回了话,她才想起来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宫里来的,领了首辅大人的命令,来请愉王殿下进宫说话。他人在哪,叫起来。”为首的人五官冷硬,面容肃杀,人和口气都冷如寒霜。
当今的局势,就是个傻逼都看得出来,皇帝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秧子,就等着哪天两腿儿一蹬归了西了,然后撂下个烂摊子给后来的倒霉蛋,朝中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首辅大人一个人说了算,可如今亲眼所见首辅狂成啥样,还是让人大开眼界。
侍女又是害怕这伙人对自家主子不利,又害怕那些个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一只手哆嗦伸出来往里指。
“殿下还在病中,正睡着。”
不等侍女带路,一行人直直往房门走去,吓得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胡乱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我们殿下还生着病,你们,你们太无礼了!”
末尾一人,将佩刀抽出一截,明晃晃的刀身在阳光下亮白,发出阵阵森寒气息,从刀身上倒映出侍女惊恐万状的眼睛,她不敢动了,手慢慢卸力,只好看着那些人进了愉王殿下的房间。
进了屋,就见床榻上睡着一个人,容貌丽,身姿纤细,皮肤白皙,唇却偏白,一副病容,显得人格外憔悴。
为首侍卫见这情形,又想到主子的话,不禁想这病怏怏的,要是我把他叫醒,他一下死我面前我找谁说理去?
但是,上头的命令不敢违背,他取下佩刀,上前,以刀鞘尖端触碰愉王面颊,轻拍几下,没醒,只得加重力道,边喊:“快醒醒,醒醒!”
片刻后,病榻上的人才慢慢睁开眼,漂亮苍白的脸上一片空茫。
他看着天花板眨眨眼,又扭头看向一边的人:“你们,你们是谁?”
他声音细且沙哑,许是病了好多天没开口说话的缘故,听得那侍卫越发担心他死了。
领头侍卫草草行了个礼:“见过殿下,奴才奉首辅大人的命令,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祝酒不明所以:“首辅大人,是谁?”
这下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了病人片刻,道:“首辅大人,周孺彦,殿下莫不是病糊涂了。”
首辅周孺彦,有点印象,好像一起上过朝吧,但是叫他干啥?李祝酒刚醒过来,脑子里空空如也。
还没等他多想,两个侍卫上前,直接架着他左右胳膊将他拽了起来,几乎是提着他离开了床,然后放到地面上,这套操作下来,李祝酒连鞋都没机会穿,赤着脚踩在地面,外衣也没穿,头发还散乱着,他愣了:“你们要干啥?”
侍卫道:“殿下,奴才刚才说了,请您进宫。”
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还说什么请,李祝酒腹诽着,见这情况有点严峻,也不敢多言,只两脚互相搓搓脚背:“我,不是,本王,本王穿个鞋总行吧!”
“殿下请便。”
李祝酒看着这些人,背脊一凉,不敢耍花招,匆匆套上鞋,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被架着胳膊带出了门,一直到了门外,上了一辆马车。
直到马车摇摇晃晃超前驶去,他才有了可以思考目前状况的间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