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弯腰捡起钥匙,顺利地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没有想象得那般丰富,只有两个文件袋,一个很新,封面上写着唐明乾自己的名字,另一个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封面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南淮先拿起写有唐明乾名字的那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诊断记录,粗略一看,唐明乾的身体状况的确如同他自己所说,不太乐观。
南淮按照本来的顺序将文件装回去,放到一边,拿起那份封面空白的文件。
这份的重量比刚才要重一些。
南淮翻到背面看了看,同样什么都没有。
究竟是什么内容?
南淮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解开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大小不一,新旧各异,有照片,也有文件。小心翼翼地全部取出,南淮第一眼就看到文件最上方的一张照片。
照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相纸已经开始泛黄,是一张人物照,主角是一名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黑色披肩长发,正朝着镜头微笑,背景是一所学校的大门,光落在她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
南淮的目光定格在女人的脸上。
这张脸,从轮廓到眉眼的形状,连同微笑时唇角勾起的弧度,都和南淮如出一辙。
霎时间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熟稔感蔓延至神经末梢,南淮尚未理清这股熟悉感来自何处,就发现手中的照片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抖动,他盯着看了两秒,才发现是自己的手在抖。
南淮张开手掌,照片自然地滑落到桌面,他看向自己的手心,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颤抖这才停止。
他感到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恍然,和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瞳微微放大又缩小,视线再度转回到照片,随后落在照片下面那一叠资料上,看清了最上方的那个名字谢华年。
事实上,南淮对于亲缘关系的概念一向不算十分清晰,也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热衷于拥有一个幸福完满的家庭。在他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父母这两个角色,亲人也只有奶奶一个。
奶奶没有向他隐瞒过他的来历,在他很小的时候,也曾有人问过他“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这种问题,南淮也总是如实回答“我没有爸爸妈妈哦。”
一般那种时候,对方就会露出一种微妙的,怜悯和哀伤交织的眼神,南淮并不理解为什么。他身边有奶奶陪伴,两个人每天的生活都很充足快乐,有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父母,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但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于是后来每当有人问起,他就回答父母出远门去了。再后来奶奶去世,他跟随唐明乾,身边的同龄人基本上都凑不齐一对父母,就更不会关心这个。
没有人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或多或少总会有点缺憾,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南淮从来没有试图去寻找过自己的“父母”,他甚至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想法。归根结底,他和这两个人除了无可避免的基因方面的联系以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是谁,拥有什么样的身份,都不重要。原本存在的家庭的可能性在南淮被遗弃到医院角落时就已经泯灭,就算擦肩而过,南淮也未必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所以唐明乾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个?
南淮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到窗边,向远处眺望,微泛黄的草地随风漾起波浪,初冬的风并不十分寒冷,只带着几分凉意迎面而来。南淮闭上眼睛,周围很静,他能听到别墅内仆人走动的声音,闪电在笼子里无聊打滚的动静,以及外面风抚过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响。
几分钟后,他回到桌前,开始翻阅照片下方那叠资料。
照进书房内的光线由东渐渐向南倾斜,不知过了多久,等书房门外出现动静,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南淮刚好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手中的资料,将其放回桌面,同时抬眼,看到进门的人,神色如常道:“您回来了。”
“嗯。”
唐明乾顿了一下,似乎对他的平静感到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下移,落在他面前的资料上, “看完了?”
南淮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双手交叠,道:“看完了。”
唐明乾将臂弯的大衣扔到沙发上,随后坐上去。南淮注意到他没有拿手杖,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脸色也不是很好,似乎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如果是去谈事,那这次的结果应该不是很好。
唐明乾捏了捏鼻梁,背靠着沙发,语气中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既然看完了,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
南淮起身,走到他身后,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太阳穴处,唐明乾身体本能僵硬了一瞬,察觉到他力道轻缓,便又放松下来,伴随着他的按揉动作闭上眼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隐隐作痛的头部终于有所缓解。
南淮说:“的确有几个问题。”
唐明乾“嗯”了一声,“说吧。”
南淮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拇指轻叩脑后的穴位,问:“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个?”
唐明乾勾起唇角,“你说呢?”
南淮笑了一下,“您原本并不打算现在交给我的,对吗?”
唐明乾笑着叹气:“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我原本打算等你决定留下来再给你。”
南淮又问:“您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唐明乾:“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是前不久才查到这些,就在”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眼南淮,“决定找你的时候。我以为……”
南淮:“以为什么?”
唐明乾轻咳一声,“我以为你会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南淮:“然后靠这个吊着我,让我心甘情愿为您做事?”
唐明乾摊开双手,“但我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南淮停下按揉动作,手并没有第一时间撤走,仍放在唐明乾的太阳穴,以及后脑的脆弱处。作为一名曾经训练有素的杀手,他对人体的薄弱点了如指掌,知道该怎样做能让对方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一击毙命,更何况是对方主动将弱点暴露于他眼前。
他垂眸,视线从唐明乾的头顶扫到颈后,面前的人仍自顾自说着什么,他已经无心去听。
几秒钟后,他撤回了放在唐明乾太阳穴处的手,按住沙发灵活地翻到前面,坐下,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唐明乾瞥他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南淮回以无辜地眼神。唐明乾笑着摇了摇头,继而看向书桌,意有所指道:“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谢华年。
的确是个不错的名字。
南淮没有说话。唐明乾于是接着道:“她留下的痕迹不多,林林总总搜集了大半年,勉强算是拼凑起了全貌。很抱歉,”他拍了拍南淮的肩膀,“如果再早一点……”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南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再早一点,如果他能够遇到谢华年,或许能够避免一场悲剧的发生。
但是
南淮摇了摇头,“除非您能在我出生之前遇到她,否则什么都无济于事。”
唐明乾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起的纸条,递给他,“如果你想去看她的话。”
南淮望向那张纸片,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这么说,我可以走了?”
唐明乾靠回沙发背,“我说不可以,你会留下来吗?”
南淮指间夹着纸条,“以后有空,我会回来看您的。”
唐明乾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南淮站起身,“改变了又能怎样呢?”
唐明乾磨了磨牙,终究是拿他没有办法,“就不能让我放个狠话?”
南淮配合道:“好的。”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
南淮抬起右手晃了晃,“我走了。”
唐明乾缓缓闭上双眼:“嗯,再见,阿淮。”
南淮朝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道:“再见”
“唐叔叔。”
唐明乾豁然睁开眼,却见门口的身影早已消失,他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深深叹了口气。
不多时,管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先生,小淮他……离开了。”
“我知道,”唐明乾说,“是我让他走的。”
管家有些惊讶:“您不是说要留住他吗?”
唐明乾摇摇头,“要走的人留不住,强求也没什么意义,算了。”
他闭上眼睛,闷咳几声,管家忙上前来帮他拍抚,就在此时,一阵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唐明乾止住咳,用眼神示意管家将手机拿过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挑起了一边眉毛,指着手机对管家说:“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约好的?一个刚走,一个就紧接着来了。”
管家并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意思,在他的授意下接通电话,将手机电话递到他耳边,下一秒,听到他说:“崇先生。”
崇家这位新任接班人着实神秘,上午在谈判桌上耗了一个上午,对方只在最后一刻才露面,不讲人情不留余地,连话也不肯多说,行事风格也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崇韫庭的参与暴露了唐明乾的底牌,所以这次谈判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唐明乾很难找到翻盘的机会。他尝试提了很多条件,也全被驳回。
但好在,对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唐明乾半垂着眼,“我已经信守承诺,放他自由,以后也不会再干涉他的任何事情。现在也该到崇先生你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如同谈判时一样冷淡,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唐先生放心,等见到了人,我会的。”
唐明乾:“希望如此。”
挂了电话,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先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唐明乾起身来到书桌前,那沓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唯有最上方的照片不翼而飞。
是南淮唯一从他这里带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64章
唐明乾没想到自己会再次接到崇秋的电话。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他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看着闪电和几个年轻佣人跑跳玩闹,心情稍稍有些放松,就接到了管家匆忙送来的电话。
上面显示联系人是……
“崇先生,”唐明乾目光暂时离开草地上蹦跳的狼犬,眉头挑起,“还有事?”
崇秋的声音里有点压抑的怒气,伴随轻微车辆行驶的声音,“你说他已经走了?”
唐明乾有些莫名:“对,中午我们通话之前,小淮就已经离开了。”他反应过来,“他没有回去吗?”
崇秋握着刚从公寓找到的那支装有定位装置的手表,手背青筋明显:“你确定?”
唐明乾怔了一下,意识到南淮恐怕并没有如崇秋所愿,回到对方身边。他马上也联想到,或许是自己给南淮的那份地址的缘故。
他回答:“确定,小淮已经从我这里离开,我没有必要就这件事骗你。不过……”
崇秋:“不过什么?”
“不过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我可能有点线索。”唐明乾说。
崇秋在墓园找到南淮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一节台阶上,手边放着一束洁白的菊花。
即将落山的夕阳并未散发出几分余温,室外温度已经达到个位数,在墓园这种地方就更冷。但南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