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贺宣连连称是。
嬴曦加大问题的难度:“若不清楚年份呢?”
“入库以前,擅长记忆术的密藏司正们浏览过这些资料,询问密藏司正,就能缩小检索范围找到。”
“如何防止司正泄密?”
“众司正不得离宫,亲眷领朝廷补助,卸职后封闭一年,脱密后方可还乡。”烛照道。
甜统:“好惨。”
嬴曦被甜统冒出的嗓音蜇了下,还在想涉密的事,眉心跳动。
皇帝只要沉默,贺宣就吓得要死,而他刚才皱眉,贺宣没出息地滑跪:“陛下恕罪!臣招待不周!”
甜统:“他好搞笑。”
眼前的草包和脑袋里的少女,都不很让人省心。
嬴曦摆摆手解决两头:“你先出去,朕与帝师随意走走。”皇帝也要尊师重道,嬴曦不能撵自己的老师。贺宣如蒙大赦连忙滚了。
再对甜统小声:“不得胡闹。”
“嗯嗯!”
闲杂人等走干净,密藏处正堂霎时间清静下来。
嬴曦从座位起身,烛照也起来。
恰然间,一阵穿堂风吹进,嬴曦轻声咳嗽,烛照走在嬴曦身后,他把在袖子里捂热的暖石放进嬴曦手里。
嬴曦指尖僵冷,暖石有鸡蛋大小,暖石徐徐释放着热意。
烛照温声:“密藏处都是纸,不能烧炭,半点火星子不能有,陛下先用这块暖石捂手。”
烛照凑近,嗓音典雅醇厚,富有磁性,性格也宛如暖石似的。
可嬴曦却假装无意退后半步。
二人的距离再度拉开,恢复得不远不近。
烛照不着痕迹地疑惑。
往常嬴曦虽没有对谁言听计从,但至少对待自己这位老师,嬴曦会比对常人更相信些。
烛照心弦拨动,一缕心神暗自绞紧。
那系统却在嬴曦耳边控制不住地尖叫:“啊啊啊温柔人妻攻!!!陛下,老师对您真好!!!”
甜统嗓音荡漾,用声音表达亢奋,如果融入甜统的语境,这种行为叫“磕”,还是“猛磕”。
但嬴曦没有陪它同磕的意思。
嬴曦的话音没被暖石捂热,反而更冷,他想打消甜统的幻想,语气沉下来,森然如冰:
“并非对朕好。”嬴曦淡声,“他做过亏心事,在掩饰自己。”
甜统惊呆:“啊!?”
第8章 氛围推手
穿堂的风声再度吹过密藏处正堂,带起阵尖锐的哨音。
嬴曦出正堂漫不经心地走,他看起来像在认真打量每一座库房,实际上却是在消磨时间,因为不想与烛照交流。
前世,谢氏父子平定青牛军之乱,能成规模的大军阀被打掉了,北方叛军整体不成气候。
南方叛军首领李义隆,却在不断扩张势力。
那李义隆乡野布衣起家,按说人脉单薄,消息应该较为闭塞。可谁也没想到李义隆竟对局面把握超常,趁着北方混乱飞速发展。
朝廷军此后不得不拿出全部兵力,镇压南方叛乱。
大秦内耗给外敌以可乘之机,边境匈奴才敢进犯。
如果说永王开城,是致使亡国的最后那根稻草。
内乱不休,才是拖垮大秦的重要诱因。
前世有人传言,烛照一直暗中向江南贼首李义隆输送情报。
关于这点,嬴曦那时持保留态度,没拿到实证,他不能定罪。
但今生误打误撞,进了毫不起眼的密藏处,嬴曦现在已完全确定,烛照就是有问题!
草包贺宣梦里都指望着有个能人,能屈尊帮他,给他做主。
密藏监对烛照毫不设防。
甚至有可能,无论烛照要查阅哪些资料,贺宣都必定配合,还得认为烛照必有深意。
想到这儿,嬴曦嘲弄一笑,想到密藏司正不得离宫制度。
有人为保守秘密半生被困皇宫,另有人出入自由,为敌军搬运消息,保密制度形同虚设!
嬴曦不由感到齿冷。
他不知道,至今烛照给江南输送了些什么资料?
更不知道烛照到底图什么,他在江南无亲无故,堂堂帝师主动给人当内奸,嬴曦不明白。
嬴曦准备找机会暗中监视烛照。
有异动,宰了他。
少年帝王杀人的念头在脑海盘旋,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极度反感。
烛照尚且不如永王,跟自己对立,就对立个彻底。
皇帝仍是穿行在各个库房之间平板的甬道。没说话,安静地漫步。
皇帝总是矜贵疏离,让人难以看穿想法,嬴曦以为自己心思隐瞒得严实。
然而老师毕竟是老师。
烛照早在嬴曦年幼时就观察他,如果有心事,皇帝的视线,会不经意间向左下角偏移。
烛照捕捉到嬴曦那瞬异常,确定了皇帝正在心情不快,但烛照并不知晓,嬴曦为何生气?
分明嬴曦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他知礼懂事、冰雪聪明,他不会轻易冷落谁,遑论他的师长。
皇帝这份特殊,更加引起帝师注意。
烛照尝试打破这种局面,对嬴曦说话,聊最近的局势。
“前些天,臣听说谢千里回京,与陛下发生了些不愉快。”烛照道。
他以为这是嬴曦烦闷的根源。
毕竟谢氏所掌控的那支精锐,现在是朝廷的刀,今后或将成为嬴曦的心腹大患。
谢千里年轻,与皇帝岁数相仿,少年人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乃是常事,更何况,城中还流传着皇帝害死前任英国公的传闻。
烛照话毕,没得到嬴曦认可。
嬴曦圆融地回答:“朕亲自为谢少将军接风晋爵,何时不愉快,朕怎么不知?”
随着嬴曦阅历渐长,试探嬴曦变得越发困难。
烛照心脏乱跳几下,先前那股异样感,变成沉重敲响的警铃。
他心虚地想起自己另一重身份起义军蛰伏在长安的暗探。
烛照将最近所有经历,匆匆在脑海过了几遍,自恃做事滴水不漏,不会被谁发现,可他到底还是心虚。
没话找话,索性再试探一回。
“谢少将军用兵有其父之风,作战更加勇猛,陛下让谢千里继承其父军职,既能澄清城中流言,又能使谢家继续效力,是步好棋。”烛照赞道。
嬴曦故意回答:“朕相信谢千里,必定能把南北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烛照:“……”
烛照浮起股强烈的郁闷感。
他认为皇帝在提点自己,然而皇帝云淡风轻,数日不见皇帝竟像成熟了更多,哪怕面孔尚且稚气未退。
烛照深吸气。
想到自己的初衷,烛照心中包袱,稍微卸下去几分,带着愁绪长叹:“天下战乱频仍,朝廷换将,南北叛军同样有动作,百姓困苦,生灵涂炭,内战不知何时才会了结。”
嬴曦心说,那你是还不知道,明年匈奴也会打进长安城,破破烂烂的大秦提不起来。
重活一世,已知结局,如今嬴曦怀得是气人的心思。
他再度故意对烛照道:“朕能了结。”
烛照微怔。
继而嬴曦缓缓提起嘴角,望着太阳落尽的方向,被斜阳金橙色的余晖,在身上镀了层璀璨光影。
嬴曦指向西边:
“太阳有落下的时候,会经历一场黑暗。”
“熬过漫漫长夜,必定有新生的光明。”
嬴曦说完这席话时,心头突然激荡起强烈的热流。
自从重生以来,少年帝王暗藏着那颗想要复国雪耻的种子,终于被这道夕阳催发出萌芽。
这段时间嬴曦曾放逐过自己。
允许自己放纵,允许赖床,允许懒惰,允许自己被谩骂诟病,而后一笑了然……
可他仍不允许国破人亡!
他要改命,哪怕结局依旧赴死。
嬴曦放下手臂旋身面对烛照,对背叛者的厌恶与挑衅,以及他想释放胸中那股壮志凌云,使嬴曦仰首对烛照道:“先生,朕要带大秦走出这长夜。”
烛照从怔然变得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