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习惯垂着头,一张冰冰冷冷的脸面,不苟言笑,无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生得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儿的差错,只可惜总是板着唇,给人一种很无趣的感觉。
花先雪的眼睛亮了,好似之前看到黄金一般,点头感叹:“美男子。”
冰冰冷冷的裴桑终于动了,表情一愣,刻板的唇角也慢慢龟裂,不确定的道:“少夫郎?”
以前认识花先雪的人,都觉得花先雪是个淡人。从未有人见过他生气动怒,也没有人见过他因为什么事情过于开心,但凡问花先雪问题,他的回答就是“嗯”“好”“随便”“我都可以”。
但其实花先雪是一个“爱财”和“爱色”的淡人。
花先雪的原生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从小过的十足清苦,因此养成了节俭甚至抠门的毛病,特别爱财,他有一个梦想,便是攒钱开一家甜品奶茶店,拥有一家自己的小店面,再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为别人做牛做马的打工。
至于为什么是甜品奶茶店,因为花先雪喜爱甜食,生活已经够苦了,甜食能让人忘却当下的烦恼,好似是一种脱离苦海的魔法。
说起爱色。花先雪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喜欢男人,可他以前从未谈过恋爱,无论是家庭原因,还是其他原因,都不允许花先雪出柜,花先雪拼命赚钱,也没有谈恋爱的心情与空闲。
如今到了这里,男人和男人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且花先雪又是死了夫君的寡夫郎,名正言顺的欣赏欣赏家中的俊美小厮,这很说得过去吧?
花先雪摆摆手,岔开话题道:“外面在做什么,什么人这般大清早的就练嗓子?”
裴桑的唇角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恭谨的回答道:“回少夫郎,是灵堂上在为少东主哭丧。”
哭得如此假情假意,的确是练嗓子了,只可惜全家上下无人敢这般直言不讳,只有花先雪如此。
裴桑又道:“请少夫郎洗漱更衣,今早还要前往三才堂为长辈敬茶。”
花先雪也不耽误,麻利的盥洗,换上一套浅蓝色的莲花纹绸缎衣袍,外罩轻薄蚕纱衫,不得不感叹,蒋家真真儿是有钱人家,这衣裳料子摸起来便不一样。
裴桑在前面导路,引着花先雪一路往三才堂而去。
“呜呜呜随舟啊!我可怜的随舟……”
出了喜房,哭丧的声音便愈发的刺耳。
挂满白幡的灵堂,挤满了哭丧的人,有站着哭的,有跪着哭的,有单独哭的,还有三五成群哭的,掉进了哈蟆坑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那些哭丧的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用手扒拉着脸面,擦拭着根本不曾有的眼泪。若让花先雪用一个词儿总结,那便是假惺惺。
花先雪对哭丧并无兴趣,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却突然瞥见灵堂不远处的花丛后面,两个大丫鬟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老太太站在那里。
那老夫人拄着拐杖,一身白衣,满脸的悲戚之色不像是装的。
花先雪识得她,当时与纸扎夫君拜堂时便见过,是蒋家老太爷的结发之妻,也便是蒋家的当家老主母。
“哎呦喂不好了,杨小娘哭晕过去了!”
一声惊呼从灵堂传来,不知惊飞了多少鸟雀,一个中年妇人哭着哭着,突然大喘气儿,咕咚撅倒过去,旁边好些人接着,又叫又喊。
蒋老夫人一惊,感叹道:“杨小娘到底是看着随舟长大的,唉让账房支取一些银钱,给杨小娘补补身子。”
大丫鬟应承:“是,老夫人。”
花先雪离开的脚步顿住,那杨小娘分明是假哭,一看便是装晕,欺负人家老太太眼神不好。
花先雪眼眸微微转动,哭一哭就有钱拿吗?他改变了路线,调头往灵堂而去。
裴桑惊讶:“少夫郎?少夫郎三才堂在这面……”
花先雪直接踏入灵堂,刷!一瞬间所有的哭丧全部中断,所有的目光全部聚拢在他的身上,就连装晕的杨小娘也差点子好事儿的张望花先雪几眼。
花先雪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喊,也不叫,只是眼巴巴的望着蒋随舟的灵牌与棺材。蒋随舟的尸身已经被京城“扣下”,蒋家的棺材中只能安置一些蒋随舟生前的衣物。还有蒋随舟最喜爱的珍奇摆件,随身玉佩等等,全都供奉在供桌之上。
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落,顺着花先雪白皙无瑕的美人鹅蛋倏然滴下。
滴答
敲击在灵堂的地砖之上。
“哭了?”
“这是昨几个刚过门的少夫郎罢?”
“他……他怎么哭了?哭的比杨小娘可真切。”
杨小娘瞪着眼睛不敢置信,从地上蹭的爬起来,刚要与花先雪一决高下。咚咚咚声音传来,那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蒋老夫人被大丫鬟簇拥着,从外面走进来,道:“你便是昨日进门的雪哥儿?”
花先雪点点头,这一点头,眼泪更是咕噜噜往下滚,只是他咬着嘴唇,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嘤咛呜咽,隐忍的令人心疼。
蒋老夫人问:“你又不识得我孙儿,为何发哭?”
杨小娘哼了一声,道:“是啊老夫人,他又不识得随舟,不似是我,随舟虽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哎呦我可怜的孩儿啊!”
花先雪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比杨小娘的嚎哭,看起来不只是体面,还很有分寸,微微垂首,一股乖巧的劲儿掩盖都掩盖不住。
花先雪道:“我虽从未见过骠骑大将军,但也听说过骠骑大将军保家卫国的威名,十年戎马,换来百姓安居乐业,大梁歌舞升平,心中敬佩憧憬的紧。只可惜……可惜大将军再也不能回家来看一看……”
他说到这里,嗓音断了,眼泪又滚了下来。
兴许因为花先雪是个淡人,平日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从来也不会哭泣,因而他的眼泪储备量异常充足,想什么时候落泪,便能什么时候落泪。
蒋老夫人出身高贵,与蒋老太爷门当户对,她本身是不同意花先雪一个村夫哥儿来冲喜的,但乔家突然悔婚,宴席都摆了,宾客都来了,蒋家不能不要这个脸面,他刚刚战死的孙子不能不要这个脸面,这才勉强让花先雪进门。
如今一见……
蒋老夫人拨开大丫鬟们的手,颤巍巍走近花先雪,起初只是握住他的手,后来将花先雪整个抱入怀中,好像抱着的并不是孙儿的夫郎,而是归家的孙儿本人。
“你说的好,说的对,”蒋老夫人哽咽,只是碍于小辈们在场,不能嚎啕大哭:“我孙儿是个好的,他是为大梁百姓而战,顶天立地,无愧于任何人……无愧于任何人……”
蒋老夫人擦擦眼泪,将自己手上的玉镯子退下来,塞在花先雪手心里:“我这老太太老糊涂了,失了礼数,你昨几个进了我们蒋家的大门,我都未曾给你准备礼物,这是老身我戴了一辈子的物件儿,便送与你了。”
周围都是抽气的声音,羡慕与酸涩差点把花先雪腌入味儿。
不止如此,蒋老夫人还从供桌上拿起一对玉佩,两只玉佩可以叠在一起,套合成一只完成的玉佩,一看便是“情侣款”。
蒋老夫人也塞在花先雪手中:“这是蒋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只能传给蒋家嫡亲的长房媳妇或者夫郎,如今随舟先去了,没能亲手将它交与你,老身便替随舟交到你手里。”
杨小娘撕着手帕,期期艾艾的道:“老夫人,要不……要不还是再等一等罢。”
“等甚么?”蒋老夫人紧紧拉着花先雪手,瞪眼质问杨小娘:“老身看重的孙夫郎,还用等甚么?”
蒋老夫人转过头,一改方才的急言令色,生怕吓坏了花先雪,温声温气慈眉善目的道:“雪儿,别怕,都拿着,以后若是有人欺辱你,轻贱你,只管来找大母,大母给你撑腰。”
花先雪一手握着玉镯,一手抓着玉佩:“多谢老夫人。”
蒋老夫人不同意:“唤甚么老夫人?那是外人才这般唤的,快叫大母。”
花先雪乖巧改口:“大母。”
蒋老夫人拍着花先雪的手背,深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
【金蝉脱壳成功~】
【放心好了,小系统做的一比一假人,逼真度高达99.99999%!没有人能看出来那是假人尸体,不是宿主你的!】
【现在宿主你要做的,便是装成瘸子残疾,回乡避难,等过了风头再起死回生,到时候小皇帝碍于舆论,也不能难为一个为了保家卫国落下终身残疾的功臣吧!】
的确,小皇帝忌惮蒋随舟功高震主,但若是蒋随舟变成了一个不能行走的残疾,大梁朝廷是有明制规定得,但凡身患残疾、面有残疾都不可入朝为官。那时,蒋随舟便再不是小皇帝的心头刺了。
确实是一个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好法子。
蒋随舟遥遥的看着梁京的城门,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或许上辈子他对梁京还有一些期盼与眷恋,而如今,死过一次的蒋随舟心窍中已经什么都不剩下,唯有一片晦暗……
“主子!”
一匹骏马飞驰而来,一袭劲装黑衣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那是蒋随舟的心腹典松。
典松是在蒋家长大的孤儿,一直跟随着蒋随舟,对蒋随舟是忠心耿耿,如今蒋随舟金蝉脱壳,需要可靠的人帮衬着,自然便选择了典松。
蒋随舟眯眼问:“家中可好?朝廷可难为蒋家了?”
典松摇头,一板一眼的回答:“请主子放心,家中安好,朝廷提出抚恤蒋家,并没有任何难为,只是……”
蒋随舟蹙眉追问:“只是?”
典松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道:“家中好像、好像为主子冥婚娶了一位夫郎。”
蒋随舟没有多少意外,沉下脸:“可是乔家的人?”
典松摇头:“不是。”
蒋随舟眼底的晦暗被冲破了,难得惊讶:“那是何人?”
典松道:“是村里花家的幺儿,花先雪!”
【恭喜宿主~你有老婆了!】
蒋随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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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敬茶 低调的炫富
三才堂乃是蒋家大宅三进三出的主堂。坐落在蒋家中轴线之上,门前硕大的天井,天井中间一块白玉浮雕,四周回廊挂满了各种珍奇鸟雀,热火朝天的叽叽喳喳。
此时此刻三才堂,蒋家老太爷、老夫人和蒋大爷还未到场,当家大爷的大夫郎倒是已然落座。
蒋无患的大夫郎名唤乔悯。巧了,同样是京城乔家的人,差点子嫁给蒋随舟的乔家哥儿便是他的侄儿。
乔悯的祖上曾做过天官大冢宰,周礼有云,大冢宰即为太宰,便是宰相丞相的意思,统领百官,金印紫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乔悯是这一辈中乔家最为杰出的郎君,只可惜他是个哥儿,而非男郎。
乔悯与蒋无患乃是青梅竹马,幼时一起长大,后来蒋家老太公归隐田园,乔悯便再也没有见过蒋无患。那一年乔悯以哥儿之身,与乔家各大郎君争夺乔家宗主之位,乔悯力排众议,只差一点点便登上乔家新任宗主之位。
可惜了儿,还是棋差一招,乔悯被人暗算,险些污了名节,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蒋无患,竟与蒋无患一夜缠绵。乔家以乔悯要嫁入蒋家,不再是乔家人为由,名正言顺的剔除了乔悯遴选宗主的资格。
最终,乔家的新任宗主落在乔悯的一个侄子手中。
在乔家,谁不知乔悯是个心狠手辣,杀伐果断的主儿,若不说他是个哥儿,若不是见他的姿仪如此高挑清瘦,脸孔如此清傲冷艳,旁人定当还以为他是个郎君。
谁说起乔悯,不得不感叹一下:若是生为男郎……可惜啊,是个哥儿,真是造化弄人。
乔悯入了蒋家,好歹收敛了许多,但做派依然冷若冰霜,我行无素。蒋家大老爷蒋无患喜欢诗词歌赋,飞鹰走狗,是个不善打理家财的,蒋家太公和老夫人年事已高,因此蒋家的中馈和店铺,全都由乔悯来打理。
乔悯让出了两个主座,那是老太公和老夫人的,也让出了一个偏座,那是他没什么用的夫君的,自己坐了第四把椅子,端起茶盏来,轻轻的吹叶儿。
他只是吹了吹叶儿,没有饮茶,复又盖上茶盏,淡淡的道:“大爷还没来呢?”
身后的侄儿乔玉琪阴阳怪气的道:“小叔,您可不知道呢,昨几个随舟哥哥喜宴,大爷那叫一个欢心,饮得酩酊大醉,杨小娘是个会看眼色的,给大爷敬了不少的酒,这会子嘛……大爷怕是还睡在杨小娘的房中,懒得起身呢!”
乔玉琪乃是乔家嫡亲的哥儿,他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便是如今乔家的当家宗主。乔玉琪那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胄,因而顶顶看不起只会吃喝玩乐的蒋无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