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半垂的眼睛无神的盯着脚下的夯土地,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
是在骚臭的牛棚,还是在漏水的破庙,又或是一处避寒的草垛?
胃里冰冷冷的坠着,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填塞了什么生肉馊饭,只一味儿的重复着
“鸡蛋汤……馒头”
难受……
眼泪啪嗒嗒的掉,眼前模糊了,他以为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哭的更厉害,想用手擦眼泪,但手酸疼的抬不起来,尤其是手腕,好像断了似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手废了,哭的更厉害。
他好像被放在了硬邦邦的床上,身上又热又冷,张嘴就是呕吐。
吐的全是不消化的肉。
胃痉挛着,咕噜噜的胀的难受,吐完就哭。
哭着哭着又想起来,他这辈子有爹,他爹呢?
武君稷找了一圈就看到两张人脸,哪个长的都挺好看,他随便挑了一个认爹。
钻他怀里再次哭着要鸡蛋汤。
栗工被他哭的心疼,立刻去扒墙角的几包麦种,里面的麦子颗颗饱满,初始半个月武君稷一点儿不舍得吃,每天烤肉鸟蛋。
后来三座矿山形成流水线,开发正式进入正题,他抽调人手育种,可生生不息术是逆天之力,若能让整块地的麦子顷刻间结种还要农民干什么。
把木幺掏空,她一天也只能产一碗麦种。
这一碗麦种磨成面粉搅成稠稠的面汤,也只有三碗的量。
李九半碗多一点、栗工半碗多一点、韩贤半碗多一点、武君稷半碗多一点,浅尝辄止。
天天拿来吃,还育什么种。
一星期吃一次,是武君稷最大的放纵了。
可他年纪这么小,天天烤肉野菜怎么受的了。
病赶病,来势汹汹。
栗工一身冷气,抱起一包麦子,全磨了面粉。
这次没妖阻拦他,妖怪们一个两个,磨面的磨面,烧锅的烧锅。
雨打青瓦,越来越大,海东青不顾风雨冲了出去,飞去沼泽,那里有鹤鸟栖息能找到鸟蛋。
一只老鹰也冲了出去,接二连三的鸟跟在后面,它们违背基因单打独斗的本能,学着大雁排成人字,交替位置在风雨中找寻。
雨水打湿了羽毛,飞天的利器变成了厚重的负累。
嗖!
海东青俯冲而下!
身后一群鸟族俯冲而下……
武君稷脑子晕极了,鼻子间的香味儿很冲。
他寻着味道坠入梦中,感觉到了风雨的气息。
他‘睁’开眼,看到了风雨中的长安。
空气中带着香柱被风雨浇灭的烟土味儿。
他继续寻觅,脚下炉子里的香灭了,但还有一柱香没有灭。
他的意识顺着香引直入皇宫。
周帝翻着奏折,忧心这次的大雨,眼皮子忽然沉重下来,略感困顿。
他撑头打算浅眠一番。
周帝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那次牢狱之梦,重创他心后,像儿时一场奇怪的晨雾,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似是而非的记忆。
但这次,他又梦见了。
梦到了一个小孩儿,瘦的像拔了毛的乌鸡,脏兮兮的,他病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缩在一个草垛里,怀里抱着半个干饼。
外面下着雨,草垛要湿透了……
他嘴里嘟囔着
“鸡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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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两处风雨
周帝的心被一双枯黑的手狠狠拽住,上面的黑泥和老茧研磨着他的心脏,那小孩每呢喃一声,便在他心里掀起山呼海啸般的难过。
大大的草垛,藏身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他把紧实的草垛掏了个小窝,掏出来的干草作为门,压实了堵住洞口,只留了一双眼睛的空隙。
他为自己压出了一方小床,甚至还编了一个草球,他应该极为欢喜自己找到了一个这么适合睡觉的地方。
他满意的摆出自己的武器,一个大腿骨。
摆出自己的家当,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几双笔直的抠了外皮的木棍。
他应该觉得无聊,也或许是觉得自己该有一个玩具,他又搓又编弄出了一个干草球。
他或许还在开心今晚不用饿肚子,手里是他全部的食物,一块干饼。
干到裂纹。
一方草垛成了流浪者夜里最安全的堡垒,它挡风又遮雨。
他本可以睡个暖和觉的,可是老天爷太坏,这场风雨极大。
风大到能把紧实的草垛吹翻,雨大到把草垛湿透,本该暖和的堡垒,成了困住他的湿床,贪婪的汲取着他的体温。
更坏的是,他还染了风寒,他会死。
他嘴里呢喃着鸡蛋汤。
这让他想起太子很小的时候,一开始小太子经常生病,他没有养过孩子,热了冷了总把控不好,吃到了好吃的总想让怀里的无齿小儿尝一尝。
小孽障会很矜持的舔一口,浅尝辄止。
直到有次尝了一口老鸭鲍鱼汁,那是小孽障第一次暴食,两岁的年纪,喝了一小碗鲍鱼汁,硬塞胃里很大一个鲍鱼。
吃的积食吐泄,夜里吐的呕水,他急得训斥他不知节制,小小一个人儿,哭湿了被子背对着他不让碰,气性大的不得了。
周帝非要给他翻个面儿,小孽障便又踢又挥,到了后半夜,自己给自己气累了,胃里也吐没了东西,又爬他怀里哭着要鸡蛋汤。
面汤加个鸡蛋,白汤翻黄,小半碗,小孽障一口口全吃了,吃完后意外的听话粘人,哼哼唧唧的用各种调子喊父皇、喊爹。
周帝被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态度折腾的天上地下,一晚上冒出一截沧桑的胡茬。
太子一病便尤爱白汤翻蛋,他以前费解小东西哪来的这么朴实无华的爱好。
没成想是被磋磨出的病根,根深难治。
地龙带赛前一梦,梦中他召胡先生、天玄大师密意接回流落民间的太子,梦中登基太子,自己被赐毒酒,梦中武君稷驾崩后史官落笔以‘周中祖本纪’五个大字为开端载太子生平。
梦后他猜测上一世小孽障一出生就被他送出了皇宫。
可他将重点放在了‘赐毒酒弑父’和‘周中祖’的庙号上。
他没敢想流落民间十六年的太子,都经历了什么。
他没办法把衣衫褴褛、忍饥挨饿、颠沛流离食馊沐天的凄惨具现到他儿子身上。
就像他现在也不敢回想玉巽宫一梦中那个匍匐捡豆的少年。
不敢回想地牢十日。
没看到真相时,他只愿意用幻想麻痹自己,他给太子找了一户好人家,不缺吃穿,冬暖夏凉。
实际上凄风苦雨十六年,回到皇宫后,又是风刀霜剑十数年,他看到的,仅仅是他惨痛一生中的几天,却足够拼凑出他一生的缩影。
幼时开始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御寒,艰难活到十六岁,一朝登天,不成想是另一个地狱。
世人无识玉之目,便待之以顽石。
搓、锤、凿、锯,生生凿出了钢筋铁骨,凿出了一位中祖。
作为帝王,他该是满意的,后继有人。
作为父亲……
人有的时候甚至不能共情自己。
周帝迈开滞涩的脚步,他在强迫自己接受上一世不爱太子的事实。
若爱,不会将他送出皇宫,若爱不会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宴会,若爱不会让他担上弑父的骂名……
他蹲在小太子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乖,他千般不解,自己怎么会不爱他呢?
浅淡发黄的眉好看,干的起皮的唇好看,瘦的凹凸的颧骨好看,黑黑的爪子,毛燥的头发也好看。
养一养,他会又白又粉,骄纵时令人气的跳脚,乖巧时恨不得让人疼进心里。
他会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太极宫门口接他下朝。
会黏糊糊的喊父皇,也会骂骂咧咧的喊老登。
大清早把被窝里的小人儿挖出来,可能会得到一条一弹一弹的小鲤鱼,也可能会得到一只嗷呜嗷呜追着脸啃的小狗,也可能会得到一团哼哼唧唧委屈哭哭的面团。
热乎乎的喜人。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会乖乖的坐在一堆稀世珍宝中,由他挥洒心仪圈。
周帝常与他玩笑,他是被他从大街上套回来的。
他会拿着专用的骨头型茯苓饼,坐他身边啊啊呜呜的磨牙,陪他理政一整天。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