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攒动的人头,入目所见只有满山的枯枝和山下被常青树种包围的本殿,以及那蜿蜒着贴合山体隐入林间的朱红鸟居长廊。
凌晨的山顶空气带着植被凛冽的冷香,与城镇的早晨非常不一样。
星海抬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空。
他察觉到了头顶颜色的变化,最终被刺破矮云的朝阳直射。
弥山安静得有点不像他,也许他看到的景色比自己看到的美丽数百倍吧。
平台上的其他人代替他们发出了惊呼,为这难得一见的绝景而欢腾起来。
为了崭新的黎明。
1月份开学之后,他们还被拉去给学校的排球部充当应援队。听茂他们七嘴八舌解释了半天,说他们学校好不容易闯进了全日本中学排球选手权大会的全国大赛,秋季预选赛好像是在去年9月份左右进行的,那个时候弥山和星海刚刚办好入学手续,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些。
于是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拉上了应援车,在车上睡了一觉后发现已经到达了东京体育馆。
“涩谷?”
“是涩谷呢。”茂推了推眼镜,他已经在额头上绑好了水海道中排球部的应援绑带,手中提着装满了应援棒的袋子。
他们学校的比赛时间在下午,现在已经快要到可以入场的时间。他们这些应援队伍的成员多少都和排球部沾亲带故,不是同学就是家属。茂虽然沉迷灵异研究,但和他同校的哥哥却是排球部主力。所以他拉上了弥山和星海明目张胆地「逃课」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涩谷。跟水海道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这里的高楼和商店橱窗摆着时尚最前沿的新鲜玩意,不知道走在大街上的哪个人的穿搭能够成为千禧年最新的潮流。
“人好多啊。”每一条人行道上、每一栋楼里都仿佛挤满了人。
进了体育馆,他们在二楼的观众席帮忙布置应援席,挂起印着排球部口号的横幅,吹奏部来帮忙应援的学生们正在调试着乐器。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着喊口号就好!”茂忙前忙后,比赛开始后更是直接冲到最前面去大声给哥哥加油。
星海眯眼,勉强能看见应援棒上印着的字迹。
体育馆有一股镇痛剂的味道,弥山和星海小时候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了。星海听着运动鞋在干燥的球场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叽声,还有很多排球击打在手臂、地面和墙面上的声音。纷繁复杂的叫喊让他感到一阵心安。仿佛就这样被声音的浪潮包围能够磨平他对这个模糊世界的陌生感。
哪怕弥山不在他的身边也不会被心跳声夺去听觉。
弥山在一层的卫生间门口追上了小井。
“你离开我们家之后还有和妈妈联系过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是...弥山?”工作中的小井突然被人拦住,当她看见覆盖着小半张脸的眼罩时才认出了这个孩子。
“你都长这么大啦!星海还好吗?”
弥山说他很好。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小井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眼前的这个孩子还记得她,那可是他们两岁时候的事情了,居然现在还记得吗?不过,理鸥小姐的话...
“我在那次事故之后去找过她,但是听说她已经搬去了北海道。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那,她做什么工作的呢?”弥山追问。
小井突然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就像她第一次在日照家见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一样,怜爱之情仍旧喷涌而出。日照先生因为那场事故去世,剩下的两个幼子听说被理鸥小姐的家人接走了,没想到他们居然一直没有和理鸥小姐联系过吗?
“倒是有听她说过想要开一间自己的事务所...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小井,请过来帮一下忙。”有个粉色头发的男人来到这里叫小井回去工作,她只得匆匆回应。
“好的,虎杖先生,我马上就回去,”小井再次向弥山道谢,为了他们救下他的儿子阿响,“我知道你们...谢谢你们救了阿响。他今年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如果没有你们,当年他就要溺死在那条河里...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弥山看她的最后一眼,那个眼神,小井从未明白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越过小井,落在了来叫她回去工作的粉发男人身上。除了发色很吸引人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弥山收回视线,回到二楼的观众席,神色如常地坐在了星海旁边的位子上。
很遗憾,水海道中的男子排球部虽然拿到了他们县唯一的名额冲进了全国大赛。但还是在东京体育馆完成了一轮游。比分拉得不算大,茂在排球部队员向观众席鞠躬感谢应援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打得很好」。
上车的时候,星海问弥山在想什么。
弥山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他看见小井,鬼使神差地就去问了关于妈妈的事情。满打满算小井在他们家待了不过两年,而且离开时已经是十年前,还和妈妈有联系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不过得到了她可能去过北海道的传闻,也只是不知真假、聊胜于无的情报。
“嗯,”他靠在星海的肩膀上准备入睡,“排球比赛不会死人呢。”
星海翻了个白眼。
到了三月中旬,公寓楼下绿色的小天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他们也上完了第三学期,即将迎来春假。
有老师找过星海谈论他的成绩,又顾及着他的家庭情况没有说太多。
星海的每一门期末考试都低空飞过,并非错题很多,实在是他写字太慢。辨认那些黑蝌蚪大小的文字组成的题目实在有些困难,没有弥山在一旁帮忙,他的答题速度下降了一大半。
一年级的时候还好,等到了三年级学业加重,这种速度肯定不能让他轻易达到及格线了。弥山其他科目的成绩不上不下,唯有国文一骑绝尘。
星海默默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对弥山说:“听你的吧。”
弥山翻看着他的笔记本,上面是他从五条家离开前记下的有关术式反转的内容:“不着急,还有两年呢。”
“走路别分心。”
“不会把你带沟里去的!”
他们结伴而行的身影远去,教室里还有几个没有离开的学生正交谈着什么。
茂疑惑道:“为什么?”
被质疑的同伴挠头:“你不觉得他们很奇怪吗?他们根本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就算谈论流行的东西也只会被问那是什么。除了黄金档的电视剧,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因为这些?他们没有手机,可能平时不关注这些吧?”
“茂,你没发现大家都不太喜欢他们吗?只有你和班长一直围在他们身边。”
“还是因为佐佐木老师的事情?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这是迁怒,你们怎么知道佐佐木老师就真的是无辜的?”
“哈,眼镜仔现在已经要分出「你们」、「我们」了?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总之,如果你要叫上他们的话,我们是不会去的。装模作样的怪胎们,谁会喜欢和他们玩啊!”
弥山和星海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夏油杰。
黑发的孩子头发长了一点,不过那个刘海还是老样子。他独自坐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学的放学时间和小学不太一样,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一直没有碰到过。
“真是好深沉的表情呐。”
夏油杰抬头,见到了弥山和星海站在面前。似乎是病入膏肓之人找到了对症的良药,他顷刻间就站了起来,抓住了弥山的衣角:“我能去你们家吗?我有事情想问你们!”
“诶在这儿问不行吗?我们家很小的啊。”其实是扔了很多脏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拾。
这个时候,弥山才发现夏油杰腹部的衣服鼓起了一小块。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鼓包,弥山仿佛听见了细小的猫叫声。
一只雪白的小猫头从夏油杰的领子里翻了出来,毛发长长的,一双蓝眼睛瞪得老大。
“不许养!”星海大声否决。
弥山已经将小猫抱了过来,皱着眉用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没有人说要养啊,而且就算带回去也只会是我来照顾...照顾一个星海已经很麻烦啦,我可没有耐心再照顾一个。”
夏油杰解释道:“我只是看到它被流浪狗逼到了角落里,准备给它换一个地方。”
他家白天没有人,父母肯定不会同意养一只这样的小东西,夏油杰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它。
“...”星海闭上了嘴。
“有时间的话我会来看它的,”夏油杰笑眯眯地补上了一句,弥山越看越觉得他像个狐狸,“我可以去你们家吗?”
他开始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试图再次得到他们的纵容。他成功了。
这只小家伙被放到了公寓楼下的绿色小世界里,平日这里也有很多流浪猫来来往往。但它们基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是偶尔回来睡一觉。
弥山将超市的购物袋放到桌子上,嚷嚷着想要先去洗澡。星海熟门熟路地收拾东西,夏油杰去厨房帮他。
弥山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才拿齐了换洗的衣物和毛巾。
现在才三月中旬,气温刚刚开始回暖。夏油杰听见星海小声嘟囔了一句「丢三落四」,他顺势抬头,正好看见了摘掉右眼眼罩的弥山。
那片狰狞的疤震慑住了他一秒,随后他就神色如常地低下了头,将手中的小葱递给星海。
很快就有水声传来,他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夏油杰乖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星海瘫在沙发里,将手臂搭在眼睛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很累。”
“没什么,”星海居然破天荒地回答了他,“只是因为成绩的问题在发愁。”
“诶?!”
星海从胳膊中抬起头:“为什么这么惊讶?”
夏油杰顺着自己的直觉说:“感觉你们不像是会因为学习成绩发愁的类型。”
他们看起来更应该为咒灵、咒术师或者诅咒师之类的事情操心。因为成绩而心情不好...夏油杰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听说超人在为了晚上的咖喱鸡肉应该加咖喱粉还是咖喱块而发愁一样怪异。
“学生不就应该在乎成绩吗,”星海的声音遥遥传来,“成绩、同学、社团、电视节目、游戏。”
“这么说是没错啦。”
夏油杰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尽管星海说的每一条都是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每天的日常活动,可他们的生活中却不是只有这些。有人喜欢读书,有人喜欢在公园里骑车,他们也可能不在乎成绩,有的可能对社团根本不感兴趣。
星海说得好像是每天必须要完成的日常任务似的。
不知道弥山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出来,夏油杰察觉到他和星海之间的气氛有些拘谨,主动提起:“有关「咒灵操术」,我...”
星海抬手制止了他:“有关咒术的事情不要问我,我不喜欢,也不想听。”
夏油杰闭上了嘴,有些懊恼。只剩下水声的客厅让人有些坐立难安,不过也让夏油杰有更多的机会观察这间公寓和沙发上的人。
客厅不大,和厨房是打通的,用餐桌隔开。沙发很长,有一个拐角,看上去很软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和家具,只有头顶正上方一个电灯,花白的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照片、图片之类的装饰物。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关着,纱帘是最普通的米白色。
“想看电视自己开,等弥山出来做饭。”
这是星海对夏油杰最后的一点照顾,他起身拎着书包走进了卧室。
被丢在客厅的小孩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第36章 匣子里的宝物
卧室里似乎更具有生活气息一些,夏油杰瞥了一眼,就规规矩矩地转过头不去看。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不应该随便窥探主人的私人空间,他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明白这样的道理。
弥山很快就出来了,他没有戴眼罩,擦着头发问:“嗯?想问什么?如果是咒术的问题,直接问我就好啦,星海不太喜欢这些。”
已经说得太晚啦,夏油杰心想。
“我想问「咒灵操术」,”他整理了一下语言,“我应该怎么完成「吃」这个步骤呢?”
弥山打开冰箱挑选菜品,闻言回答道:“你的术式没有告诉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