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羽箭不认皇帝。
但是谢千里自从听见“使者”那声就早有准备,他单手拎起地上那具刚杀过的土匪尸身,挡住第一轮羽箭,扑过去抱紧嬴曦,将皇帝推进未央堂参天的柱子后头。
皇帝先是身体骤轻,再是耳边巨响。
变故接二连三,嬴曦整个人像被嵌进去那般,密不透风抵着梁柱。
他的呼吸艰难,才要抬头,头脸都被手按住,就连暴露在外头的腿,都贴上沉重的甲片!
谢千里犹担心还遮蔽得不严实,低头下巴压在嬴曦的头顶,龙脑袋也完全盖住。
嬴曦已许久没贴近过这具强悍的体格,满身骨肉几乎与对方融为一体,逼迫他略作挣扎缓解不适,可谢千里大手整个按住他的腰际,坚持不让他动。
身侧有痒痒肉,嬴曦敏感地打个激灵。
他在哆嗦,被谢千里抱得更紧。
而谢千里满身热意,正在透过银甲传递至自己的脸颊,蔓延至耳后。
嗖嗖嗖!
嗖嗖
箭镞继续打在谢千里的甲片,周围不断响起丁丁当当的声音。
在这本该千钧一发之际,划过嬴曦脑海的,却是道记忆片段,载着当年的絮语。
“驹儿为何牵马走呀?”
“中午吃多了,消消食。”
“那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用。”
“为什么?”
“就、就是不用。”
他也说不清当时带病溜出芳兰殿,玩得是哪条小河,爬得哪座野山。
他只记得当时也是紧紧靠着谢千里,继而后背一空,那少年将军跃下马背,牵马徐行,带他向着夕阳消失的地方走去。
记忆流淌,从现实照进过往。
热意则从嬴曦耳尖传递至眼眶,他的鼻腔,他的身体,到处都覆盖着谢千里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驹儿……”
箭雨停止,谢千里匆忙与嬴曦分开,迅速退回几步之外,低声沉稳禀道冒犯。
速度之快,仿佛他不想挨近自己片刻。
谢将军冰冷尽职,嬴曦则被彻底浇熄了那点儿星火般的多余心思。
周围擂鼓重响,呐喊声不断传进室内,山匪重重包围了未央堂!
董固惺忪着独眼,抱着个巨大酒坛,摇摇晃晃地登临大当家主位。
此人酒醒得很快,见满地箭镞纵横,群匪包围了使者,片刻意识到发生过什么。
董固大笑把酒坛丢出去,酒浆泼溅,碎瓷遍地。他项圈流苏乱闪,令人目眩。
那董固放声道:“好,好好好!小爷梦里刚喝得美,醒来就有人登门唱堂会!精彩!痛快!”
“大家是费尽心思来剿我吧?爷们儿投桃报李,杀几个羊羔给列位救苦救难的朝廷使节助助兴,带人质。”
原来未央堂内部,居然还有许多暗房。
董固话音方落,像早有准备,这天终于到来似的,喽赶羊似的推出数十人质。
第51章 对峙贼首
暗房一打开,未央堂拉出两排妇女。
女人们惊魂甫定、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挂着伤,有的见了亮光,死死用衣袖捂住脑袋,却遮不住红痕白迹交错的双腿。难怪秧子房女人很少,原来有姿色的都被关在未央堂的暗室。
下午那场,不止饮酒烂醉,还是场丧尽天良的狂欢!
山民队伍爆出男人的大喊:“二娘!”
二娘正是捂住头脸的那个,露出只眼,看见了丈夫,然后霎时脸色青白,她在丈夫和这么多人跟前败了名节,二娘往刀尖上撞!
“去你妈的!”土匪一刀划过,二娘倒进血泊。
山民被身旁的同乡死死拦住,霎时涕泪交错:“二娘!二娘!二娘子啊……”
聆听痛哭惨叫,董固笑意更浓。他拍手,暗房又拖出许多老幼,走得慢得便被踹到堂下,土匪踹中个老太太的后心。
三金子崩溃道:“奶奶!!!”
“三……金子……”老妇呕出口黑血。
原来就在长庄村接待完招安使后,情报泄露给董固,犯了董固的忌讳,过后就遭了大劫。
董固抬手:“备菜下酒。”
这是句黑话,众土匪齐刷刷亮刀,揪起人质的耳朵。
正使烛照拦道:“慢着!大当家,放过百姓,本官离京前,圣上赐给我便宜行事的权力,有条件可以商量!”
刀光在百姓耳际骤止,众匪待命。
董固则摆摆手,故意捉弄,拔出短刀在个孩子颊边摩挲,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条件都在信上,你们知道,让你们皇帝小孩儿给老子十万啊,不,我有这么多人质,五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蛮王索要,尚且是财政能达到的数字,而董固浑似随口那么一说。烛照连还价都没法还!
烛照:“董寨主,五十万两,足够支撑……”
“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儿满地打滚大哭。地上被砍下的耳朵还在抽动。
董固不再多说闲话,笑嘻嘻地把小孩儿拎着脖领子揪起来,脸朝外展示:“来,小子,我告诉你,这些当官的在村里夸口,要在老子手下救你,你求求他们,让他们赶紧退兵拿钱。”
小孩儿怎知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怕极了,唯有张嘴求饶道:“救……救命……”
那声救命一出口,百姓的情绪像是泄了洪。
刚才还惊恐尖叫不知所措的百姓,抓住朝廷这根救命稻草,无数声“救命”“救救我们”“青天大老爷、大将军、长安的万岁爷救救我们吧”,哀求填满空气。
生民无法对抗暴徒,唯有仰赖强有力的国家出手。
这幕触动了嬴曦身为皇帝的责任与愧疚,董固作恶多端,让他心肺几乎炸裂。
而未央堂外,逐渐传来金石交兵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响亮,环绕着未央堂的山匪外围,多了层银白雪亮的围墙,黑隼盘旋落定,龙武军加入战场。
率领军队的将军大步流星,见谢千里拜倒禀报:“将军,正使,洛山山寨已被我军包围!”
谢千里寒声道:“各自瞄准匪徒。”
“是!!!”将军答道。
刹那间踏着土匪尸身,众军士在门外窗外,架起强弓硬弩,到处密密麻麻箭镞如星海。每一个站位锁定一个目标。喊话响亮如雷霆:“待命!”“待命!”“待命!”
“龙武军全体待命!”
局面仿佛天平倾向朝廷。
那身雪亮的战甲,以及河洛地区对这支军队流传着的无数传闻,皆使百姓情绪稍微镇定。
谢千里接过军士双手才能举起的重弓。
这把长弓材质特殊,为追求绝对杀伤力而彻底放弃轻便,金属箭镞呈螺旋状,没有尾羽。
重弓拉开时,那弦响声足以让所有人牙酸不止。已经能想到用它射中敌人,能直接崩碎董固的脑袋。
谢千里冷硬道:“把小孩放下。”
小孩如小鸡般被提溜起来,董固毫无惧色,倒是笑嘻嘻地用短刀比在小孩儿的颈部动脉,扬声向朝廷挑衅。
“姓谢的,吓唬老子没用!我不怕死!”
“当初投青牛军没死是赚,当土匪爽够了也是赚,老子背着的人命无数,站在这儿多喘一口气都是赚!”
“倒是你们这些个大官,什么青牛军朝廷军,全都是狗屁!”
那董固嘻嘻哈哈,深处居然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绝望。抵着那孩子的脖颈,孩子在抖,颈部破开条血线。
董固宛如醉话喃喃:
“老子给青牛军卖命,刚当上个小头目,上头就怕死逃跑,派老子断后,折了我一只眼。”
“老子欲下山从良,知我投过青牛军,讨饭都让人当过街老鼠赶。”
“我不抢该等死吗?”
“凭什么你们封我做官就是官,定我为匪就是匪,你们算球东西!是官是匪是皇帝,我自己说了算!!!”
董固嗓音震得未央堂簌簌落灰。
他的困境是在大秦全境叛军四起的局势下,造成的必然结果。
朝廷不会姑息造反者,而曾经参加造反的百姓,又有几个为了成全皇图霸业?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想吃口饭而已。
董固错在残暴不仁,亦错生逢乱世……
嬴曦那种对亡命徒的愤怒,混合了一丝悲悯,说到底,是大秦之前国运太过衰微。
此时董固突然前进几步,提着男孩大喊:“别跟我虚情假意,要么连我带人质一起杀了,你们做不了主,把老子的要求告诉嬴曦!!!”
那董固直呼皇帝名讳,当场已经吓瘫几个。
匪首既不谈合理的赎金,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颜面。双方僵持不下,所以无论招安使、龙武军、洛山山匪还是山下百姓,全都濒临极限。
就在这时,嬴曦越出人群上前一步。
“不用传讯到长安,朕亲自跟你谈。”
此刻所有人面朝嬴曦,嬴曦抹去微调容貌的妆,露出本来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双手微微平举,平静从容,是帝王接受朝觐时的姿态。
龙武军当然有许多能认出嬴曦的人,当场几乎拿不稳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