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李则:“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特别关注过京市那边的风向?我得到一些消息,感觉……山雨欲来。”
李则闻言,脸上的热切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他在田埂地头跑惯了的,对更高层面的政治风向确实知之甚少,他更关心的是今年地里的收成和社员的口粮。
此刻听到程溯的提点,李则语气带着不解:“程同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京市的风向,和我们这穷山沟搞建设有关系吗?我是真盼着能给乡亲们找条活路,让大家日子松快些。”
第82章 想走
程溯看着李则脸上那未散的困惑与急于为县里谋发展的赤诚,心中无奈,却也无法言明更多。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
“李县长,”程溯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明白。但请您务必记住,保持您现在的作风,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
“如果您信我,那么请等三年,如果到那时,您还认为需要我的帮助,还想投资,我一定同意,绝无二话。”
李则被他这没头没尾却又异常严肃的话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三年?为什么非得等……”
程溯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追问:“没有为什么。这是一个前提条件。更重要的是,”
他眼神扫过堂屋方向,意有所指,“从此刻起,关于我今天对您的这番提醒,以及我提及的时间点,包括我的存在和我们的这次谈话,请您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李则看着程溯异常严肃的神情,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他看着程溯那双眼睛,最终还是将疑虑压了下去。
他转念一想,不过是等上三年,为了县里的发展,他等得起,至于保密……他今天带来的,除了那个小干事,刘大川和孟长明都是过命的交情,统一口径、严守秘密并不难。
想到这里,李则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决断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程同志,我明白了。您的提醒,我记在心里,您放心,今天的话,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细节,我们就……等到三年后!”
李则的动作雷厉风行。
他与程溯在院外简短交谈后回到堂屋,甚至没等路泽将新泡的茶端上来,便对着刚坐下没多久的刘书记和孟局长打了个眼色,朗声道:“老刘,老孟,县里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刘大川和孟长明虽然心下诧异,这才刚坐下,茶水都没沾唇,怎么就要走?但两人与李则搭档多年,默契十足,见他神色间带着果断,便也立刻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程同志,叨扰了,我们这就先告辞。” 李则对着程溯客气地拱手,语气干脆利落。
程溯也配合地点头:“李县长,各位领导慢走,公务要紧。”
一行人来得突然,走得更是迅疾。
秦武连忙在前引路,将他们送出院门,目送吉普车掀起一阵尘土,飞快地驶离了村子。
留下秦家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秦老太端着刚沏好的茶,愣在原地,喃喃道:“这……这咋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县长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站这一会儿?”
秦刚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是啊,这也太快了!程同志,您跟县长说啥了?咋感觉县长像是被啥东西撵着走似的?”
程溯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没什么,李县长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关心一下,他们当领导的,工作忙,能理解。”
程溯等人在河西村不觉住了一周。
这日傍晚,程溯正将最后一件换下的衬衫叠好收进箱底,秦建华默默看在眼里。
夜里吹了灯,孩子在被窝里突然出声:“明天就走吧。”
程溯诧异转头,月光里只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和你的人,”秦建华声音闷在枕头里,“洗个脸都要去井边打三趟水。”
程溯失笑,没想到这男主观察得这般细致。
他们确实不习惯,路泽的皮鞋沾了泥都要擦半天,连最沉稳的张大彪也悄悄问过两次何时动身,雷震东不用说,在哪都一样,唯一习惯就是向医生,他和村里的老大夫成了好友,两人早上采药,白天边炮制边交流医术,过的十分和谐。
“真想好了?”程溯撑起身子,“这一走,可能很久见不到爷爷奶奶。”
黑暗里传来点头声。
“那明天下午走。”程溯替他掖好被角,“上午好好跟爷奶叔伯婶子还有堂哥堂妹们道别。”
被子团动了动,传出声带着鼻音的“嗯”。
次日天刚亮,程溯便被秦建华轻轻推醒了。孩子穿戴整齐,低声说了句“我去跟爷奶说”,便转身出了房门,钻进了秦老头和秦老太那屋。
程溯心知这是去摊牌了,便也起身洗漱。
东屋里一直没什么大动静,只偶尔能听到秦老太几声压抑的抽泣和秦老头低沉的叹息。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那扇门才打开。
祖孙三人从屋里出来,眼睛都是红肿的。秦老太用围裙角使劲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便开始挨个拍门,把秦家所有人都叫了起来,聚到了堂屋。
“都听着,”秦老太声音还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小程…下午要带建华走了。”
大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虽有黯然,但多少都有些心理准备,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秦秀红一听,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跑过去紧紧抱住秦建华的胳膊:“四哥不走!不让哥哥走!”
秦建设没哭出声,但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脚尖用力碾着地面。
秦海走到程溯面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二话不说对着程溯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溯连忙伸手去扶:“秦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秦海执意鞠完了这一躬才直起身,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程同志,我……我替我三弟和三弟妹,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抚养建华!”
他目光恳切,“我们……我们没啥大指望,就求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别饿着,别冻着。要是有一天,您那边有什么难处,或者觉得不方便了,不想养了,也没关系!求您千万把他给我们送回来,或者指个信儿,我们去接他回来,只求您……在他跟着您的时候,能好好待他……”
这番质朴到近乎卑微的恳求,带着一个兄长对幼弟遗孤全部的不舍与期盼,重重地砸在程溯心上。
他扶住秦海的手臂,感受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程溯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看着秦海,也扫过一旁默默垂泪的秦老头和秦老太,一字一句说道:“秦二哥,秦叔,秦婶,你们放心。建华既然叫我一声舅舅,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责任。只要我程溯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只要我有一片瓦遮头,就绝不会让他淋着,我会视他如己出,尽心教养,必不让他受半分委屈。此话,天地可鉴。”
第83章 坦白
有了程溯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秦家众人,尤其是秦老头、秦老太和秦海一家,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这段时间的相处,程溯的为人处世他们都看在眼里,确实是个靠得住、也真心疼孩子的。
之前秦老头心里还琢磨过要不要立个字据之类的,此刻也觉着多余,不再提了。
秦老太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强打起精神:“我……我去给建华收拾收拾东西,这一走,还不知……” 说着就要往秦建华那屋去。
程溯连忙温和地拦住她:“婶子,不用麻烦。衣服鞋袜、铺盖行李,我那边都准备齐全了,肯定冻不着他,也饿不着他。孩子过去,什么都不缺,只要他人到了就行。”
秦老太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着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程溯,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小程啊,你总得告诉我和你婶子,你家到底在哪儿吧?就算孩子跟着你走了,我们这心里……也得有个能惦念的地方不是?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连个念想都没处搁……”
程溯完全理解秦老头这份心情。
换做任何人家,孩子被带走却连个下落去处都不知道,那跟被拐卖了有什么分别?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让人真正安心。
但他也确实有难处。
港城身份在当下这个年代过于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很可能给秦家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程溯对着秦老头和秦老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这是自然,地址肯定要留给家里。”
他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位老人跟他到秦建华的房间里说话。
秦老头和秦老太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不明白为什么连留个地址都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两人跟着程溯进了屋,秦老太还顺手把房门轻轻掩上了。
房间里,程溯请两位老人在炕沿坐下,自己则拉了张凳子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叔,婶子,这里没外人,我就跟您二老说实话吧。”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老人疑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不瞒您二位,我……是港城人。”
“啥?” 秦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舒展开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省城,听说过京市,但这港城?
秦老太也彻底懵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程溯,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港城?那是什么地方?
程溯理解他们的反应,继续低声解释,语气坦诚:“我在港城是做生意的,家里的生意……还算不错,足够让建华过去之后,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我之所以一直没说,主要考虑到现在外面的局势,对我们这些从外面回来的人,可能没那么友好。我更担心,如果直接说出来,知道的人多了,口耳相传,万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反而会连累了你们,影响了秦家。”
他看着两位老人逐渐从震惊转为思索的脸,补充道:“不过您二老放心,我的身份,县里的李县长等少数几位领导是知情的,他们能证明我的来历。对其他人,还请二老务必帮我保密。”
他拿出钢笔和一张便签,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号码:“这是我港城公司的电话,如果家里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想办法打这个电话找我。不过……”
他语气带着歉意和提醒,“如果不是万分火急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联系,一来通讯不便,二来也怕节外生枝。”
秦老头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道,他努力消化着程溯话里的意思,有些不确定地追问:“小程,你刚说……你的身份在国内可能……有点危险?”
程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叔,不是我个人危险,而是我这个港城商人的身份,如果被过多关注,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麻烦。但在港城那边,我是完全合法正经的生意人,很安全。所以您二老不必为建华将来的安全担心。”
秦老头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旁边的秦老太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打断了。
秦老太抓住了关键的信息,她看着程溯:“小程,你的意思是,你是特意为了接建华,才回来的?是政府那边,帮你疏通的关系,你才能来去,对吗?”
程溯郑重地点头:“婶子说得对,是这样。”
秦老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大腿,语气果断:“既然政府都愿意帮你,那说明你肯定不是歹人,我们信你,也信政府的安排。”
她转头瞪了还有些懵懂的秦老头一眼,“老头子,就按小程说的办!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程知,对家里那几个小子、媳妇,一个字都不能透。”
她又看向程溯:“总得有个说法堵他们的嘴,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建华是被广市的一个远房亲戚接回去养了,这样行不?”
程溯见秦老太如此果断,心中感激,“行!就这么说,婶子考虑得周到。”
堂屋里,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房的屋门依旧紧闭。
吴柳伸着脖子往那边瞅了好几回,越等心里越不是滋味,忍不住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哼,不就是个地址嘛,藏藏掖掖的,防贼呢?还是怕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贴上去打秋风啊?”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神里全是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