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有玉镜给他掩饰称病罢朝,还有鸿雁传书掌控天下动向,甚至他还能随时返回书房。
他怕什么?
越规划退路,越使嬴曦期待这趟远行。
他迫不及待地将刚才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包括他对外的身份,再置办几身得体行头,许芳心礼盒顺利使用。
甜统呜里哇啦地大叫:“这回苏丞相必定能拜倒在您的龙袍之下~!!!”
嬴曦早已习惯忽略它的乱磕猛磕,无甚在意。
过不多时,吏部传来情报,说是苏茵康复了,苏雪仪立刻销假,办完相关手续,苏雪仪就要来未央宫面圣嬴曦果断拒绝。
你敢说走就走,朕又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傍晚踏着夕阳余晖,皇帝甩甩衣袖,毫不留恋地摆驾离开未央宫范围,随便去哪里走走。
因为上回碰到过前例,苏雪仪绝顶聪明,他等厌了就会想法子,找一切理由混进未央宫。
嬴曦可不想被苏雪仪堵上门。
于是带着玉镜,主仆两个从北门出去,如果苏雪仪入觐,要走南门,两边恰好南辕北辙。
未央宫的北门,毕竟不是正门,也毕竟是皇帝通往游赏散心的上林苑的必经之路,松篁翠竹,石子铺路,布置更偏向于幽静随性。
晚风带起阵阵竹叶声,嬴曦深深吸了口长气。
闭着眼,只觉得春天草木气息,到处都沁人肺腑。
可是再睁开眼睛,身旁玉镜的脚步,早已率先停顿,玉镜甚至躬身后退半步:“英国公。”
嬴曦往北门那边望去。
纵使是夕阳艳烈、绿竹惹眼,门柱笔直……
却都没有谢千里一身白衣银甲,更挺拔惹人注目,嬴曦心中一紧,顷刻间被对方占据了视线,又将目光挪向别处。
嬴曦沉声不悦道:“谢卿为何站在朕的宫殿外?”
谢千里跟皇帝行礼,宛如雪山沉下去一半。
他挺直的鼻梁,使他有副很英俊的侧影,视线正好投在皇帝的靴尖。白底绣着金色龙纹。
谢千里默然在龙眼睛上面凝了凝,是孔雀蓝色的。走线精美,幽光闪烁。
谢千里坦率道:“下午曾让总管通禀过陛下,陛下正休息,臣不忍打扰,尚未得到宣召,所以漫步至此,未敢远走。”
晚风带起又是阵竹林声。玉镜低垂眉眼,暗中将眉峰锁紧了,觉得这话隐约透着不对头。
皇帝问道:“通禀何事?”
谢千里起身,将最终敲定的军用给皇帝看了:“臣听说正使是烛照先生,招安使团明日就启程。”
他比嬴曦高多半头。皇帝能到他的下颏。
但皇帝无须仰视,因为英国公有意微垂着头:“可以,朕准奏,便按此规格执行。”
“臣遵旨。”
漫长的等待只为这声简短禀报?
如果等不及,委托自己把文件带进书房,也是可以的。玉镜满心怪异感,越发不敢上前。
但英国公解释得合情合理。
“臣得蒙陛下赏赐葡萄,深感皇恩浩荡。兴许与君王一别月余,臣来感谢,也来告辞。”
嬴曦:“知道了。那果子吃不完,朕要罚你。”
谢千里浮现起一道果然如此的心声,语调微微扬起:“臣把它们酿成了酒。”
嬴曦眸光流转。
少年时无数次猜谜和解谜,场景历历在目,溯洄萦绕。
嬴曦有极短暂的刹那忘记了仇恨,而险些脱口称赞道“驹儿果然好聪明”。
他因为想唤谢千里的乳名,引起鼻梁一阵酸楚,在心肺俱痛之际,决定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镜连忙跟随。
谢千里则面对嬴曦的背影单膝行礼,满地夕阳余烬,碎金橙红,声音沉稳:“陛下珍重。”
不对……
嬴曦止步。
他有件事还忘了跟英国公知会,否则明天就露馅,就凭龙武军那帮大老粗,根本瞒不住。
嬴曦绝对不想被连清直接喝破身份,届时三军山呼万岁,那他还怎么走?
嬴曦按下喉咙的酸沉感道:“无须道别,你准备准备,朕改换身份,就在招安队伍当中。”
第43章 小谢开屏
次日清晨三军集结。
春日的光线朗照在龙武军的白衣银甲,队伍满目浩荡,到处充满甲片反射着的刺眼亮光。
由于帝王称病没来远送,派遣的未央宫大总管玉镜代为宣旨,正副使者接旨,招安使团立刻出发。
逶迤的队伍带起路面一层飞扬的尘土。
副使骑马,正使乘车。
战马与马车之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那距离是刻意调整过的,如果按照龙武军急行军时的速度,马车绝对跟不上。
连清欲言又止。
“我等展示朝廷威严,无须举止匆忙。”谢千里道。
“不、不是,将军……”连清瞳孔映入雪亮,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英国公的甲胄。
元泰帝曾超出谢千里实际年龄,给他预制了成年后的战甲。
那身银甲,兽吞灵活生动,重甲有如浮雕工艺品般纹路,抛光绝佳,材质和实用价值都是大秦巅峰,亦因为成本太高,甚至都无法在军中高层推行。
连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到底什么不对。
当看见雪白战马换了套崭新锃亮的鞍具,怪异的感觉,快把他脑袋顶破了。
隼大爷正在对连清严厉注视。
连清有点颤声道:“昨天将军让属下准备了马车坐垫。”
“嗯,暂时不用。”谢千里回答。
“陛,”连清急忙压低嗓音,“那位与烛先生同乘,扮演烛先生的随从,吃住正好与帝师同样,倒是无须将军特殊照顾。”
谢千里抿唇。
连清:“师生间还能在车厢里说说话,总比下来沾染尘土,或者听我等粗鄙言语好得多。”
谢千里提起缰绳,银盔压住他一瞬皱起的眉峰,冷亮的银辉扎进连清脑袋里,连清噤声。
大风带得官道柳树哗啦啦响,麦苗长到了小腿高。
谢千里骑马到车窗前,隔着窗户:
“生民疾苦,百姓为谋生,所以催生了各种行当。”
“山中有匪,民间就雇佣镖局应对,有保物也有保人的。押镖形式也有所不同。”
“譬如威武镖,趟子手大呼镖局旗号,镖师是厉害人物,江湖匪寇迫于威慑放行。”
“也有仁义镖,镖旗降半,自降身份,希望经过的匪寨给个面子。还有暗镖,既不亮旗号亦不喊号子,又急又快地过路。”
“先生喝茶。”
“多谢。”
车内如珠玉般嗓音暂停,师生相处融洽。
烛先生博学文雅,嬴曦勤奋好学,与车外风尘仆仆相比,车内自成一派清凉。
谢千里目光凝在车窗人影的轮廓。
那窗户忽然打开了。
他有一瞬仓皇,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在马背低头拱手:“先生。”对外要隐藏嬴曦的身份,不可随意称呼。
抬起眉眼,车里是两人一桌,普通茶水瓜果,朴实无华。
谢千里禀奏道:“已出长安城范围,斥候打探附近已出现匪寨,匪寨就在山中。”
甲片照进车厢雪白的光亮。
嬴曦勾起车帘,被这抹流光晃了眼,视线在谢千里满身打量,片刻停留在他英冷的面庞。
“呜呜呜新皮肤帅出层次的大狼狗~”
“多看他对我眼睛好!!!”
嬴曦轻揉额角望向烛照:“帝师您说,我们这趟叫什么镖?”
烛照饮茶思索,仙鹤纹朝服光感润泽,他放下茶盏道:“队伍严整,旗帜鲜明,还有英国公率军坐镇,自然是威武镖。”
嬴曦微笑:“那些山匪必定被震慑,怎么能找得着人迹呢?”
帝王擅长活学活用。
细节中透着可怕,烛照欣慰且惶恐。
烛照遂安排道:“部队先行停止进军,本官亲自率领一支队伍扮做客商,吸引山匪出动。”
谢千里:“是。”
“我与先生同去。”嬴曦道。
帝王的命令毋庸置疑,谁也不敢拦阻。
况且这趟行程从开始嬴曦就没把自己当特殊人物对待,知晓他存在的唯有四个。
如果帝师以身诱敌,随从却在马车里安坐,那才是奇怪哉也,反而引人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