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难以决定再被送至嬴曦案头的公文,至少减去一半。未央宫不再有排长龙的局面。据说尚书台到处忙碌成片,嬴曦乐得清闲。
再说苏雪仪另外一项工作。
苏雪仪主动申请彻查官员廉政情况,如今,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右丞相选取的入手点绝妙。
他知道各家就算是贪,他们的账也还能平,就算要抓贪腐,也不能明着来。
苏雪仪动用了朝廷里一类很特殊的人御史。
御史有风闻言事的特权,无需经过搜证,就可先行立案。
御史向来不畏强权,如果哪位御史能因抵抗强权而死,那是要青史留名,被后世无限瞻仰的壮举。
所以苏雪仪请求皇帝下旨,调整御史们今年考察方向,以检举贪墨官员的多少,作为评定等级标准,年底按照成果晋职。
诏令初下,御史们犹如打了鸡血。
因为目标明确,反而不再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各个驻扎在民间寻找情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过短短几日已有些成就,当真抓到几只硕鼠。
今日。
尚书台递来给嬴曦决断的折子,除了汇报反腐倡廉推行情况,唯独以下这件事难办:
探讨谢千里带回的军队归属。
谢氏统御的这支队伍,原从属于禁军。
先皇固然荒唐,为满足享乐连军费也敢动,但毕竟谢稷是姐夫,没克扣太多。再加上谢稷本人忠勇爱国贴钱打仗,惠宁大长公主眼光独到,为大秦江山稳固甚至往里贴自己的嫁妆。
因此这支禁军不仅保存住实力,还因平叛多次调动,再经历扩编,终成为大秦王师身经百战的最精锐。
倘若谢稷还在,也没有戕害功臣的传闻,朝廷收回这支禁军理所当然。
然而谢稷死了,谢千里挂着重孝,嬴曦这时收回禁军,就显得瓜田李下。
若不收呢?
嬴曦又怎可能允许,谢千里就在皇城根下拥兵自重?
前世的嬴曦,下决心硬夺了谢千里这支人马。
可现在想想,这也许又成为,一道蛰伏在他与谢千里君臣关系当中的刺。
那把捅穿自己的游龙锷,体感还很真实。
难题再度明晃晃丢到嬴曦眼前。
如何在不激化与谢千里矛盾的前提下,限制谢千里的权力?
他想了很多。
今日养伤不便出未央宫,他在书房批完其他折子,唯独留下这难题,几乎想破了头。
吧嗒。
朱笔拿起又放下。
笔杆磕碰笔山,嬴曦迟迟给不出批复,到最后嫌烦地去看窗外。
如果说前些天还是早春,现在的春色已有一定规模。.
他远目,看到一些宫室,远远近近点缀着姹紫嫣红,不只是早开的玉兰,宫中许多花想必都绽放了。
赢曦起了踏青游赏的心思,刚起身,脚不能动,再低头,难题又在眼前撂着。
嬴曦叹了口气在书桌摊手。
“陛下,”又是玉镜过来,给皇帝换一盏新茶,玉镜适时撤去之前的茶杯,目光看似不经意觑了眼嬴曦没动的奏折,提醒道,“外头有尚书台的大人,等着问谢家这支军队如何安置?”
“谢家的军队?”
玉镜眉眼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请罪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军队是皇上的,怎可能是谢家的,奴才绝没有挑拨陛下与谢将军关系的意思……”
“奴才知错,请皇上责罚!”
玉镜这回当真是马失前蹄。以前他说话时思虑周密,现在随着与皇帝逐渐熟稔,竟然会有掉以轻心的时候。内官干政,乃是重罪,他恐惧极了。
可赢曦反而平静道:“朕没怪你,下不为例,你出去吧。”
玉镜冷汗涔涔地告退。
嬴曦抬起眼帘,还是绕不开,必须得处理的事。
他方才心脏重跳,就连朝中忠诚于他的内官,都无意识间认为,这支军队属于谢家。
可见,他想成功回收这支队伍有多难,甚至怎么做都是错!
嬴曦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清苦。
“陛下,你跟谢将军好吧?”
那边甜统又冒出头,不遗余力地安利:“我帮你跟谢将军好了吧!!!”
甜统嗓音尖利,带着自告奋勇的激动。
使嬴曦杯把没拿稳,结实地呛了口茶。
他以手掩口咳得厉害:“……胡闹。”
“你不要这样子,”甜统说,“你看仙偶剧,再看耽美文,只要感情深,哪个男主不能为对方倾覆天下?”
但嬴曦不知仙偶剧,也没看过耽美文,听不懂。
系统兴冲冲地解释:“他爱上你,就算拥有重兵,也为保护你啊~”
爱字拂过嬴曦心尖,细微拨动心弦,轻得无知无觉。
嬴曦缓缓放下杯盏,理性地质疑道:“那让匈奴单于爱上朕投降,朕不必征伐匈奴,今生也不用死了。”
甜统哑然。
甜统没抓住重点:“匈奴没在本统服务区,单于暂时不会爱上您。但谢将军有可能。”
“所以您考虑考虑,好好发展感情,难题就不攻自破啦。”
“因为爱情总是让人会有,守护对方的决心,孤注一掷的勇气。你试着敞开心扉嘛!”
甜统积极营业。
但这番理论,在嬴曦看来是感情用事,实属荒谬。
他因为想要军队与谢千里相好,过些天,遇上别的难事,再跟其他人相好?
且不说能不能好上,单是依附别人办事,就足以让嬴曦反感透顶。
皇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皓白的指端,五指收紧合拢。嬴曦若有所思。
今生他同样没有,绝对的威权,强健的体魄。
他的统治看似体面,却不得不迁就一些人,做出些让步。
既然前世已经试过,立刻收编改制是错。
既然玉镜都能脱口而出,谢千里与这支军队密不可分的关系。
越表现出忌惮,越起反面效果。
且谢千里最后才弑君,大不了还是死,反正事到临头需放胆,他为什么还会犹豫呢?
他也不是第一次伪装君臣和睦!
嬴曦悬腕提起朱笔,蘸墨笔走龙蛇。
就在那封是否督促英国公,把军队重新纳入禁军编制,奏折左下批示:
“谢氏一门忠烈,素怀赤诚。谢千里新丧父,朕不忍使其仓促离旧部。愿其见旧部时能思父子同战之景,暂缓编入禁军。”
不久以后,嬴曦会让这份折子传遍全城。
他还另有恩典要给谢千里。
他没有昏头。
如果感情对于系统是解决问题的药,对于自己则是刀。
他这张感情牌,载着皇帝对前任英国公的哀思,和对现任英国公的信任,务必要让天下臣民知晓,皇帝对谢氏恩深义重。
谢千里如果现在敢反,除非不要名门谢家的脸面,甘愿被后世千万年,钉在耻辱柱!
第18章 恩重如山
城南郊外。
春日暖阳高照,毗邻渭水河畔,到处姹紫嫣红,练兵场一片勃勃生机。
谢家的丧礼过后,谢千里孝期未满,但因境内还有战事,被夺情。
这些天,有关英国公麾下军队何去何从问题,又在军中掀起股暗流。
大部分军士怀着消极态度。
且不说改制后的待遇问题。
单说皇帝如果真是想瓦解英国公的权力,他们这些英国公的旧人,难免到另外的营盘不受故意排挤。
然而想归想,改制以前,军队日常操演不容怠慢。
士兵们在训练场分成两组,一组手握长枪,另一组夺枪。
士兵要在对手出枪时,侧身闪避到安全位置,握住枪杆拿到武器,被数次夺走武器视为失败继续加训。
这是军队其中一项训练日常。
练兵场满是喧哗。
士兵组与组之间留出过道,枪头在太阳照射下,闪烁出耀眼的冷光。
将士们认真操演之际,沿着过道,走近身着银色甲胄的将军,谢千里居中,副将丰泽和连清各站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