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愤怒情绪在一下午的时间中，随着惯常的平静已经消磨了不少。那种稍一回想就难受得他心脏紧缩、喉咙发紧的感觉，也很好地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这样的状态就正常了。

　　他想。

　　只要接下来，再向小叔叔澄清误解。

　　哄回来。

　　一切就都能恢复正常了。

　　是的，他必定要向小叔叔澄清误解。

　　小叔叔是个热情、明亮的人。

　　他不能成为扑灭火焰的那一盆水，更不能给小叔叔的“翅膀”蒙上灰尘。

　　否则，他会不舒服。

　　那似乎不是生气，不是愤怒。

　　似乎，只是不喜欢？

　　他不知道。

　　今天的计划又被打破了。

　　在今天的原计划中，下午、晚上他本要完成一份非常复杂的项目规划工作。这份工作不急，但已经被他连着拖了好几天的时间了。

　　可没想到父亲带着消息一回家，一切的时间与规划，就这么被打乱了。

　　好在现在他对“计划被打乱”这件事情已经非常习惯，完全能够平静地将废弃计划收集起来，然后重新进行规划。

　　他不知道小叔叔生起气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保险起见，他得带一份礼物前去。

　　说起来，明明小叔叔带他购买、挑选了那么多东西，他却始终没有给小叔叔回过礼物。

　　有些不合礼仪。

　　难怪小叔叔会相信那样的谣言。

　　小叔叔喜欢什么礼物？

　　祖父和商业伙伴们喜欢的礼物小叔叔不一定喜欢。

　　……不，小叔叔肯定不会喜欢。

　　小叔叔喜欢的东西都是新奇的、罕见的，大街上见不到的东西。

　　只要是新奇有趣的东西，不管它的价值是高是低，不管它作用是强是弱，小叔叔都会有兴趣试上一试。

　　小叔叔喜欢什么颜色？

　　亮亮的颜色小叔叔都喜欢，但其中小叔叔最喜欢的似乎还是红色。毕竟这些日子里小叔叔穿的最多的衣服颜色就是红色。

　　礼物大小也不能太大。

　　那是要带到葬礼上的，最好是能安静地在口袋里放着的东西。

　　新奇的、红色的、足够小的……

　　程焕臻艰难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给小叔叔准备礼物。

　　这也是他第一次给祖父以及商业伙伴之外的人准备礼物。

　　小叔叔会接受他的礼物和道歉吗？

　　……他不知道。

　　小叔叔是难以捉摸的，他的一切都充满着缺少计划的不可预测性，程焕臻没有一点把握能猜准小叔叔的想法。

　　不过他想，像小叔叔这样，这么会为他寻找喜好、挑选礼物的人，对于一份礼物所蕴含的意味，应该比常人更擅长辨别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程焕臻准备好礼物，抽空前往公司刷了脸他和祖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知道祖父会对他什么样的工作状态感到满意。

　　第三天，方家葬礼。

　　程焕臻早早醒来，进行一番工作之后，前往悼念厅，并在车上又一次整理了当日计划。

　　丞玉老师在隔壁B大的知名度很高。

　　讣告一发布，就连程焕臻这样对八卦、新闻毫不关心的人，都听说了隔壁B大的巨大震动。

　　因此，程焕臻刚一来到会场外，就在殡仪馆外见到了不少学生打扮的青年，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低落，甚至有人抱着闺蜜兄弟正低声抽泣。

　　耳边偶尔能够听到两声“丞玉老师”的称呼，看样子这群人应该都是B大学生了。

　　程焕臻对于他人并无兴趣。

　　他人的悲伤。他人的死亡。

　　这对他而言都并不重要。

　　他平静地自人群中走过，目光时刻向两侧扫着。

　　红色。亮色。高马尾。

　　没见到。

　　……不对，今天是追悼会。

　　小叔叔不能这么穿。

　　程焕臻认真凝目，仔细地一个个间隙扫过去。

　　小叔叔不在场外。

　　已经进去了？

　　程焕臻走到追悼厅门口，递出白包，登记名字，沿着黑色的长毯向前走去。

　　由于今天的追悼会分了场次，第一场追悼会面向他们这些拥有邀请函的人，第二场追悼会才对公众、师生开放，因此一进追悼厅，人流密度就少上了许多。

　　但人数依旧不少。

　　……方丞玉的人缘看起来很好。

　　程焕臻忽然这样想着。

　　……小叔叔的人缘，应该也很好吧？

　　程焕臻不知怎么，皱了下眉。

　　他好像很少见小叔叔与其他朋友一起玩耍。

　　与他一起出门时，小叔叔很少把玩手机，更少接到别人的电话或者短信，其频率甚至比他接到下属工作电话的频率还低。

　　怪。

　　不过不重要。

　　或许小叔叔只是不爱与朋友在手机上聊天呢？

　　程焕臻很快地将这一问题抛之脑后。

　　他沿着黑色地毯向内走去，沿路上认真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他看到了不少熟人。他礼貌地与他们打招呼。

　　他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有些熟人上来与他低声交流，他礼貌地回应一句。

　　他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巨大的遗像底下不见棺椁，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骨灰盒边上，方家小少爷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哭得十分伤心，方家大少爷……不对，现在是方家二少爷了，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哄着他。

　　……他看起来很伤心。

　　程焕臻接受到信息，得出结论，平静地挪开了眼。

　　他继续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空气中的哭泣声渐渐淡下，看来是方家小少爷终于止住了哭泣。

　　程焕臻继续搜寻着小叔叔的身影。

　　终于，核心场追悼会开始。

　　程焕臻不能走动了，甚至连随意地四处转头都不礼貌。

　　只好努力地拉着眼珠，在不产生明显动作的情况下，尽力寻找着小叔叔。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

　　会场前方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左前方寻找完毕，小叔叔不在视线左前方。

　　“……虽然丞玉离开了我们，但他的音容笑貌……”

　　会场前方的那道哭声抑制不住地变得更大声了。

　　正前方寻找完毕，小叔叔不在视线正前方。

　　致辞完毕，方家家主上前，对逝者表达深切怀念，并向来宾表示感谢……

　　程焕臻双眼一亮，紧紧地盯住了视线右前方的某处。

　　找到小叔叔了！

　　小叔叔难得穿了一身黑衣，以往非常招摇显眼的高马尾在今天也扎低了一些，大约在脑后的中部位置。

　　黑衣一穿，马尾一低。

　　程焕臻不太确定地觉得，小叔叔今天的精神似乎也跟着低落起来了。

　　……是因为这两天在老宅住吗？小叔叔真在老宅受了委屈？

　　他不知道。

　　不过等一会儿追悼会结束，他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