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军队驻足。
诱敌的马车开过来,载着烛照、嬴曦,龙武军挑选稍瘦弱些的两名军士驾车,没拉货物。
这架马车正是昨天连清准备的那辆,里头是软座,座板底放着书,有提神防止晕车的清凉油。
但嬴曦注意不到这些心思。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山道两侧,马车走得不快不慢。
嬴曦阖眸,十指交叠放腿上。前世他临死前见过匈奴骑兵,但确实没见过匪寇劫道。
那些人可会……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宛如话本里那般?
帝王睫羽轻颤,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倏然间,那车停了。骏马一声长嘶,嬴曦睁开双眼。
车外有三个身穿粗布棉袍,不修边幅的壮汉。中间男人皮肤黑红色,手里拿着杆大环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头有干涸已久的暗红血渍,面容肌肉虬结露着凶相。其余两人手拿着锄头。
若没猜错,提刀的那个是头目。
两名军士蓄势待发。
烛照轻咳一声制止,这趟不止是来打架。
就见烛照不疾不徐起身站到车外。根本没被这场面吓住。
那黑红脸的汉子隐约觉出对方不是常人,粗声粗气道:“兄弟们靠山吃山,这世道艰难,手头不够宽裕,向朋友借几个钱花花,日后山长水远,有缘再叙归还。”
烛照笑道:“好说。”
今日烛照做客商打扮,话毕从袖口掏银子甩出去。
银子划出道流光山匪手里,两名山匪眼睛放光,中间为首的黑红脸汉子显然面露贪婪,抖了抖大环刀的刀背,刀身哗啦作响:“还有没有银子!车上人下来,车里值钱的全拿出来!”
两个喽接近马车,正待搜车。里头就是皇帝。
假扮车夫的军士不悦,立时将那喽扔出几尺,草丛传出哎呦哎呦的惨叫:“朱五哥!!!”
那黑红脸汉子闻声暴起,举刀便砍:“你他妈不要命了?”
幸而烛照情绪稳定,立刻让车夫赔礼。
嬴曦打开车门,与另一名车夫把细软等物用毯子裹住,再扔到山匪跟前。几个山匪方才停止动作。
烛照斯文含笑,表情和气生财:“鄙人从洛阳到长安办货,做大宗买卖,已预付过银两,故而身上没剩多少钱财,还望兄弟行个方便,鄙人不胜感激。”
扔出去的银锭,再加上车里的财物,得有十两,这趟遇见了肥羊。
黑红脸汉子提起大环刀,板着脸,恶狠狠在烛照面前比划几下,见烛照还是无动于衷,最终后退几步,两个喽捡起财物,继而让出了官道。
“快滚!”
那瞬间,烛照与嬴曦对视一瞬,对眼前匪徒做出评估:刀具农具并用,应是叛军与流民的结合。求财并未害命,没留人质勒索,性质虽然恶劣,但不属于山匪流寇中最歹毒的一伙。
嬴曦略微点头。
烛照这时道:“稍等一等。”
几名匪徒惊愕,当然是从没见过放人还会犹豫的过客。
黑红脸壮汉横刀:“废话少说!”
烛照道:“鄙人那单石料后天从皇都出发,绕不开好汉们的地界,与其伙计们担惊受怕,或者得罪诸位兄弟伤了和气,倒不如提前打好招呼,他们打点打点,您放我这支商队条生路。”
正常商贾谁能提前告知土匪行踪?
黑红脸等人难掩诧异。
但听见这支商队运得是石头,物资笨重,改道极不方便,就能理解,还觉得这商人懂事。
黑红脸朱五粗声道:“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扶风寨二龙头,大环刀朱五。”
甜统噗嗤:“二龙头亲自搞业务,看来经营规模不大。”
嬴曦安静地观察,仔细聆听,不放过任何体验民间百态的机会。皇帝体貌身形皆有修饰,不至于让匪徒起别的心思,嬴曦背过去手。
而帝师亲身教学,继续满面笑容。
烛照装不来市侩气,但看上去有钱且有涵养,把朱五捧得老高:“原来是扶风寨五爷,久仰久仰。今日跟五爷不打不相识,朱五爷仪表不凡威风凛冽,鄙人诚心与您交个朋友。”
朱五曾在叛军做过伍长,军职不高,后来落草为寇,彻底变成匪徒,更没谁对他尊敬过。
朱五黑红脸焕发光彩。
烛照则像是赶紧交代,实则现场杜撰出运货的规模,领头伙计的体貌特征,以及所送石料种类:青白石坚硬、汉白玉细腻,茶园石易于雕刻,寿山石色彩丰富,太湖石形态各异……
单凭烛照说得煞有介事的各种石头,谁听了都得以为他果然是其中内行。
山亭整理但其实烛照实在渊博。
帝师博闻强记,尤其擅长博物,无比贴切地扮演了个大商贾。
嬴曦听得津津有味,不免再度觉得用人得当。
朱五这下已完全相信烛老板的身份。
烛照适时递出条件:“如果今后与扶风寨的弟兄们合作,在这条新开辟的商道照应照应,难得与二龙头有这般缘分。”
朱五以为能谈下笔长期大单,这商人的意思是要交保护费,今后由扶风寨出人沿途护送。
朱五面上光芒更甚,压抑住大喜,大环刀斜插到腰带里,嗓门洪亮:“这条崤山南道有大小寨子十六座。咱扶风寨义字当头,各寨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你有意结交,算你走了运道。”
身后两个喽帮腔点头。
烛照套出关键情报,趁热打铁再探,那朱五果然不精明,遂把崤山南道各处匪寨消息,林林总总打听了遍:什么黑云寨荒僻、白龙寨威武,青牛寨最凶残蛮横、桃花寨皆是女匪……
问得差不多,嬴曦也听厌了,背着手微微摇头。
目光示意之下,烛照自然地收起话题,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了一抹,局势尽在掌握的光华。
烛照从袖子里掏出证明身份的物件:“既如此,还得烦劳二龙头,收下鄙人的这张名刺,向扶风寨首领禀报我欲登门拜访,与寨主沟通合作。”
那烛照神情渐冷,朱五隐约察觉不对。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守在君主师徒旁边,虽是车夫打扮,然而面露精光,衣服下肌肉绷紧。
朱五喉结滚动,黑红脸浮起层慌乱,更加觉出危险。
他低头看那张名刺,是刻字的小银牌,缀着浓密的流苏。
朱五不识字,表情混沌:“这”
幸而喽中有个认字的,凑过去认读银牌的正面,磕磕巴巴地道:“大秦……奉……诏,招安使节。正一品,烛,烛,照。抚民安邦,定乱兴平。”
正一品!
招安使?
仅仅是官阶职责,就能把贼匪震慑个半死,烛照还没拿出另外的身份,大秦皇帝帝师。
那仨土匪赶紧拔腿逃跑。
骤然头顶黑影压下,雄鹰长空唳叫,鹰隼展翼盘旋,把山贼圈禁在它滑翔的范围,猛禽鸟喙尖锐,利爪如钩。
鹰唳被山壁反射,回音不绝于耳。
山匪已吓得腿软。跌坐回头,轻步兵逐渐趋近,到处架起弓弩!
原来整条山道已被龙武军包围,哪有运送石料的伙计,唯有旌旗蔽空,将士们银甲雪亮。
英国公提缰靠近,马蹄声犹如叩击神魂,山匪自下而上,哆嗦着看到他下颌骨冷硬轮廓。
第44章 又在乱磕
抓住这三个当地的流寇做向导,不多时,穿越过重重山道,朝廷军顺利找到扶风寨。
那寨子依山而建,外头用圆木栅栏围住,又用更高更结实的木头,在寨门两侧搭起望楼。
树木幽深,寨子内部望不真切。
望楼的山匪喽察觉危险,警惕地四周环顾,见到树丛里无端飞起数只鸟儿,觉得不妙。
喽刚要跳下望楼禀报大当家,听见熟悉的嗓音,一低头,二龙头战战兢兢站在望楼下。
“二当家的!”
黑红脸朱五哪里还有之前的威势?
朱五颤声,向望楼招手:“还不快快……打开寨门!朝廷的招安使节降临,要见大当家!”
“什么!?”
那一声朝廷,已足够吓裂心胆。
扶风寨虽然处于山中,但守着官道打劫,消息并不闭塞,自是知道皇帝年轻但手段老辣,杀人剥皮做鼓,这是山匪都想不出的招数。
如今皇帝要他们投降,山路那头,朝廷军队正在逼近。
山路狭窄,军士队列绵长,远远望去人数不可胜数。
难怪向来悍勇的二龙头也被吓乱了阵脚!
喽连滚带爬进寨禀报:“大当家!大当家!”
狼狈的喊叫声响彻匪寨,那喽逐渐消失了背影。
***
扶风寨寨门正面敞开!
寨子里,大当家约莫有四十多岁,是个胡子拉碴的蜡黄脸,戴一顶破帽,身上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满脸的褶皱沧桑。
以那大当家的为首,后头站着压寨夫人,二当家,三当家……另有寨中的喽伙夫,全部都从寨子里出来待命。
这扶风寨人手并不算少。
大当家往那儿一站,后头拉拉杂杂凑了有七八十人,各自提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