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华几经周转到了七里屯,未料迎接他的竟是温珍的死讯。
回想起温珍以前的好,温文华残存的良知在刺激下翻了无数倍。
温文华吼完,视线落在了和温珍眉眼相似的余旧身上:“你是余旧吧?我是你小舅舅温文华,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做主的。”
余旧不清楚温珍与温文华的关系如何,但十八年了,温珍一个字没提过温家人,估计是好不了。
察觉余旧眼里的陌生,温文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的亏欠感愈发深重。
温文华赶了个巧,王干事昨天刚通知了余旧的三姑四姑,本是冲着解决余大伟私吞了余安和积蓄一事。
结果短短两天时间,余大伟杀人入狱,事件复杂的程度直线上升。
“妈,三姑姑和四姑姑他们来了。”负责看家的余英英小跑着报信,温文华闻言皱眉,余家是准备以多欺少吗?
林大牛院子的篱笆快被凑热闹的压趴了,余旧同林故渊耳语几句,索性叫众人转移战场。
余家的事,上余家掰扯去。
七里屯的人今天都没了下地的心思,他们浩浩荡荡地缀在余旧后面,势必把热闹看全了。
温文华的个子不高,头顶和余旧的耳朵齐平,他简单交代了温家的情况,询问余旧目前具体进行到了哪一步。
余旧拒绝了对余大伟的谅解,接下来的是找到余大伟藏匿的存折、将张大花他们扫地出门,至于余爷爷和余奶奶,余安和分家时他们自己说了,跟着大儿子,不用余安和操心。
分家的文书一式三份,余安和一份、余爷爷一份、叔公一份,他们赖不掉的。
“安和分家一毛钱没得。”了解内情的周正志为温文华解惑,“余旧爷爷只划出了他们两口子的工分和三个月的口粮,安和领着余旧母子住了半年的知青点,后面找村里批了块宅基地搭了个小房子,方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余爷爷他们做得太缺德,余安和自然不用尽赡养的义务。
余大伟入了狱,还有余勇、张大花,余旧的三姑四姑,反正轮不到余旧给他们养老。
第30章
上了年纪的余爷爷余奶奶心力憔悴, 艰难回到余家,感觉说不尽的疲累。
余奶奶哀哀喊着两个女儿的名字,在她们的搀扶下进了堂屋,软倒在藤编的椅子上。
一阵嘈杂后, 三方人或坐或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开口。
作为余旧外家的代表, 温文华站在左侧, 他倒是有资格坐,但由于个子矮, 坐着失了气势, 不如站着得劲。
“林书记,按理你们七里屯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但余旧是我亲外甥,他身上流着一半我们温家的血,我当舅舅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欺负。”
温文华工作近二十年,如今已升任了后勤科的主任, 他端着架子,比七里屯的书记还有官威。
“是、是,应当的。”林书记不敢得罪温文华, 温文华的话算客气的了, 叫人没法跟他杠上。
“你说是你是余旧的舅舅, 谁知道真的假的?”张大花嗫喏着, 语气十分心虚, “指不定是专门找来骗我们的。”
张大花的视线在余旧、林故渊、温文华三人之间逡巡, 结合她的所说的内容,摆明了是质疑他们合伙做局。
温文华冷哼一声, 拿出了自己的户口簿,叫林书记看上面的地址:“我姐下乡的档案你们村委肯定有留存吧,林书记你尽管派人核对,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温珍的弟弟,余旧的小舅!”
林书记摆手道不用,嘴里表示他相信温文华,但实际原因是温文华户口簿的地址的确与温珍一致。
虽然林书记不记得温珍具体的门牌号,可余旧他们显然没那么大的本事,刚好找个温珍的同乡假冒温家人。
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温文华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户口簿:“林书记,麻烦您主持下公道。”
温文华说着环了一圈堂屋里的余家人,“让他们把房子还给我外甥。”
话音落下,张大花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林书记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让他赶人,这不是叫他扮红脸吗?
“怎么了,林书记?”温文华似是不懂林书记的为难,“当初我姐、姐夫分家时,你们村委不是一起做了见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余家两位老人的赡养往后跟他们无关。”
“余家的叔公们,是有这么回事吧?”
被温文华问到的叔公们皆不自然地或低头或左顾右盼,余三姑心疼爹妈,见不得温文华的咄咄逼人,凶着脸争辩:“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余旧小时候他爷奶带了几年,住住他房子咋了?”
“带了几年?要不是因为他奶奶,余旧能傻吗?”温文华愤愤道,“幸亏他现在恢复了,否则岂不是任你们凌辱。”
温文华的主任不是白干的,他以一当十,把余家人说的哑口无言。
然而余家人赖着不动,温文华也做不到拎着他们丢出去。
凑热闹的村民束手束脚的,他们并非缺乏道德良知,实在是不好掺和啊。
温文华一个外地人,给余旧撑完腰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同村的往哪跑?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家老小全在村里,若是余勇记仇报复咋办?
心存忌惮的村民们只能闷不吭声,默默看他们的热闹。
周正志倒是想替余旧说话,被余旧小声劝阻了,谨防余勇狗急跳墙危害他的人生财产安全。
就让他的便宜舅舅温文华冲锋陷阵一会儿吧。
“林书记,看来你似乎主持不了公道了?”温文华冷了脸,“行,你主持不了,我找能主持的去。”
温文华冲余旧招招手:“走,余旧,陪舅舅上派出所报警。”
“舅舅等等。”余旧拦住温文华,“我先找找我爸的存折。”
余安和的存折里剩了八百多,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余家人趁他们报警偷偷把存折毁了,他不凭空少了八百巨款么!
昨天民警同余旧承诺了,如果余大伟交代了存折的下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因此余旧百分百确定,存折此刻绝对在余家的某个角落。
“存折?什么存折?”张大花一脸的状况外,余大伟不是说只发现了两千现金吗?
余旧暗觉嘲讽,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余大伟啥都瞒着张大花,张大花真够悲凉的。
无人知晓余大伟将存折藏在了何处,余旧让温文华看着余家人,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
房梁上、炕底下,前院、后院,余旧全找遍了,均未看到存折的影子。
奇了怪了,余大伟难道把存折吞了不成?
到底藏哪了?
余旧站院子里四处张望,他的八百块!
“我想到一个地方。”林故渊提醒余旧,“余家的老宅。”
对哦!余旧恍然大悟,余大伟是十七号晚上住进新房的。
余旧推演着余大伟的行动轨迹,十七号早上,孙虎杀了人离开,余大伟假意呼救前办了一件事,潜入余安和他们的卧室偷了两千现金与存折,同时将余安和夫妇的行李恢复原状。
处理了现场,余大伟开始呼救,配合善水性的村民下水打捞。
捞尸晦气,以三梁镇的传统,主家必须给参与捞尸的人派红包,余大伟以回家拿钱为借口,顺势藏匿了存折。
他贴钱为余安和夫妇办葬礼的流言便是从那时传开的。
存折是不定时炸弹,余大伟没胆子让它见天光,又舍不得里面的八块多块钱,遂藏在了老宅,期盼某天能把钱弄出来。
余旧迅速跑去了老宅,张大花不愿意交钥匙,他抓着石头使劲砸掉了门锁。
余家老宅面积不大,分家时原身年纪尚小,对老宅没什么印象,余旧凭直觉进了堂屋左侧的卧房。
空了快一个月的屋子布满了灰尘,沉闷的空气闻着一股霉味,余旧扇了扇鼻子,屋里的东西被张大花他们搬空了,用不上的正堆在余旧家的杂物房里。
屋内的场景一览无余,余旧轻车熟路地趴地上往炕尾下面一掏。
找到了
余旧猜中了余大伟的习性,不是炕尾就是衣柜底,没点子新意。
八十年代的存折封皮是大红色的,现代的年轻人接触的全是各式各样的银行卡,余旧头一次见存折长啥样。
他翻开存折大致看了眼,确认是余安和的存折无疑,余额和那天信用社工作人员查询的结果一致。
部分腿脚利索好奇心旺盛的村民跟着余旧到了老宅,他们围观了余旧找存折的全过程,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真有存折!
拿着存折,余旧原路折返。
在张大花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余旧高高举起存折:“舅舅,我找到存折了。”
“余老爷子,你们软的不吃等下莫怪我们来硬的。”温文华向余爷爷下了最后通牒,“到时候警察同志强制执行,可没自己搬体面。”
余爷爷一张老脸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喊张大花:“老大媳妇,收拾东西,我们搬!”
余旧捏着存折挑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余爷爷发了话,张大花不搬也得搬了。
她面色灰败,嘴里像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
余旧站门口守着张大花收拾,以免她带走不属于她的物品。
“那件衣服是我爸的。”余旧盯着张大花手里的衣服,“那件是我妈的。”
张大花反复被余旧打断,气得乱掀了一通。
余爷爷和余奶奶坐堂屋不挪脚,余勇余谋兄弟二人嫌丢脸避之不及。
张大花跟余英英忙活到中午,终于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仅剩厨房的锅碗瓢盆。
厨房里余三姑在同余四姑做饭,余旧没计较几斤粮食,主要是不忍余英英挨饿,大人做的孽,不应牵连善良的小姑娘。
堂屋摆了两桌,一顿饭吃得余家人五味杂陈,温文华不习惯北方的口味,唯独余旧与林故渊丝毫不受影响。
余三姑余四姑的手艺比张大花强多了,素菜照样炒得有香有色。
吃了饭,张大花继续收拾,叔公们家的男丁帮忙往老宅搬,一些零零碎碎和稍微贵重的装了几个小包袱,张大花他们自个儿挎着。
“收拾完了?没落啥吧?”余旧环着胳膊,“别回头找我,我一概不负责。”
张大花的伎俩被余旧提前戳破,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再检查一下!”
余旧耸耸肩,随张大花检查,不是她的她带不走,是她的余旧不稀罕。
分拣各种物件简单,复杂是仓里的粮食。
余大伟霸占余旧家的房子时哪能想到今天,粮食完全没过称,张大花报的数掺了大水,余旧不肯吃亏,和张大花争执了老半天。
林书记叫来了村委做账的干事,抱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一直算到了天擦黑,总算得到了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数字。
余旧打着手电筒开仓放粮,今日事今日毕,他才不给张大花二次上门的机会。
夜色如水,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雪,余旧仰头接着雪花,耳边是粮食摩擦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