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桑一听,原来是有人故弄玄虚,立刻便不怕了,也走到窗户往楼下看。
这面窗子朝着街后,后巷是暗巷,一个死路口,因为常年无人行走,已经变成了店面堆放货物的地方,不怕风吹日晒雨淋的货物,都堆放在那里。
花先雪眯着眼睛往下看,道:“你看,那儿,就那,是不是有个人影?”
裴桑表面上是个小厮,其实是蒋随舟培养出来的暗卫,从小习武,耳聪目明,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个人蹲在那里。
花先雪道:“这大半夜的,不会是个乞儿罢?”
虽然京城的乞儿很少,但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梁京的官员比较要面子,但凡看到沿街乞讨的,都会抓起来,或者驱赶,人工制造出一副梁京的太平盛世场面。
花先雪随手抄了一把油伞,打算下楼去看看,裴桑欲言又止:“少夫郎……”
他的话还未说完,花先雪已经下楼去了。
花先雪出了门,举着油伞来到后街,距离近了,定眼一看,还真是冤家路窄啊,那蹲在地上的黑影,竟然是花先雪的熟人。
不正是当今的九五之尊梁清兮!
小皇帝此时一身狼狈,没有穿龙袍,也没有穿朝袍,一身素色的衣衫,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发衣襟全部湿透了,鬓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他的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很难分清到底是什么,但他的鼻子和眼睛红彤彤的,一看便是狠狠哭过的模样。
花先雪挑眉,怪不得方才裴桑欲言又止,他定是看到了梁清兮。
梁清兮与花先雪四目相对,登时慌张的埋下头,似乎在掩耳盗铃,期盼花先雪没有看清楚是他。
花先雪无奈的道:“方才乔相带着一队绣衣卫,不会是在找陛下您罢?”
乔肃行色匆匆,大半夜在梁京乱窜,若是在寻找当今的圣上,那就说的通了。
梁清兮没说话,还是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
花先雪道:“雨下得大了,要不要进店避避雨?”
梁清兮惊讶的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巴,雨水从他的嘴里灌进去。
花先雪没有再说话,转头回到店里,他站在门边望着梁清兮。梁清兮等了一会子,终于动了,一点点起身,僵硬的走到店铺边,迟疑很久,这才踏入店中。
他浑身湿漉漉的,淌着水,滴滴答答流成了小河。
裴桑手里持着扫帚,戒备又嫌弃的看着梁清兮。
堂堂一国之君,陷害臣子的一国之君,在雨夜的天气里不好好呆在宫中享福,竟然蹲在后街装鬼夜哭,怎么看怎么古怪,怎能不戒备?
花先雪翻出一套衣服来,道:“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梁清兮垂着头,还是没有说话,花先雪催促道:“去啊。”
梁清兮进了二楼的屋舍,裴桑低声道:“少夫郎,您将人带进来,恐怕……”
花先雪叹气道:“我不将人带进来,今夜这么大的雨,他若是在店面后街出了点事儿,你觉得咱们能逃过一劫吗?”
裴桑:“……”说的也对。
裴桑勤勤恳恳的将地面擦干净,花先雪也帮着一起,二人整理的差不多了,梁清兮一直没有从屋舍出来,还没换完衣裳。
咕噜
干了大半夜的活儿,裴桑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响,竟然是饿了。
花先雪眨了眨眼睛,道:“饿了?”
裴桑尴尬的一笑,花先雪看了看天色,道:“反正一会儿就天亮了,我给你做点夜宵罢。”
裴桑道:“不劳烦少夫郎了。”
花先雪道:“今天你辛苦了,正好我做一些奶茶店开业的新菜式,你尝尝看。”
裴桑虽然推辞,但其实饿得很了,加之一听是少夫郎做的菜式,那就更加拒绝不了。
花先雪立刻进了后厨,他准备做一个比脸大鸡排,再做一杯茉莉奶绿,又是奶茶又是炸鸡,这样的夜宵最有幸福感了,当然了,也是热量炸弹。
花先雪动手起来,将自己提前做好的芝士包在鸡排里,下锅油炸,另外一面熬上茉莉花茶,准备一会儿用来兑奶绿。
油炸的声音噼噼啪啪,混合着外面的雨声,让嘈杂的大雨多了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一股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完全是炸鸡的肉香。
裴桑在外面候着,很快便闻到了一股香气,说不出来的勾人,肚子里更是咕噜咕噜的乱叫。
咕噜
这回不是裴桑的肚子在叫,回头一看,原来是小皇帝梁清兮从二楼下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花先雪的衣衫,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淡淡杏色衬托着梁清兮清秀的面容,莫名显得有些乖巧,却像极了丧家之犬。
梁清兮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有擦干,或许平日里都是太监宫女伺候,轮到他一个人沐浴更衣,便不会擦头了。
衣衫也是穿的歪歪扭扭,但尚且可以入目。
梁清兮是被香味吸引出来的,他好奇的睁大眼睛,一双肿的好像核桃似的眼睛四处打量,使劲吸了吸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哭饿了,这会子肚子打雷声音比裴桑还要响亮。
花先雪端着鸡排和奶茶从厨房走出来,道:“你洗完了?正好,夜宵也出锅了,一起吃吧。”
裴桑瞥斜了一眼梁清兮,少夫郎就是心肠太好了,还给他准备夜宵。
夜宵一共三份,全都是比脸大爆浆芝士鸡排配茉莉奶绿,花先雪还贴心的准备了许多口味的撒粉酱料包。
他将承放下来,一人一份,介绍道:“若是觉得鸡排的口味不够浓郁,可以试试撒粉,这是咸口椒盐的,这是甜口甘梅的,还有猎奇口味巧克力的!”
裴桑没有立刻动筷子,毕竟少夫郎还没有吃,梁清兮却是饿得很了,将承拽过来一些,试探性的用筷箸夹起大鸡排送入口中。
“嘶……”好烫!
大鸡排肉质鲜嫩,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直喷热气,里面的爆浆芝士拉着丝儿,汩汩的流出来。
梁清兮一口没有防备,被烫的直嘶气。
花先雪马后炮一般道:“鸡排很烫哦。”
花先雪坏笑,你这么陷害蒋随舟,我让你烫一下嘴巴,不过分吧?
爆浆芝士烫到舌头真的很痛,要是起了水泡,好几天都好不了!
之前在花先雪的生辰宴上,其实梁清兮就吃过比脸大炸鸡排,只不过当时碍于皇帝的面子,并没有动第二口,如今又吃到这个滋味儿,似乎再也忍不住,大快朵颐大口的撕咬着。
鸡排实在太大,筷箸很难夹起来,大鸡排好似在打梁清兮的嘴巴,左偏一下,右偏一下,吃的一点子也不体面。
花先雪忍不住笑起来,他没有拿筷箸,而是拿起小碟子里的油纸,裹住比脸大炸鸡排,先是吹凉,然后很是体面优雅的咬了一口气。
“嗯……好香!”花先雪这可不是自夸,道:“裴桑,你也快吃,鸡排虽然烫嘴,但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
裴桑实在忍不住了,也学着花先雪的模样,用油纸包着鸡排吃起来。
花先雪一面吃一面道:“我定制的油纸小袋子,什么时候能送来?”
花先雪特意给大鸡排定制了纸袋子,装在纸袋子里方便入口,比用筷箸强得多。
裴桑道:“后日便能提货了,世子说自己去提货可以便宜一些,到时候小人与典松一并子去提回来便是了,少夫郎不必担心。”
花先雪点点头,阿敏就是贤惠,处处给自己想着省钱,裴桑和典松也贤惠。
梁清兮发现他们都不用筷箸,自己也放下筷箸,捏了一张油纸,他插不进话题,便老老实实的吃鸡排。
花先雪将茉莉奶绿推过去,道:“要加冰吗?”
梁清兮抬起头来,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花先雪,然后点了点头。
花先雪弄了一些冰凌来,将小块的冰凌加入奶茶,分别端给梁清兮和裴桑。
梁清兮接过来,小口的呷了一口,首先是一股花香,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却不刺鼻,混合着绿茶的底蕴,是那种很好接受的香气,然后是浓郁的奶香,完美的碰撞结合在一起。
梁清兮睁大眼睛,不由多看了两眼杯子中的茉莉奶绿,来不及多说,又喝了两口。
比脸大炸鸡排之前在生辰宴上就推出过,但是茉莉奶绿是全新的,花先雪问:“好喝吗?”
梁清兮使劲点头,点了两下头,突然眼圈红了,鼻子尖儿也更红了,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竟然无声无息的哭了起来。
裴桑差点噎着,伸着脖子把鸡排咽下去,戒备的看着梁清兮。别看小皇帝年虽不大,但是心眼子很多,心肠歹毒,谁知他又要用什么计谋?
梁清兮抱着鸡排和奶茶,呜呜的哭起来,起初是无声的哭咽,紧跟着变成暴风骤雨一般的哭泣,好似已经放弃了全部的皇帝包袱,惊天地泣鬼神。
花先雪:“……”???
传说中好吃到哭?
花先雪尴尬道:“就算的确很好吃,但你也不必……不必哭啊。”
梁清兮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断断续续,竟然是:“朕根本不喜欢……不喜欢点茶,都说朕喜欢点茶,其实那是太后喜欢,太后觉得点茶才是正统,才叫文雅,每次都叫朕在文武百官面前表演点茶,朕的手都酸了!朕难道是一只会点茶的猴子么,一定要在宫宴上戏耍!”
花先雪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梁清兮又哭着说了很多,太后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太后往宫里塞这个,往朝里塞那个,等等等等。
花先雪吃完了一整个大鸡排,这才听明白,原来这大下雨天的,梁清兮出现在升文街的后街,其实是“离家出走”了。
自从秦王梁锐给花先雪大摆生辰宴,小皇帝梁清兮参加宴席之后,乔太后对小皇帝便颇有微词。太后为了给小皇帝立威,让他从生辰宴走回去,那一夜梁清兮真的是走回皇宫的。
还不止如此,后来一段时日,乔太后都没有寻花先雪和蒋随舟的晦气,那是因为她在寻梁清兮的晦气,变着法子的给他下马威。
让梁清兮知道,虽然他是皇帝了,是这个国家的君主,但他还是要靠着太后的势力,才能在朝中立稳脚跟。
梁清兮一直在忍耐,不好和乔太后撕开脸皮,因为外戚姓乔,因为太宰也姓乔,这都是梁清兮一手造成的。
他为了防止蒋随舟这只虎壮大,亲手培养了乔家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梁清兮的眼泪掉进了奶茶里,哭咽道:“朕一直在忍让,朕已经一退再退,可是太后……太后她……她杀了朕的狸奴!”
狸奴也就是猫。
梁清兮的委屈犹如洪水:“她杀了朕的狸奴,还剥了皮,做成毯子送给朕,口口声声为朕好,怕朕雨多寒凉!”
花先雪震惊:“这么恶毒!”
裴桑连忙咳嗽一声,遮掩住花先雪的吐槽。
梁清兮看到那张毛毯子,终于爆发了,但他仍然害怕和太后撕开脸皮,只能偷偷的离开皇宫,直到晚上宫门即将落钥,宫人才发现小皇帝不见了,着急的到处寻找。
乔肃奉了太后之命,点了一队绣衣卫出宫搜查。
梁清兮嚎啕大哭起来,好似是在发泄。
花先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等梁清兮哭累了,告诉他二楼有房间,可以再休息一会子,马上便要天亮了。
天色蒙蒙发亮之时,花先雪才睡下来,不知睡了多久,浑浑噩噩的听到有人敲门。
叩叩、叩叩叩
花先雪挣扎着起身,便看到裴桑已经起了,下楼去应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