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还会笑着靠近他，打趣他，问他：“大侄子怎么一直板着脸，真生气啦？”

　　……这是一件很让人烦恼的事情。

　　但当晚香玉的芬芳香味落入鼻中，程焕臻原本憋在胸口中的那一股气，就像是被火烧融，渐渐化成了水。

　　程焕臻又一次屈服了。

　　他回答道：“……没有。”

　　他沉默半晌，说道：“可能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们会意外，他们还会笑。”

　　程焕臻一想到刚刚在耳机里听到的隐隐笑声，就觉得自己背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不过这回答让小叔叔满意了。

　　小叔叔大笑一声：“行了，知道你有形象包袱啦！”

　　小叔叔话音一转，这问题直接被他抛到了脑后去，他兴奋地说：“大侄子，一会儿没会了吧？今天我发现了两家好有意思的店……”

　　程焕臻对此毫不意外。

　　他叹了口气。

　　小叔叔总是这样，心血来潮，兴致勃勃，毫无计划，永远不失热情。

　　他疲惫地、耐心地听着小叔叔在耳边叽叽喳喳。等小叔叔说完想法之后，他将自己的计划表又一次拿了出来，展现在小叔叔面前，想要以此为由拒绝小叔叔的出门游玩邀请。

　　可就像是之前每一天发生的那样。

　　小叔叔又一次把计划通通划拉地改掉，扔给他的下属，强行将他带出了门。

　　小叔叔的热情是那样高涨。

　　高涨得能将他的疲惫冲淡，只有在太阳落山的傍晚，他才会忽然地想起来：

　　哦，又是被毁掉计划的一天。

　　又是把工作全都甩出去的一天。

　　又是生活没有规律、节奏被破坏的一天。

　　又是被小叔叔塞了许多“喜好”的一天。

　　就在这时，小叔叔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小叔叔疑惑地接起电话：“喂？爸？”

　　……祖父？

　　程焕臻从咖啡中抬起眼来。

　　小叔叔：“……啊？……好……没问题，马上就来……”

　　小叔叔很快挂掉电话。

　　程焕臻问：“祖父的电话？”

　　小叔叔苦恼地说：“对，爸爸要我今天回老宅一趟……可惜了，本来晚上还想跟你一块儿逛逛南街的，看来只能等明天了。”

　　程焕臻：“噢。”

　　程焕臻一顿：“回老宅有什么事情吗，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去？”

　　小叔叔摇摇头：“不用。爸让我一个人回去。大侄子你先跟司机回家吧，我自己打车去。估计就是去陪爸吃个饭，九、十点就能回家了。”

　　小叔叔看了眼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咖啡，调起兴致：“快快，趁我的车子还没来，你先记一下。你最喜欢的是传统冲泡的牙买加蓝山NO.1，纯饮，不太喜欢白松露卡布奇诺……”

　　为他总结喜好似乎已经成了小叔叔的某种爱好。小叔叔乐在其中，看样子比他这当事人还要更上心。

　　程焕臻记录下来，告别小叔叔。

　　小叔叔：“明天可一定要提醒我去南街啊，一定！”

　　程焕臻：“好，我会提醒你的，小叔。”

　　程焕臻难得在这个点被放回家去。

　　他回到家中，吃完晚餐，平静地将自己今天被打散的日程计划挑挑拣拣，凑了个详尽计划的夜晚出来。

　　他将核心计划做到了十点钟。十点之后的时间，相对就布置得轻松许多。

　　难得拥有一段不会被打扰的规划时间，这样的感觉让他无比怀念。他安心地放空大脑，照着计划一项项执行，时间眨眼而过。

　　直到核心计划全部完成，他才终于停下工作的节奏，依照计划，起身放松肩颈。

　　头一抬，他忽然见到来窗台上的红绿灯盆栽。

　　其中红色盆栽最为耀眼，它静静地摆在那儿，枝叶都仿佛像是会摇摆一样，随着那鲜艳亮丽的火红色彩流淌、燃烧。

　　程焕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叔叔。

　　奇怪，现在已经十点钟了，小叔叔怎么还没回来？

　　程焕臻疑惑开门，打算下楼问问管家，有没有老宅那边的消息。

　　管家此时正接着电话。

　　管家见到他，有些意外，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一个方向。

　　那是老宅的方向，程焕臻明白管家这是接到了老宅的电话。

　　管家：“……没问题，明天什么时候来？……好，我会在这之前把翌明少爷的东西收拾好……”

　　程焕臻抬眼盯着管家。

　　终于等到管家挂了电话，程焕臻皱着眉问：“收拾小叔叔的东西？”

　　管家收起电话，遗憾地说：“是的，少爷，老宅那边说，翌明少爷要搬回去住。”

　　程焕臻一愣。

　　程焕臻眉头皱得更深：“……搬回老宅去住？为什么？老宅那边说了什么原因吗？”

　　管家心想，焕臻少爷这些天可真是和翌明少爷处成了朋友。

　　要换做平时，焕臻少爷哪会对一件事情问这么多问题？

　　只可惜

　　管家叹气：“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老宅那边没有细说，只是说明天就会派人过来，把家里翌明少爷的东西给拿过去。”

　　程焕臻：“……好。”

　　他平静地回到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好一会儿。

　　老宅没有收回小叔叔。

　　小叔叔自己回到了老宅去。

　　从明天开始，他又可以恢复完美的计划生活了。

　　……也不错。

　　他想。

　　莫名的轻松感包裹全身，程焕臻拿出自己的计划表，打算为自己规划一个完美的深夜与明天。

　　计划很快完成。

　　小叔叔不回家，他便能将计划做到11点再睡。

　　但当他做完附加计划，躺在床上时候，双眼盯着天花板，罕见地难以入睡。

　　……今天下午的咖啡喝多了。

　　小叔叔又给他找出了一样喜欢的东西。

　　或许是喜欢的吧。

　　至少他认为那是所有咖啡里味道最好的，也是让他喝着最舒服、最想继续喝下去的。

　　……这就是喜欢？

　　那他现在的心情算什么？

　　不那么舒服，并不想持续下去的一种心情。

　　这是不喜欢吗？

　　……他在不开心吗？

　　程焕臻不知道。

　　他在床上紧紧地皱着眉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他明明并不喜欢计划天天被打破、每天过得毫无章法的日子。

　　现在他终于能够回到他习以为常的计划生活中了，为什么他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程焕臻不知道。

　　程焕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生理时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将他闹了起来。

　　刚刚醒来时，他的脑子里还带有一些茫然。

　　很困，但他的精神下意识地在醒来的时候绷紧起来，生怕下一刻就会在门外听到吵闹的“砰砰”声。

　　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困倦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才猛然想起：哦，昨天晚上小叔回老宅去了。

　　今天早上不会来敲他的门了。

　　甚至今天一整天、未来的每一天早上，小叔都不会突然闯进他的房间，打乱他的计划，将他拽出门了。

　　昨晚制定的今日计划，可以得到完美的执行。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程焕臻迷茫地起身，用着小叔叔给他挑的洗面奶、牙膏、洗面巾进行洗漱。

　　然后去到餐厅，用小叔叔给他挑的水杯喝了温水，吃了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法式可颂配手工果酱，这是前些天小叔叔列在“想吃列表”里的东西。小叔叔想吃的东西太多，厨房便将它们一项项地排在了每天的食谱之中。

　　饭后，程焕臻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全自动地照着计划列表一项项地进行执行。

　　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很容易就能沉入工作之中。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在工作的时候总会分心，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总是在工作的时候，抬头看向窗台的盆栽，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