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很吓人吗?”
“不,不是的。”卡佳声音很小地说,“我只是习惯了,以前和爸爸对视,爸爸就打我耳光,还打妈妈,妈妈说,是因为爸爸的眼睛生了病,每次一被看就会让他不舒服,所以才打我的。”
“……那看来他的眼睛真的很不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不过我的眼睛很好,不会打你的。”
卡佳感激地笑了笑,看起来就像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谢谢您。”
……
弗里德里希来俄国的时候只提了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必要的衣服等日常必需品,但随着他待了一段时间,原本的衣服就不够用了。
原因无他,他总是要换衣服的,但是俄国这个天气,衣服在外面晾了两天,别说干燥了,不结冰就不错了,所以只能把衣服挂在屋子里,还得常常燃着壁炉,不然还是很难干。
因为衣服很难干,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不洗澡,他发现衣服有点不够穿了。不过倒也不算紧迫,他数了数,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才会没有干衣服穿。
但到一个星期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什么也没拿就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找衣服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衣服呢?怎么一件能穿的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添置新衣服了,他又开始懊悔,其实上次给卡佳和科利亚买衣服的时候,他就该顺便给自己买几件的,现在好了,没衣服穿了。
他不想穿刚刚脱下的新衣服,就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对着走廊,呼科利亚:“科利亚!借我一件衣服!”
科利亚闻声,很快赶来。看到弗里德里希头上、身上都湿漉漉的样子,科利亚愣了愣:“你在干什么?”
“说了拿衣服。”弗里德里希趴在门上,探出头发还没干的脑袋和光溜溜的肩膀,哆嗦着说,“快点,我好冷。”
“……”科利亚说,“哦。”
他回头拿了件衣服,在外套和贴身衣物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总不能里头什么也不穿,就披件外套吧?会冻死的。
有了科利亚提供的衣服,弗里德里希总算不那么冷了,他坐到客厅的壁炉旁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和科利亚抱怨:“这天气,真是冷死我了。”
“……”科利亚坐在他身侧,没说话,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被发现了走神,一只手在面前挥了挥,提醒他别发呆了。
……
当晚,科利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那个梦的内容很模糊,梦的主角也不知道是谁,金发,蓝眼,他一开始以为是无意间见过的金发女郎,但一看梦中人平坦的胸部,他就知道不是了。
对方凑过来吻他,叫他的昵称,像情人一样亲密。
“……科利亚……”
熟悉的声音,正如每天生活中有人总会这么叫他的昵称,平时他没什么感觉,今晚却令他难以平静。
真烦人。
科利亚从梦中醒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一瞧,发现被子上湿了一块,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
他又想起了弗里德里希白天的样子,那家伙也太冒失了,洗澡之前也不检查一下衣服吗?
……
次日,弗里德里希起床后来到客厅,就发现科利亚已经坐在壁炉边上了。他还发现科利亚自己晾了床单和被套,并独立换上了备用的。
孩子居然独立了!
这种事一定要好好夸奖。
这么想着,弗里德里希对科利亚竖起了大拇指:“很棒哦。”
科利亚:“……”
科利亚脸色臭臭的,别过脸去,不知在生什么闷气,搞得弗里德里希一头雾水,不过也不生气。
他这时候才有了一种科利亚是个少年的实感,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孩子太稳重了,现在这副模样,才像个青春期的孩子嘛。
……
作为一个养着两个正值生长期的孩子的饲养员,弗里德里希会按时记录卡佳和科利亚的身高,卡佳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而科利亚的变化就很大了,一开始他还只有一米五左右,后面就长到了一米六,肉眼可见地还会再长。
“真好,看起来能长到一米八。”弗里德里希感慨地说。他同时还有点遗憾,他一直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
“身高很重要吗?”科利亚抬着头,看向弗里德里希。
“当然。”弗里德里希说,“这关系到你以后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科利亚莫名沉默了几秒,就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男朋友不行吗?”
弗里德里希都懵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说:“你喜欢男孩子吗?”
科利亚说:“我不知道。但是书里描述的那种男人对女人产生的感觉,我对男人也会有。”
弗里德里希以为科利亚可能是喜欢邻居家的那个男孩,他前两天看见他俩说话了。
他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决定安慰一下对方,免得孩子觉得自己是异类。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
“……真的吗?”科利亚问,“你也会这样吗?”
问这话的时候,科利亚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
弗里德里希当然不能告诉孩子自己也能接受男性,他个人觉得这个还是有点隐私的,即使是和他视作亲生孩子的科利亚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弗里德里希扯了个小谎:“我不会。但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很多人都这样。”
“……”科利亚没说话,不知信没信,“哦。”
第31章 满天星
不知不觉,弗里德里希在俄国待了快一年,从一年冬天到另一年冬天。
期间,他教会了卡佳识字读书,科利亚原本就识字,文学水平也在提高。
卡佳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自打被弗里德里希收养后,就一直很尊敬他,几乎是当成父亲的那样尊敬。
某天,她还对弗里德里希说:“您可以一直当我的父亲吗?我爸爸已经死了。但您对我比他好多了。”
弗里德里希愣了愣,或许是心理年纪逐渐上来了,他对于这种懂事的孩子也比较怜爱,所以就说:“你愿意和我回德国过圣诞节吗?我觉得他们会喜欢小卡佳的。”
卡佳忙不迭同意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国家,因为这里太冷了,而且唯一对她好的弗里德里希也要离开这里。
……
弗里德里希还发现,科利亚原本是个不关心别人死活的人,但后来好像变了,有时候也会做好事。
弗里德里希为了他的善举夸他的时候,他就移开目光,无所谓地说:“只是举手之劳。”
科利亚最近好像在外面忙些什么,总是天黑了才回家,这让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心,但考虑到科利亚也是个大孩子了,他也不好指手画脚,忍了好几天,才开口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科利亚含糊其辞地说:“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自由的活动。”科利亚说,“成功后所有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弗里德里希皱着眉,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活动能让所有人都自由,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东西,那是一抹鲜红色,一簇为了人人平等而燃烧的火苗。
他想起了十.月.革.命,那是俄国历史性的重大事件,推翻了俄国沙皇专制,前世学历史的时候,试卷总会重点考这个,也侧面印证其重要性。
他意识到有什么轰动世界的事情要发生了。在这个沙皇专制的苦寒大地上,将要有人掀起反抗的旗帜,而眼前年少的科利亚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应为科利亚的安全而担心的,但那种担忧一旦说出口,可能会成为科利亚的负担,或许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摸了摸科利亚的头,还没摸几下,就被对方躲开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科利亚说。
接着,科利亚从背后拿出一束花那真是意想不到,弗里德里希以为他会拿出一卷报纸,毕竟科利亚以前就是会顺路帮他带报纸的,没想到是花。
而且还很新鲜,他不知道科利亚是怎么在冬天弄到它的,这是一束满天星,俄罗斯有野生满天星生长,但一到秋冬转凉就销声匿迹了。
“路上有人卖花。我看见其中的满天星,就想到了你。”科利亚说,“所以就买下来了。”
弗里德里希很高兴地收下了科利亚的礼物。他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卧室里,担心它枯萎,就时不时加点水,科利亚见了,就说:“不用那么珍惜。”
“那怎么行?”弗里德里希说,“就这么一小束,得好好照顾。”
科利亚听了这话,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就时常给他带这种小小的花,有时是矢车菊,有时是薰衣草,种类很多,多到弗里德里希都不由感兴趣地问:“你从哪里弄到的?”
科利亚说:“一个朋友送的。”
……
时间过得很快,圣诞节快要来了。
距离相当于西方春节的圣诞节还有五天,弗里德里希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他办理了小卡佳的收养证件,决定带她回德国,那里会比沙皇专制的俄国更适合成长。
他还要办理科利亚的,但科利亚总是不在,不像卡佳那么好找,他晚上特意没睡觉在屋里等,才等到披风上落满了雪的科利亚。
对方推开门,脸藏在兜帽下面,在门口抖落了雪,才摘下兜帽,抬头往屋里看,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弗里德里希,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或许是怕身上的寒气传到屋里,他在门口脱了披风,想了想,把鞋底沾着雪的鞋子也脱了,赤着脚走路没有声音。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弗里德里希还是似有所觉地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一看见他就坐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
弗里德里希还没说完,就被科利亚的动作打断了,只见科利亚一如往常般拿出一束花这次是玫瑰。他把玫瑰藏在心口,用身体挡住风雪,总算保护好了这娇弱的花朵。
“谢谢。”弗里德里希说。
“我……过两天可能会有很重要的事。”科利亚在‘重要’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低着头,没有看弗里德里希的眼睛。他一年之间已经长了很多,看起来不比弗里德里希矮多少了。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科利亚就继续说:“那件事可能会导致我被逮捕,但是非做不可。”
弗里德里希担心地看着他:“万事小心。”
他点了点头,壁炉的火烧得太旺了,热得他脸有些红。他发现这里有点太暖和了,他有些挪不动脚步,连走向自己的房间都很难。
不知为何,他想和眼前的人聊聊天。他想告诉他,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他为那个伟大的理想做了什么,他还想和他描述一下未来的美好世界,以后俄国不会再有沙皇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获得自由的,那之中也包括他自己。
但他心里想了一堆,表面上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有眼神能出卖他躁动的心情,但一看到那双安静的蓝色眼睛之后,他又突然平静下来了。
他的心脏就在这里,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那其实是个人,一个善良得有些奇怪的人,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对方的理念是这样的:因为自己过得很幸福,所以想拯救不幸福的人。
对此,他一度很疑惑:这种想法为什么呢?如果有人因为他而幸福,他也会感到快乐吗?
现在他知道了,或许他不会因为某个陌生人获得幸福而高兴,但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幸福,他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他想起了对方曾说过他冷淡,或许等一切结束后,他也可以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学会那样让人高兴的夸张笑脸如果能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逗乐对方就好了。
……
圣诞节前三天,弗里德里希又收到了科利亚的礼物,一本诗歌集,科利亚自己写的。科利亚这些天已经不怎么写作了,不过以前零零散散写的作品也足以编成一本薄薄的诗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