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些小动作李祝酒全然看在眼里,他心中万般不忍,可惜当下他的处境实在太差,朝中无一人可用,他不得不试着去拉拢尽可能拉拢的人。
等晏母再抬起眼眸,那些情绪已经被隐藏得很好,早已看不出愤恨或者是悲伤,她面色平静:“还请陛下恕罪,妾身实在是想不到我儿有提起过这些事……”
李祝酒有些失望,没有共同利益的驱使,要想笼络别人太难了,捡路边的流浪猫狗还得买根火腿肠呢,光是动动嘴皮子,谁信?
当下时局动荡,且兰入侵,孜须看似他当皇帝,实则政权早已被周孺彦揽过去,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如今朝堂上谁才是真正的老大,如果不是有可图的利益,足够强大的靠山,那么,明哲保身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她一个妇人,风雨飘摇中,能守着这个家宅已是足以。
天色渐晚,李祝酒看晏母态度仍旧不清不楚,一来不愿意强逼,二来担心贺今宵回虞府遇到苛责,是以他也不耽误,起身要走。
“多有叨扰,老夫人歇着,朕是时候回宫了。”
就这时候,李祝酒眼尖地瞧着一个眼熟的小厮从门前院落里走过,他几乎是立刻激动了,站起身往外快走几步,眼神一直落在那小厮身上,这动作把周茹雪惊了一跳:“陛下在看什么?”
“刚才那个小厮,把他叫回来!”他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些急迫。
“去,去把人叫来!”周茹雪见皇帝这样着急,也难免有些慌张,提高了音量喊道。
身边的侍女闻言匆匆出了门,没一阵儿,就将人带了回来。
侍女带了人回来,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行礼,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一边突然被叫过来的四喜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颤颤巍巍跟着跪了下来,一脸迷茫和惊恐小声问周茹雪:“老夫人叫小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周茹雪没先回,而是看了看李祝酒,小声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李祝酒在看见四喜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这个寒冬腊月里追着他去战场的少年,深入敌营救他的少年,于他而言,并非只是个仆人,他把他当成在这里最熟悉的朋友。
那一场战争实在是太混乱,他当时什么都顾不上,接二连三看着熟悉的人死在眼前,混乱得像是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他还以为四喜也许已经死在了战场,却没想到竟然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又在晏府看见他还好好地活着。
心绪乱了好一阵,李祝酒才稳定住心神,紧紧闭了闭眼睛,掩藏好情绪。
他故作平静,不经意问道:“方才见这孩子从院中过,一下就想起了小时候伺候朕的下人,一时间有些晃神了。”
李祝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在四喜脸上瞟。
周茹雪见状,心里万般不舍,这毕竟是从小跟着晏棠舟长大的孩子,她看着这个孩子也会偶尔想起自家儿子,没成想此番竟是被皇帝一眼看中,有些不舍道:“这孩子原先是伴着舟儿长大的,和陛下以前的下人有些像也是他的福气,若是陛下不嫌粗鄙,便带回去使唤就是。”
其实李祝酒只是乍一看见故人没死,有些激动,并没有想强人所难横刀夺爱的意思,却被晏母误会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就算是个傀儡皇帝,在不涉及政治权利的时候,想要什么还是张口就有的,他有些后悔了,看晏母这意思,是舍不得这孩子的。
但眼下晏母都开了口,四喜那孩子也是机灵,一双眼睛虽然瞬间就变得泪汪汪的,还是极为识趣地磕头致谢:“承蒙陛下看中,奴才定尽心尽力为陛下效劳。”
这时候再说他没有要抢人的意思,不免显得有病,李祝酒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他分明看见了那孩子借着磕头的动作在偷偷擦眼泪。
一路出了晏府,李祝酒朝马车走去,刚踩上小太监匍匐在地的背,就听身后妇人道:“陛下!”
他回身看去:“老夫人可是还有事?”
“若是,若是妾身日后想到什么有关我儿的事,再告知陛下。”
李祝酒若有所思上了马车,而后掀开帘子道:“也好,天气热,老夫人保重身体,回屋吧,不必相送了。”
这一遭不算白来,晏母虽说没有明确表露仇恨,李祝酒却是实打实看出来她心里有怨的,自家好好的儿子跟着去战场打酱油,结果被内鬼城门一开害死了,死后还莫名其妙被人扣帽子,搁谁谁不生气,搁谁谁不想揪出背后之人狠狠报仇?可虽然晏母没表态,到底也是松了态度。
复仇大计也算有点进展,李祝酒心情舒畅不少,看着站在马车前畏畏缩缩的四喜,心情更好,小跟班又被捞回来了。
他冲四喜喊:“傻站着干嘛?上车啊!”
此话一出,四喜更紧张了,他左右看看那些被余晖晒得淌汗的侍卫和官兵,又看看那个站在马车门前明显身份不一般的公公,一动不敢动。
他算个鸡毛,凭什么跟皇帝坐一辆马车啊?四喜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更何况,他还不是个傻的。
李祝酒却没想那么多,反正他的皇权也就体现在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上了,他面色沉了沉:“叫你上来你就上来,嗦什么?”
拾玉毕竟已经不是个新人了,侍奉主子也极有眼色,当即看出来皇帝的假装威吓和这小厮的谨小慎微,他也放软了声调:“陛下既然叫你,就快上去,别让陛下等久了。”
四喜这才紧张兮兮地连爬带滚上了马车,然后尽量将自己缩在了角落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祝酒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他没好气问:“我会吃人吗,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奴才粗鄙,不敢,不敢靠陛下太近。”四喜磕磕巴巴。
“行了,你再躲都要掉下马车了,坐过来一点,你就把我当成你前主子一样对待就行,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
听到这话,四喜眼眶又红了,但是又不敢在新主子面前怀念旧主子,更何况新主子还是皇帝,只好赶紧把那股子难受憋着。
他唯唯诺诺:“是,是。”
回到皇宫,已经是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橙黄粉红连成一片,斑斑驳驳,整个皇城像是染上一层金粉。
回到寝宫,李祝酒才惊觉今天真是累死个人,他真想就这么睡过去算了,可偏偏一问,才知道贺今宵竟然还没有回来,宫门就要落钥了,再不回来,今天贺今宵是回不来了。
他不免有些担心,贺今宵此番成了大理寺卿虞远最不受宠的小儿子虞逍,就连出嫁当日都是从柴房捞出来的,指不定之前在家的时候受到什么非人的虐待,他竟然就那么放心让人回家了,李祝酒不禁懊恼起来,满腹忧心。
他几乎恨不得自己再冲出宫门去,把人从虞府捞回来,可是皇帝出行,仪仗什么的不能少,一来一回又得半天,太耽误时间了。
略一思忖,李祝酒冲门外喊道:“拾玉,叫个贴身侍卫,带着朕的令牌去一趟虞府,就说朕想虞氏了,让他回来。”
这样说着,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得给贺今宵一个名分,封个什么封号啥的,叫各位知道知道,这男妾还是受宠的,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让苏常年等人明面上又赢了一把。
哎,糟心!
【作者有话说】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得紧哈哈哈[让我康康]
第51章 谁打的你
侍卫这一去, 李祝酒在房中踱步到天将黑也没回,他原本还算淡定的心紧巴巴地悬着,一双眼睛就快望穿秋水,
“拾玉, 你说他还有多久回来?”他无奈问。
拾玉琢磨着:“快了吧。”
“你刚才也这么说。”
“陛下恕罪。”拾玉说着,就要跪地磕头,被李祝酒抬手制止:“别磕了, 没劲。”
眼看陛下这副样子,又想到后面那一桌子撤掉重上了几遍的菜, 再想到自家主子那病怏怏的身子,拾玉有些担心,小心劝:“陛下不如先用膳, 等虞氏回来再用便可,哪有让陛下等的道理。”
“住嘴。”李祝酒其实也饿了,又累,拖着疲劳的声音说了那么两个字,一看身边人又要瑟瑟发抖,他缓和语气:“哎你下去吧,我自己等他。”
其实也不是非要等贺今宵一起吃饭不可, 主要是,他担心贺今宵回虞府会受虐待。
这么一担心, 就饭也不想吃了,光顾着忧心忡忡。
终于等到宫门就要关闭前的一刻, 侍卫带着贺今宵姗姗来迟, 李祝酒差点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瞬间抬起头, 就见贺今宵含笑走来, 一脸的云淡风轻。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不叫你是不是就不回了?”大脑还没经过思考,嘴已经把想说的话脱口而出,李祝酒后知后觉这话说得颇有点管家婆的意思,遂讪讪起身往里走:“朕纡尊降贵等你吃饭呢,下次再来这么晚试试。”
说着,他鼻腔里哼出来一声,率先在食案旁坐下,一串小太监赶忙进来就要布菜试毒,被李祝酒抬手制止。
等那些人走了,屋子空旷敞亮起来,他这才发觉贺今宵脸上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李祝酒屁股刚挨着椅子,又腾地站起来:“你脸怎么了?”
说话间,他已经凑到贺今宵面前,小心抬着那人下巴在烛光下摆弄,方便自己能看得清,这一看更是怒上心头,那白皙俊朗的侧脸上,分明是个鲜红的巴掌印,还有些红肿,眼尾的地方甚至还有指甲刮擦出来的淡淡血痕。
李祝酒瞬间拳头硬了:“谁打的你?”
贺今宵见势不妙,赶紧抓住李祝酒放在他下巴的那只手捂在胸前,温声劝慰:“陛下,别生气,你先消消气。”
尽管这人放缓了语调,李祝酒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谁他妈的越俎代庖,把他的妃子给打了,这他妈哪个男的能忍?
“虞远打你了,为什么?”他才不听贺今宵劝,那个死老头出手,必定是有缘由的。
“嘶。”
没成想他这一拉贺今宵手腕,就忽然听这么一声倒抽气似的呼痛,李祝酒下意识放开手,随后捏住他小臂,飞快将袖子捞了上去,那一截小臂上青青紫紫,遍布伤痕,有新有旧。
虞逍是虞家庶子,一直不受宠的事情,在他被迫娶男妾的时候就有所闻,当时并未在意,可眼下,贺今宵成了虞逍,李祝酒几乎要气到爆炸上梁揭瓦,他猛地一排桌:“反了他了!敢这么欺负我的人!”
越想越气,李祝酒嚷嚷道:“你老实说,他今天为什么打你!”
贺今宵在对面坐了下来,试探着去拉李祝酒的手,而后道:“就是问起宫中你的情况,问你做了什么,勾搭了谁,我就如实回答了说没有,虞远骂我不成器,可能是以前打虞逍打习惯了,顺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别生气了,酒哥,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他儿子,我也不能真就还手啊,真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损我的时候那么能耐,这会儿怎么不威风了?”李祝酒气还没消,冲门外喊:“打盆冷水来!”
片刻后,拾玉亲自端着一盆水上来,一见贺今宵的脸,也是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
“你下去吧。”这从深井打起来的水倒是凉,就端进来这会儿,铜盆表层已经结了霜,李祝酒三两下拧了帕子一下拍到贺今宵脸上:“自己捂着。”
“嘶,我疼,你轻点。”
李祝酒充耳不闻:“你还知道疼?”
我在这饿着肚子等你,叫你受了委屈就让小太监来找我,结果你倒是老实,一个人闷声不吭气在虞府把委屈受了个结结实实,真是气死个人。
弄完,李祝酒也不看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饭,每一下都咀嚼得相当用力,好像咬的是贺今宵似的。
吃了没两口,李祝酒察觉手心里钻进来一只手,比自己的大些,但就是那么丝毫不害臊地一直往他攥紧的手掌里钻,然后慢慢撑开他的手指,到后来发展成两只手十指相扣。
余光里,他瞥见贺今宵用另一只手捂着脸,一脸幸福地看着他。
“虞远一巴掌把你打成傻逼了?你冲我傻笑什么?”李祝酒没好气问,贺今宵但笑不语,片刻后竟然狗胆包天就那么凑上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砰砰,砰砰,心跳好像在耳鼓膜上震颤,颤得他又别扭起来。
李祝酒半边脸都烧了起来,他不自在地别开脸,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闷声斥责:“干什么!”
几秒的寂静之后,他察觉肩膀一沉,贺今宵这个顺杆子往上爬的臭不要脸,居然将狗头都放到他肩上,呼出来的热气还完全喷洒在他颈侧,李祝酒瞬间背脊都僵直了,他听贺今宵道:“哄你。”
李祝酒很没出息的心软了:“你,你起开。”
至此,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之前在学校花园里,宿舍楼下,教室后排看见过的那些小情侣闹别扭的戏码,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的斗嘴,却又显得你侬我侬,柔情蜜意。
他有些局促了,自己这是在闹什么,又还不是情侣,他竟然就那么自然地跟贺今宵生起起来,还屡屡心有期待,等着贺今宵来哄人,简直离了大谱。
这一想,他有些想通了,又不是情侣,他闹鸡毛啊。
随后,李祝酒一把掀开贺今宵靠在自己肩头的猪头,正襟危坐:“没生气,你想多了,吃饭吧。”
这前后的态度对比,转变不可谓不大,前后两者简直判若两人,看得贺今宵一愣一愣的,也不敢赖皮了,生怕李祝酒真的生气,赶紧扔下帕子,专心致志吃起饭来,席间频频往李祝酒那里看,只是不敢再狗叫就是了。
李祝酒那一股无名火一直憋了好半天,直到晚上躺上床才勉强气消了,其实也不是消气,就是今天奔波了一天,外加上担心贺今宵那个狗,累得不行,没心思生气了。
头一沾上枕头,没几分钟他几乎就要睡过去,却感到床铺一侧陷下去,李祝酒睡意瞬间被驱散了一些,迷茫睁眼一看,贺今宵的脸近在咫尺,那人还期期艾艾抱着个枕头,一脸的讨好样,看得李祝酒恨不得一脚将人踹下去。
“你来干嘛?”他语气仍旧不算好。
贺今宵故作听不出:“陪床,这么冷的天,没有个暖床丫头怎么行?”他语调抑扬顿挫,跟那说书的一样油嘴滑舌,节目效果拉满,听得李祝酒一皱眉,下午的火气又起来了:“回你的破屋子睡去。”继而,他又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人:“这马上五月了,我热都要热死了,谁需要暖床丫头你去找谁去,我是不需要。”
此话一出,贺今宵很识趣地走开了,这倒让李祝酒意想不到,陡然间心里生出一种“我明明在给你脸等你继续哄你怎么就敢走”的愤懑,这次是真生气了。
就在他在心里痛斥贺今宵一万遍的时候,这人竟然复又出现,只不过这一次手里拿了扇子。
他笑得带着些讨好,凑过来轻轻扇动两下:“暖床的不需要,那扇风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