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认为我不会借给他钱?担心我救急不救穷?”
小厮道:“不是的……”
“那是为何?”
“连他也觉得我父母贴尽家资,是为蓄养私兵图谋不轨,怕耽误我的大事吗!!!”
谢千里向来冷静,但因无法接受真相而爆发,这些话太直白了。
他甚至忘记嬴曦就在身后。
嬴曦则有短时间的惭愧,确实自己经常这么想。
难道谢家没想图谋不轨?
那便太好了。
那小厮艰涩道:“并……并非如此,丰泽将军对您向来敬重,可我家主人,没法带回长安见您。”
“他还见过您,认识您,但您麾下的将士太多,您肯定不记得了。”
“骁骑营第五小队队正唐柔。”
他是个男的。
曾经是大秦士兵。
***
尚书台彻夜灯火通明。
苏雪仪面沉如铁。
底下各位官员,都在等苏雪仪发话,但没谁敢抬头看苏雪仪的脸色。
就在刚才,长安城金光门附近,有座私营铁匠作坊发生火情。
大火吞噬半条街。
居德坊死伤惨烈,大火还在随风势继续蔓延。
苏雪仪上报皇帝,却被玉镜警告:皇帝连病几日,若是各位大人办事不利,还要让陛下起来收拾烂摊子,待会儿龙颜大怒,休怪他没有提醒!
苏雪仪只好连夜调度。
各街巷里坊水龙队出动支援,各位大人在尚书台等待是否灭火的消息。
除去冯庸告假……他府邸就在居德坊,估计正拾掇细软怕被火烧。
草包在也没什么用处!
苏雪仪不屑考虑冯庸。
思绪漫无边际踱步:
“为什么别的时候不着,偏今晚着火?偏铁器作坊着火?”
他想法天马行空,对大火抱怨,觉得这场火来得蹊跷。
却因为掌握得情报太少,他说不出来什么。
苏雪仪咬咬牙关催促:“派人打问,火灭了没有!?”
外头有小吏跌跌撞撞进来禀报,带起烛影摇曳,大声说:“龙武军支援,火情有所控制。”
苏雪仪愕然,像被更猛烈的大火,烧个焦头烂额:“你看我趁陛下睡觉,敢动军队吗!”
自古统治者为了集中权力,采用军政分离制。
他身为右丞相身份敏感,如果染指皇帝的龙武军,他想象不到小皇帝醒来会怎样震怒。
小吏连忙解释:“苏相,是听说居德坊起火,连清将军派遣军士,送来灭火器具,只是物资支援,军队没动!”
苏雪仪这才缓了口气。
但想到龙武军,与灭火本来关系不大,谢千里也不像多管闲事的主。
苏雪仪:“龙武军凑什么热闹?”
“连清将军说,龙武军与这座铁器坊曾有合作,况且大伙儿皆在长安,同胞有难,应该相帮。”
那烧毁得分明是个私营作坊。
大秦有官办铁器局,龙武军却另选别处定制军器。
苏雪仪何其聪明,原因想都不用想,所有的官办买卖都难逃效率低下、收费昂贵的诅咒。
龙武军穷。
尚书台忽然又是一名小吏跑进来,那小吏灰头土脸,仪态全无,边跑边喊:
“苏相!火灭了!”
“苏相,居德坊保住了!!!”
天可怜见,所有人长舒了口气。
纵使待会儿未央宫瞌睡龙醒来,龙颜大怒的可能性,降低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苏雪仪那些来自直觉的疑惑,随火情熄灭不减反增。
“那又为何别的私营作坊不着,偏偏龙武军合作的那家,突然烧着了呢?”
“这是想烧毁什么?”
尚书台外大风起兮。
第33章 艳福不浅
烛火的光线跳动一瞬。
那间平陵村阴沉沉的地窖里,唐柔的小厮低声述说:“您看。”
谢千里这才上前一步。
嬴曦跟着走近,在黑暗中辨认,地窖的温度保持了尸体的新鲜,果然床上不是女子。
那唐柔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即使多年饱受疾病折磨,依然能看出状态全盛时期的风采。
谢千里在床前凝望片晌,像是认得。
“主人是当年第五小队队正,丰泽将军是他们的校尉,两人军营相识,成了生死之交,而后互生情愫,便想着总有一天要长相厮守。”
“可他们……”谢千里收起声音。
当顾虑到丰泽与唐柔都是男人,谢千里突然明白,为何丰泽不肯将两人的感情公之于众。
拒绝婚事,象牙小梳……丰泽藏得并不严实,是自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也许丰泽恐惧被嫌恶吧?
小厮道:“将军阴差阳错害死英国公,日夜不能安眠,想坦白又不敢。卖给他劣质铁矿石的高官以此拿捏住他,将两人划在了同一条船。”
“如今朝廷大力查办贪墨官员,那名高官即将乌纱难保。于是威胁丰泽将军,借赏花宴行刺帝王,彻底消弭这场反贪风暴。”
“丰泽将军回来平陵村,与我主人诀别,把主人藏进地窖。”
“主人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以半残之躯,害死了朝廷栋梁,甚至有可能还会害死天子,他心中有愧,感染疫病加上肺痨,没几日,便跟丰泽将军一前一后地去了。”
原来如此。嬴曦这才了然贯通,难怪丰泽直到死都未发片语,他的动机,他的背后主使,他心里压着的所有内情,都不能说。
那小厮霍然抬眸。
幽暗寂静里,烛光一闪。
“主人有遗命:尸体不准安葬!”
“他知英国公后人,必定寻来此地,银钱遗骨,任由谢府处置,他愿被鞭尸被挫骨扬灰!”
“谢将军!”小厮失声道,“我亲眼所见,两位家主情投意合却饱受折磨,他们从未有害谁之心,却步步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主人于我有厚恩,交托的任务完毕,小人也再难苟活,任由将军处罚,请将军杀我!”
话毕,那小厮从床底摸出把短刀。
还未拔刀出鞘,便被谢千里枪尖挑开,刀具坠地。
谢千里将那小厮单手提起,寒声问道:“谁是骗他的高官?”
杀我父者,意图刺杀君王者,戕害我副将者,使军士无辜牺牲者……全是这个幕后主使。
谢千里怀揣立即用游龙锷捅死这人的心,变成难以控制的猛兽。
那小厮艰难回答:“冯冯庸!!!”
……
***
仲春山道,夜里刮起强劲的大风,猎猎风声宛如鬼吼。
到处丧幡飞扬,纸钱飘舞。
平陵村隐蔽的一角,小厮把唐柔的尸体背出地窖,寻找地方安葬。
丰泽留在地窖的银钱信物,果然有与冯庸相关的往来记录,这是能把冯庸定罪的铁证。
嬴曦将它们收入衣袖。
嬴曦于月光下,绽开个愤怒到极致的笑容,明丽且残酷。
难怪冯庸纵使被人明里暗里嘲笑,都不肯离开尚书台,他来圈钱。
难怪冯庸甘愿对苏雪仪奉承,任由苏雪仪把自己当陪衬当废物,他在圈钱。
又难怪那天连清失言,误打误撞,指着鼻子骂冯庸要被谢稷的亡魂纠缠,直接把冯庸给吓晕了,他心中有鬼。
他爱钱。
没想到。
冯庸这个笑面虎,让他前世蒙冤,害死了谢稷和多少精锐将士!
如果谢稷尚在,大秦还能多出个会带兵的能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