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手两口,哪怕双手结印,同样还有两臂可以用来进攻或防御,不间断地念诵咒词的同时还能对敌人发出讽刺之言,心肺不会承受任何负担。
对咒术师而言,这种异形的肉体代表了天然的战斗优势。
完美无缺的肉体向前伸展双臂,送出了「解」。
“要躲开哦。”
这一次的强化「解」没有了第一次那势不可挡的极速。可即便如此,仍旧斩下了拥有超人之躯的鹿紫云一一条手臂。在地面留下的斩击痕迹深不见底,让人不禁怀疑起那深渊并不存在真正的底部。
飞天令人不安地环绕在宿傩身边。
“曾经倒也有人对我宣扬爱,她声称我不知爱为何物,认定我会因为没有与我同等的人而感受孤独。”
在脑内活性电讯号的作用下,鹿紫云一的敏捷度大幅提升,他的肉体逐渐异化,长出了第二对眼睛,皮肤也逐渐消失,以能量态勉强维持着人形。他利用「口」喷吐出能够将照射之物蒸发的电磁波,每一次进攻都携带着无法用咒力防御的雷电。
为了能够攻击到半空中的宿傩,幻兽进化出了羽翼。
四手两口的异形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宿傩能够轻松地架住鹿紫云一所有的进攻,同时继续向他说着万那个傻女人的事:“虽然我知道她言下之意,可被说为「不知」...呵呵,多少还是会令我觉得有些意外。”
“该说教的对象是你们这样「无法理解」的家伙才对!”
鹿紫云一着迷地看着眼前这具完美无缺的躯体。他知道,他明白,他早就料想过,可当宿傩当真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时,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呼...多么美丽啊。
不知何时,飞天已经立于地面上。宿傩一拳击飞鹿紫云一,扯断了他幻化出来的翅膀。
鹿紫云一坠落到了地面上,额间的数只眼睛重新睁开的下一秒,他发现自己重新来到了半空中。
他向下望去。
宿傩站在飞天旁侧双手叉腰,仅仅伸出了一只手,以掌做刀,伸向天空。
“你也曾为强者。”
鹿紫云一看见了那张自下而上、由密集斩击组成的网。
“必定也曾有很多人向你发起挑战...并非对你心生诅咒,甚至并非因你而来。他们追随的是强大。”
鹿紫云一想起自己死前的事。
一生也不曾解放自己术式的雷神也会步入老年,也会生病咳血,也会有疲惫到只能靠坐在石头上喘息的时候。然而,仍旧有人前赴后继地向他发起挑战,而他也理所当然地终结了他们的性命。
“这份强大让他们认清自己,让他们得到了认可。你问我如何慈悲待人?这不是慈爱又是什么?”
是了,那些人仍旧称他为「最强的雷神」。
如此便是慈爱?这就是由他们的强大所吸引来的「爱」?
“即便如此,你们却还在惆怅孤独,所以我才说你们是奢侈之徒。”
鹿紫云一仍有些不死心地问道:“这样你就满足了?”
「爱」仅此而已吗?
他似是释怀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的满足却并未直达心底。仿佛心中仍有某一块地方叫嚣着不解。
如果追随强大而来的「爱」仅此而已,未免让人觉得...太过乏味。
宿傩的脸上满是「真让人提不起兴致」的神情:“爱本就无趣。到处宣扬爱的家伙更是乏味得很,都是些十足的傻瓜。”
会叫嚣不满的人都爱从旁人身上寻找价值,从自我之外寻找意义。
比如那些群聚而生的人类。成群的人类,成群的诅咒,正因为都爱通过群聚来衡量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会越来越孱弱,越来越渺小。
在乎身份又在乎未来,在乎那些只有团聚在一起时才会具有意义的东西,一举一动总要寻求理由和目的,空有一身本领,却只是在嚎叫着孤独。
鹿紫云一恍然明悟,看穿了乌鹭亨子恐惧了一辈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拥有绝对自我、绝不分神于其他的...灾祸。想吃便吃,想杀便杀,遇到有趣的就留下来取乐。哪怕有人觉得那不可理喻,也是他们的问题。
并非接纳了宿傩的「爱」,鹿紫云一却笑着说道:“会腻的吧?”
“并不会。人类的滋味多种多样,瞬息万变。拿来作为有生之年的消遣刚刚好。”
他低下了头,笑意退去后仍旧留下了未曾得到满足的空茫。诅咒之王的字句直白地应验了...从旁人身上寻找价值与意义的人,怎么会得到满足呢。怎么会得到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呢。
鹿紫云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扯开半个笑脸说道:“算我大发善心。”
“强大可曾让你生而自由?”
细密而锋利的网状斩击将鹿紫云一幻兽化的身体切得粉碎。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无端生出了无限的怜悯。也许是...为了认为自己彻底理解「爱」为何物的宿傩,为了认为自己并不孤独的小辈,为了明白为何无法成为超越「生而最强的自己」的存在的,他自己。
留下来的这些家伙都不是一上场就会被100%秒杀的人,是一群不怕死的、不想活的、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诶?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从里香中离开的时候,日下部笃也顶着令人窒息的邪恶咒力气息,忽然想到那天的作战会议。
想走的随时都可以走,不必多做解释,也不必有任何心理压力。
人生信条大概是「差不多就得了」的成年人坐在台上,对着台下无数年轻人说着这样的话。当时鹿紫云一说的是:都要打宿傩了,当然有一个算一个一起上啊。
这话倒也没什么错,他也如愿以偿第二个上了。至于结局...他们还没丧心病狂到需要无谓地用人命去填,这样做也没有任何意义。夏油杰和日照已经解决了索,死灭回游总会有终止的一天,五条悟他们也都准备好了逐渐减少国内结界的计划。
可以说,这就是最后了。
“日下部,”夏油杰的声音忽近忽远,日下部笃也这才发现是自己想着想着走神了,“集中注意力。”
他当然知道在宿傩面前走神的下场,但这不还没到面前呢吗?稍微让他害怕一下吧。
家入硝子那边还没有好消息传来,里香无法继续靠近也就是说乙骨忧太仍旧在临时据点内帮忙抢救五条悟。
日照...老实说日下部笃也也不太清楚日照还会不会回来。毕竟杀了索,他大仇得报,直接跑路也情有可原。
更糟糕的是,他们原先定好的作战计划被推翻了。日下部笃也在心中叹气,他就知道真正的战场总会发生瞬息万变的事情。
在他们的计划中,宿傩本不该持有咒具。
“...”
宿傩无所谓地扶着脖子,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自由?那是比谈论孤独和爱更无趣的事情。
因为自由是一种极致的概念。
若万事万物都追求极致,那只有「神」才能做到。人类的寿命会有上限,人类的力量也会有极限。因此追求自由毫无意义,宿傩亦不曾思考过这样的事。
不过,他的强大让他比鹿紫云一口中的那个人更加接近自由一些吧?与人的链接越少,束缚自由的枷锁越少。如若这么论来,宿傩现在已经是天底下第一自在的人。
和鹿紫云一在生死之地的谈话让宿傩稍微回想起了一些往事。大概在千年之前也有这么一群人前赴后继地冲到他面前来。
他微微抬头,看向乘坐咒灵从天而降的数名咒术师,那个被他舍弃的容器也在其中。
“小鬼,”宿傩展开两条手臂,仿佛在拥抱最后一天的晴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第78章 审判
“宿傩拿到了咒具...日车?”
“不行,如果术式对象持有咒具的话,「没收」的惩罚会率先作用于咒具,”日车宽见捂着嘴巴,“我已经和日照试过很多次,和其他任何条件都没关系,这是「诛伏赐死」最基本的运转机制。”
“那东西并没有一直待在宿傩手上。”秤金次提示道。
从飞天来到宿傩身边后,他只持握了一次,其余时间都是任凭飞天在周围独立行动。
“...”日车宽见没有见过飞天这样特殊的例子。日照在研究过秤金次的「坐杀博徒」之后就来找了日车宽见,把「诛伏赐死」这个他自认为已经了解透彻的领域从头到尾重新分析了一遍。
配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倒也发现了一些不知有用还是没用的细节。
其中一点就是「没收」生效的对象。会「没收」咒具的先决条件是「持有」,是物理意义上的接触,扔在一旁的话「没收」就不会对咒具生效。
但日车宽见不敢保证「物理意义上的接触」对飞天同样有效,这柄咒具看起来认主。即便宿傩没有持有它,飞天同样发挥了作用。
夏油杰迅速根据已知条件分析着:“日车先退后,如果有办法封印或者破坏掉那个咒具,你再下场。”
“直接用咒言让他扔掉呢?”
禅院真希否定了秤金次的提议:“棘的嗓子会受不了的。”
能够让「诛伏赐死」判处宿傩死刑、满足「没收」条件的机会只有继续日车宽见在池袋剧场里和虎杖悠仁已经开完二审的那场审判,用三审来给宿傩定罪。也就是说,有可能「没收」宿傩的术式、拿到处刑人之剑的机会就只有那一次。
错过这次机会,要想再延续通过封印宿傩术式来取得优势的作战计划,就得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战场的日照。
“不,没准还真的有其他方法,”夏油杰看了一眼伏黑甚尔,“将那个咒具从宿傩身边带走。”
“不可能的,哪怕是天与咒缚,在恢复了原身的宿傩面前都无法彻底成为「透明人」,”天使劝他们再好好考虑一下,“我没想到飞天居然一直被人保存到了现在...它虽然没有神武解那样恐怖的进攻能力,但在改变战场形势上确实一柄利器。也许要比神武解更难处理。”
以往的术师只能仰视宿傩的存在,而当他们需要低头俯视的时候,那大概就是他们此生能够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了。
夏油杰定下了最终的方案。
宿傩已经用掉了唯一一次像反转术式一样能够无条件恢复肉体的机会,他们能做的就是延续五条悟未完成的战斗。
为了避免大脑继续受到因强行用反转术式恢复术式输出的伤害。哪怕宿傩因为五条悟的「虚式茈」而大脑受损,暂时失去了开启领域的力量,他也不会再顶着风险用「破坏修复」的方式恢复输出了。
但是即便拥有「敌方无法展开领域」的优势,咒术师一方也无法继续通过领域战来保证胜负。夏油杰的「无间慈狱」内疼痛共享,在宿傩「御厨子」被没收前不能贸然展开领域。因为过量的疼痛堆积极容易让人的精神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而崩溃。
况且他的领域真正的作用在于中招后针对术式对象感官的欺骗...他当然可以像是在与索对战时那样保留精神层面的攻击,以投机取巧的方式「剥穿」宿傩的防御,但还是同样的问题他无法保证自己和同伴能够撑过领域效果真正生效之前的这段时间。
所以,领域的开启需要时机。要么封印「御厨子」,要么封印宿傩的口与手。
虎杖悠仁直视宿傩的眼睛,两人的发色过于相似,不免让人疑心重重。宿傩多少已经猜到这个索特地为他准备的容器的真实身份,总归和那个在出生前就被自己吞噬掉的同胞兄弟脱不了干系。
“呵,他就知道逮着双子折腾。”宿傩的视线扫了一圈,看见了站位靠后的日车宽见,领头的这个是叫...夏油杰?
他咧开嘴角凶残地笑了一下:“毕竟是不靠血缘存续下来的生命,对血脉着迷也无可厚非。”
你们准备怎么出手?
打头阵的是秤金次。
不羁的赌徒踩着碎石瓦砾,向诅咒之王发出邀请:“来吧!开赌!”
“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好,接下来我们要偷偷潜入厨房找找有没有捏好的饭团在等着我们!一定是在一边唱歌一边等着吧?”高羽史彦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身后跟着心事重重的伏黑津美纪。
“没有人就不需要偷偷溜进去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啦,高羽先生。”
“你没什么精神呢,”高羽史彦转了个身,倒退着边走边说,“让我来守护你的笑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