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李祝酒看着贺今宵拿武器的手,瞬间想到了他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他从身后抚上贺今宵的腰:“你的伤……”
“这次赴宴咱们才带了几百人,真要打起来,也顾不上那些,”贺今宵道:“等下动手,所有的兵力肯定都集中在这里,你带着四喜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等没事了我会来找你们。”
这话却没得到回答,贺今宵心下疑惑,一转头,看见李祝酒面含怒意,他当即懊恼,之前的两次离开给李祝酒留下了阴影,他怎么又不过脑子就说让他先走的话。
贺今宵当即拥住李祝酒:“我不是那个意思,等下打起来,你就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还没得到回应,额日娜朗声冲阿勒堡道:“大侄儿,我们远道而来,你就是这么待客的?怕是不厚道。”
“婶子要是真心赴约,我自然欢迎,可你们两部私下串起来逼我放人,我看不厚道的人是你们吧,你们欺负到我头上来还要我不还手?笑话!”阿勒堡一口酒啐到长刀上,刀身雪亮,像是急着见血。
祈安部和丹沙部此次带来的士兵加起来没过千,阿勒堡心里清楚,而且这些人都被他卡在外面不许进来,这里是雪狼部的地盘,阿勒堡有的是自信拿下他们。
就在气氛僵持时,额日娜道:“我既然敢赴宴,敢叫你放人,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有准备?”
话音刚落,黑漆漆的远方原野上亮起星星点点,像是由远及近的火光,起先是一点点,后来连绵成片,声势浩大,瞧着像大部队援兵。
阿勒堡瞬间懵了,他知道祈安部离这里的距离,没道理援兵来的那么快,可若是援兵早就跟着额日娜来了,他的部下不会毫无察觉,这是怎么回事?
“我劝你现在撤兵,放人,阿勒堡,不然祈安部的兵马上就会过来,这些年我们只是休养生息,并非变成了废人,我的兵依旧能打,我的马依旧强壮,你不会以为数十年的安定,真会让祈安部的汉子只拿得动锄头了吧?”
额日娜一派淡定,让阿勒堡更加疑惑,祈安部的兵多年不见,他确实不好说这些人是变成了农夫,还是依旧是勇士。
见了鬼,这些援兵到底是哪里来的?阿勒堡毛焦火辣,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刚才还箭在弦上,陡然之间却松了劲道。
僵持半晌,阿勒堡忽然抬起手:“哈哈哈哈,我就跟婶婶开个玩笑,不就是要个战俘吗?给你,给你就是了。”
如果单是一个祈安部,他当然不怕,但在场的还有丹沙部,祈安部的援兵都已经那么近了,谁知道丹沙部是不是也有援兵?
阿勒堡后背浸出了冷汗,今晚真是打碎牙齿活血吞,白白赔了一个张寅虎。
额日娜却不见好就收,她道:“所有战俘,我都要今夜带走,我们祈安部要向孜须休战,只一个败将张寅虎放回去,万一皇帝小儿一个不高兴杀了,那不是讨不到好处了。”
“你欺人太甚!”阿勒堡叫了起来。
贺今宵见阿勒堡又要发作,帮着劝:“据我所知,雪狼部跟张寅虎在北境打仗也是损兵折将,耗损了不少物资,这个冬天雪狼部又有不少子民要挨饿受冻,这时候跟孜须打起来,真没好处,放了张寅虎,孜须一感激咱们,指不定还送点好东西过来。”
今晚搞得一团糟,阿勒堡挠着脑袋,烦躁地跺脚:“你们这是不仅在我头上撒尿,还要拉屎!”
但是两部合力对他施压,他再不乐意,也不敢硬碰硬,刚才借着酒劲他是真想把这些人都他娘的弄死在这,这会儿远处的火光一照,冷风一吹,他冷静下来了。
再不放人,祈安部的援兵要到家门口了。
这个哑巴亏先吃了,日后再讨回来便是!
正要松口,忽然身边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士兵,拨开人群大喊:“王上!别答应!他们骗你!颜身边那个小白脸,是孜须皇帝!咱们打进皇宫那日,我亲眼看见的!”
李祝酒仿佛听到空中啪的一声,无形的火苗燃烧起来,把这处气氛烧得更火热。
贺今宵暗道不好,他从找回李祝酒开始,就在清理那日打进皇宫见过李祝酒的人,那日情况危急,见过李祝酒真容的没几个,且都是嗜杀残暴之徒,他全都命人处理掉了。
却不曾想,竟有个漏网之鱼藏在这里,还在最关键的时候来了那么一嗓子。
就连额日娜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了李祝酒,表情变得古怪,然后给贺今宵递过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这是之前商议合作的时候没有袒露的事情,原本不被揭发还好,一旦揭露,就成了这原本已经被掐灭的战争的导火索。
只听一声暴喝:“不论如何,那人是孜须皇帝!拿下他!”
【作者有话说】
发布时间设置错了,今天居然发了两章,我唯一的存稿呜呜呜
第118章 有惊无险
这话就像是烧沸了油的锅, 猛地往里倒了一碗水,噼里啪啦就炸开了,炸到每个人身上, 烫得大家都滋哇乱叫, 暴跳如雷,大家伙纷纷吼着猜测起来。
“什么?丹沙王把孜须皇帝带在身边做什么?这两人是不是有勾结?”
“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皇帝想救战俘,撺掇了丹沙王和祈安王!”
“难道是丹沙部已经臣服于孜须!带着孜须皇帝来意图救人?他们私下肯定商量了好处!”
“张寅虎算什么?三千战俘算什么, 要是能杀了孜须皇帝,那我们就是草原的勇士!”
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大家目的都一致,那就是不管孜须皇帝因为什么目的跟在颜身边,保准不是好事, 先拿下再说。
刚才在阿勒堡和额日娜的对峙中,阿勒堡本来已经同意了放人,但是这会儿听了这些七嘴八舌的,瞬间觉得有鬼,他大刀直指李祝酒:“众将士听令!拿下他!”
雪狼部的士兵本就已经齐齐围困,这会儿更是操着武器向包围圈中心的李祝酒靠近,个个目露寒芒, 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张寅虎被这变故惊到,急忙抬起上半身看向李祝酒的方向, 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奔走的士兵一脚一脚踢到他脸上,头上, 张寅虎被踹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眼看混乱, 急忙缩成一团往隐蔽处滚, 好歹躲过了踩踏之苦。
贺今宵暗道不好, 要坏事,混乱中他也不知道武器丢哪里了,随手从身边侍卫身上抽了把剑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将李祝酒和四喜护在身后。
可是身后不远处也有雪狼士兵围了上来,他已经听到了齐刷刷的脚步声。
李祝酒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又从深宫大院里逃出来,今日居然在这辽阔草原里,又面临生死,人生几个起落,真是意想不到。
眼看着雪狼部的士兵齐齐逼近,李祝酒反倒从刚才的极度紧张中冷静下来,人生短暂的几十年,平淡如水的日子占据大半,等到最后,能被大脑记住的,反复想起的,就那么几个惊心动魄的几个瞬间,一生也不会忘记。
比如眼前,贺今宵就持剑护在他身前,前后都是豺狼虎豹,他们被困在方寸之地,离死亡近得可怕,但是他看见贺今宵的背影,他就什么也不怕,此刻没有在想那些刀砍在身上会有多痛,脑袋滚下来是什么感觉。
他的脑子里全是和贺今宵在一起的那些过往。
长虞城破前夜,二人于高楼叙话,那夜晚贺今宵说:“如果可以活着回去的话,我想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去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后来守城失败,且兰大举进攻,他听贺今宵说:“李祝酒,你说,同年同月同日死,算不算殉情?”
再后来,无数个危机时刻,贺今宵都挡在他面前。
李祝酒从来没有跟贺今宵说过,那些个时刻,他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永永远远都不会忘记。
看着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李祝酒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伸进了贺今宵手掌心,他摩挲了两下,转而化作十指相扣,二人就在刀光剑影里对视。
雪狼士兵已经突到了面前,个个都嚷着要杀李祝酒,要抓李祝酒。
几把长刀砍了过来,贺今宵抬剑架住,左脚勾起食案猛地踢了出去,狠狠砸在那几个雪狼士兵胸前,前排倒了三五个,危机感袭来,贺今宵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单手托着李祝酒的腰将人甩了起来,又将身后来的人踢倒。
眼看着一把刀就要刺中四喜,贺今宵一秒都没犹豫,一脚踢到四喜屁股上,四喜一下摔在地上,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场面过于混乱,额日娜也被波及,但事已至此,她刚才已经强硬地表态了,再不能结束混乱,她的援兵就要露馅了,到时候阿勒堡回过味来,今夜他们都要葬身于此。
她当即抽出佩刀,单手拍桌跃起,常年骑马的双腿矫健有力,借着这个翻跃,她当空踢飞了周围一圈士兵,稳稳落地站在了李祝酒二人的面前。
就在刚才,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心生一计,当即大喝一声:“全部停手!”
雪狼士兵可以对孜须士兵刀剑相向,对孜须皇帝喊打喊杀,但是面对三部的王,即使在如何混乱的情况下都保持着敬畏,附近的士兵到底停了手,大家互相看着,全部犹豫起来。
刚才短短的一瞬间实在太混乱,连阿勒堡都被卡在了中间,根本过不来,此刻前面的人停手,他才借着空隙一脚一个踹飞了走到最前端去。
在雪狼士兵的包围圈里,阿勒堡和贺今宵等人再次对峙上。
刚才拄着拐杖的士兵也紧随其后挤了出来,他还沉浸在认出孜须皇帝的喜悦里,就见额日娜面如寒霜,他一瞬间背脊生凉,哆嗦了几下。
几人不过对峙几秒,额日娜没给阿勒堡和其余人机会,二话不说上前左右开弓给了阿勒堡两个耳光,然后一刀砍掉了他身边那个始作俑者的脑袋。
鲜血迸溅,溅到了许多人脸上,衣服上,好几个士兵腿肚子直打颤,接连往后退缩,人群短暂骚动了一瞬。
阿勒堡先是被这两个有力的耳光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而后是被身边人溅了一脸血,他一把抹了血,脸上又麻又痛,鼻尖又腥又烫,两股鼻血就那么滚了出来,被巴掌扇的。
“啊?”
“怎么回事?”
有前排的士兵被这变故惊得嘴巴张得老大,一时间啥也说不出来,光是张着嘴表示震惊。
趁阿勒堡没反应过来,额日娜盛怒,音调比刚才高了好几度:“摆弄是非的东西,就该杀了!乱吼乱叫什么?哪里有什么孜须皇帝!北戎打进孜须皇宫那日后,多少人找皇帝都没找到,连孜须都找不到皇帝不得已立了个小儿,若是那皇帝还活着也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草原!自己手下的兵张着嘴说瞎话,你也是个眼瞎耳聋的,竟然这种鬼话都听!”
这番中气十足的吼,震住了所有人。
接着,额日娜一把拽过李祝酒,大大方方展示给所有人看:“都给本王睁眼看清楚了,这是本王数年前就收养的干儿子,养在王宫里一直不曾出来走动罢了,怎么到你雪狼部走了一圈还成了孜须皇帝了,你问问孜须他们答不答应,要是答应,我也能跟着去做一回太上皇!”
李祝酒内心惊讶得只剩一句卧槽牛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他当即也明白了额日娜的意思,这位老练的王在刚才的骚乱开始不久就想好了对策,她杀了那个认出他的人,断了这个骚乱的源头,将一切拨乱反正,结束这场意外的闹剧。
“你们可能认错人了,我是个中原人,但我确实不是什么孜须皇帝,只是母亲收养的可怜小子。”李祝酒藏在袖子里的手轻颤,面上还算镇定,脸不红心不跳接了额日娜的话。
阿勒堡擦了鼻血,缓了缓劲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颜身边关系不浅的小子忽然就被指认是孜须皇帝,惹得场面骚乱,而后额日娜火冒三丈,说是自己养在王宫的养子。
这他娘的都什么事儿啊?他被打懵了,但是直觉不对劲,这怎么跟话本子一样扯淡呢?
“我怎么没听闻婶婶有个养子?”阿勒堡一双眼睛在额日娜和李祝酒之间打量,这其中没有鬼他就不叫阿勒堡,但是他又不是祈安部的人,人家这些年深居简出养不养儿子他也不知道。
额日娜很淡定:“若是不信,跟我回祈安部,找来王宫里的人查证便是。”
就这会儿,人群后方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王弟?王弟?让让,麻烦都让让,我找找我王弟!”
士兵们分开一条小路,呼罕从后面挤了进来,看见李祝酒就是一拳:“不是跟你说了入席的时候在旁边给我留个座吗?我去方便一趟回来都开宴了半天找不到你!”
他像是这才发现了气氛不对,尴尬地看着阿勒堡:“这是怎么了?刚才听你们说抓什么皇帝?哪儿呢?”
雪狼士兵们都露出了一种迷茫又荒唐的表情,纷纷讪讪放下刀看着阿勒堡,阿勒堡本来觉得很荒诞,可呼罕刚才确实没来得及入席,他都不知道席内发生的事情,却叫出了这声王弟。
阿勒堡瞬间冷汗直流,他盘算着这一耽搁,祈安部的援兵真的要到家门口了,再不送神等下送不掉了,今晚已经闹得够乱了。
思及此,他一下扔了刀,冲身边人嚷:“他娘的没事儿乱叫什么!闹出这么大的误会,害得我和婶婶伤了和气!刚才那个小子,他娘的拖出去剁碎了喂鹰,死了也别放过!”
臭脸摆了,他马上转笑:“你看,王弟,真是误会,哥哥差点伤了你,对不住啊,”阿勒堡就要去搂李祝酒的肩膀,半途被贺今宵挡了一下,后者道:“道歉我们收下了,动手就不必了。”
阿勒堡怕他们一个个都生气,等援兵到齐了直接把雪狼部给包饺子了,赔着笑脸:“今夜是我不对,这样,战俘你们全带走,只望婶婶和各位弟弟别跟我生气才是。”
原本不顺利的事,一下就顺利起来,三千战俘和张寅虎,就那么被阿勒堡用送神的态度送出了雪狼部。
在外面道别时,李祝酒冲额日娜道谢:“多谢王上急中生智摆平此事,若他日事成,祈安部必定如愿过上安定生活。”
贺今宵也上前诚恳道谢,今晚不是额日娜,他们真有可能葬身雪狼部,谢了额日娜,他转向呼罕:“多谢堂兄了。”
后者表面不在意,其实后背冷汗还没干,他迟迟没入席,其实是奉了母亲的命去了附近外婆所在的部族求援,远处的那些火便是外婆命人点起来的。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援兵,只是一堆堆稻草燃起来虚张声势罢了,弄完回来又刚好遇上骚乱,他在场外挤不进去听了几个零星的词儿便猜到大概,顺带帮了个忙。
配上额日娜临危不乱的表演和极快的应变能力,今夜才是有惊无险。
“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还是个身份不简单的,”额日娜看了李祝酒两眼,苍茫夜空下,这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唯独那张脸,真是万里挑一的好颜色,她不关心这二人怎么勾搭上的,日后又如何,只道:“管你是谁,既然有了今日这一遭,日后你在草原若是不想被阿勒堡那个变态时刻盯着,就只能是我养子了。”
“承蒙王上不嫌弃,能跟您这样的女中豪杰沾上亲戚关系此乃我的荣幸。再者,王上是颜的长辈,便也是我的长辈。”李祝酒笑答,转头看贺今宵,正好后者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有无形的线牵连在一起,额日娜尴尬地咳了咳扯开话题:“再不走,等阿勒堡反应过来就要收拾我们了!祈安部先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