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愣了好几秒,沈砚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在别人家里住了一晚。
身旁的陆辞舟睡得毫无防备,睡相倒也贴合他的性格。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床上,整个人舒展成一个“大”字型,一条腿大大咧咧伸在被子外面,连带着薄被都被蹬得歪到了一边。
他的手臂松松地圈在沈砚清的腰上,温热的掌心搭在髋骨,带着熟睡后特有的慵懒温度。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眉眼舒展着,呼吸均匀而绵长,简直像是个清澈(愚蠢)的高中生了。
沈砚清稍稍动了动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关掉了闹钟。
他侧过身,又安静地看了陆辞舟一会儿。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正顺着血脉缓缓渗透过来,像冬日里的暖阳,把人暖得懒洋洋的,只想闭上眼,再多睡一会儿。
但他该走了。
八点十分的课,从这里开车回学校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再加上洗漱换衣的二十分钟,时间并不算宽裕。
沈砚清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稍微费了些力气,才总算把陆辞舟的手臂挪开,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
许是昨晚的运动太过激烈,也可能是初次经历性事,身体尚未习惯。虽然已经提前做了润#&滑准备,身体还是像被揉散了骨架,每一处都泛着钝钝的酸痛。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时,手臂才刚撑直,腰腹便跟着发酸,一股绵软的力道顺着脊柱一路滑到脚趾。沈砚清咬住下唇,缓了好几秒,才敢把全部重量压下去。
静默间,他垂眸看向自己。
胸前、锁骨、颈侧,全是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印记。齿印叠着吻痕,吻痕绕着齿印,密密麻麻地从肩头蔓延到大腿。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上可以被留下这么多痕迹。
衣服散落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路上。外套被丢在玄关,T恤裤子卷在卧房门口,内裤被踢到了床边的毛毯上。
沈砚清一路走一路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它们是怎么被一件件脱下来的画面。纷乱的回忆缠得人心口发痒,他把那些布料随便抓在手里,团成一团,转身进了浴室。
沈砚清把衣服挂在墙上,拧开水龙头,俯身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流淌过皮肤,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鬓边,嘴唇红肿,嘴角还有一处浅浅的、被咬破的痕迹。
整张脸上,都是那种被彻底满足之后才会有的、慵懒而倦怠的神情。
沈砚清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恢复成了“沈砚清”。
把头发梳顺,刘海放下来,散落在额前。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外套的领口拉到最高,下巴被领口挡着,将那些吻痕和齿印全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
昨晚临睡前,他把隐形眼镜随手扔在了床头柜上。现在也没办法戴了。好在度数不深,不影响生活,只是看远东西的时候需要微微眯起眼睛。
走出浴室时,陆辞舟已经醒了。他刚提上裤子,正低头系着抽绳。
窗帘被拉开,阳光完全照了进来,落在陆辞舟的肩膀上。他的肩膀上有几道红痕,从肩胛一路划到锁骨下方,长长短短,都是沈砚清的指甲留下的。
见到沈砚清出来,陆辞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抓着刚从床底捞出来的T恤,才匆匆套上,没来得及拉平,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他看着沈砚清恍惚了几秒,耳朵忽然红了,像是到这时才想起来不好意思:“那个……你要去上班了吗?”
沈砚清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站在浴室门口,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整个人的气质,和昨晚缱绻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把你的手机给我。”
陆辞舟愣了一下,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以为沈砚清要加他的微信,兴奋又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指纹解锁按了两次才解开,然后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把手机递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接过来,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打开陆辞舟手机的蓝色软件,扫了一下二维码,输入金额,确认。
陆辞舟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刚接回手里,一道机械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您的支#宝到账,一千元。”
陆辞舟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到账金额,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忽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昨晚到现在所有的悸动,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浇灭。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清,声音发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意识想推一下眼镜来掩饰心绪。手指落了空才想起自己没有戴眼镜,只好顺势捏了捏鼻梁:“昨晚,很感谢你的留宿。这点钱,就当是房费,以及床单的清洗费吧。”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陆辞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绪乱成一团麻,身体却比意识要快得多,三两步追上去,猛地抓住了沈砚清的胳膊。
“你别走。”他的声音哑了,急切地往下说,“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该去哪里找你,我……”
沈砚清缓缓挣开他的手,抬起眼,语气毫无波澜地打断他:“成熟点。这只是各取所需,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陆辞舟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腕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铺天盖地的委屈先涌了上来,混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烧得他胸口发疼。
沈砚清没有看他。转身走出卧室,拉开玄关的门,全程头也没回。
等陆辞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冲了出去。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楼道地板上,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抵住了那扇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厚重的电梯门感应到阻碍,微微一滞,又重新打开。
沈砚清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视线扫过陆辞舟赤裸的双脚,微微顿了顿,随即收回目光,公事公办地开口:“还有事?”
陆辞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沈砚清挑了挑眉。
“你给我钱是什么意思?”陆辞舟的声音发紧,裹着压不住的哽咽,直直盯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砚清沉默两秒,终于缓缓开口:“昨晚的事,很愉快。但也就到此为止。”
“什么叫就到此为止?”陆辞舟往前逼了一步,赤着的脚踏进电梯门框里,“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
“告诉你又怎样?”
沈砚清抬眼,电梯的冷光落在他眼底,那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呢?加个微信,闲聊几天,谈一场过家家似的恋爱,最后再分道扬镳?”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我平时工作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们学生玩这种你爱我我爱你的小游戏。”沈砚清说,“昨晚只是一场消遣,我们都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就够了。”
陆辞舟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脸绷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可是我觉得不够。”
沈砚清看着他那双泛着湿意、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软。
他松开了开门键。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提醒着即将关闭。陆辞舟下意识又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还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沈砚清轻轻叹了口气。
“陆辞舟。”
陆辞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砚清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昨晚在床上被逼着叫出来的那两声,而是现在,青天白日的,在电梯里,沈砚清用他那冷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别这样。”沈砚清说,声音低下去,“听话,回去把鞋穿上,地上凉。”
陆辞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6章 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陆辞舟沉默着回了家,在卧室门后找到自己的拖鞋穿上。
卧室里空荡荡的,昨夜的暧昧尽数散尽,只剩下满屋的冷清。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倒的一杯水,旁边是他的手机和一盒没用完的安全套。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弯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停在一千块的收款页面上。
“操。”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闷痛。可大脑却偏要和他作对,全是昨晚那人含着眼泪仰头索吻的模样,和今早冰冷疏离的样子反复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宁。
烦躁无处发泄,他又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操。”
这时手机忽然轻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他垂下眸,恹恹地点开,一个抽象涂鸦的头像跳了出来是昨晚在酒吧兼职的调酒师,也是他的发小吴桐发来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八卦味儿:
「小处男从温柔乡里爬出来了没?可别被人勾得连上午的课都忘了。」
「哎哟我忘了,咱们舟舟已经不是小处男了。」
陆辞舟看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两边同时开工。他咬着后槽牙,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响:
「你TM有病吧。」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吴桐的语音就弹了过来。点开便是欠揍的笑腔,混着学校食堂嘈杂的人声:
“急了急了!看来是真栽在人家手里了。昨天让你来你还不想来,看看,这不是遇到艳遇了?记得要请我吃顿饭感谢我!”
陆辞舟还没听完,就不耐烦地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站起身,随便从衣柜里扯了两件衣服出来,魂不守舍地走进卫生间洗漱。草草收拾完,陆辞舟没多做停留,直接抓起书包出了门。
出了小区,他刷开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就往学校的方向骑。
早高峰的马路嘈杂而拥挤,人行道被电动车和外卖骑手塞得满满当当,喇叭声和刹车声此起彼伏地往耳朵里灌。
他骑得心不在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就走错了方向,骑出去两条街才发觉不对,掉头往回赶。拐进校门前那条路时又走岔了,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东门。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幕上的心脏解剖图,讲得唾沫横飞。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大半,后排几个学生正低着头偷偷玩手机。
陆辞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刚探进半个身子,就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吴桐正在冲他招手。
他侧着身快步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点名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还没呢。”
吴桐说着,从桌下把早餐递过来。豆浆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打量了陆辞舟一眼,挑了下眉:“怎么了,脸色这么臭。”
陆辞舟摇了摇头,把早餐塞进抽屉里,随口说了声“谢了”。
“别谢我。”吴桐嘿嘿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这是小乐给你买的。人家一大清早送到宿舍,结果你不在。”
陆辞舟皱了皱眉。
小乐全名叫李时乐,是他和吴桐的高中同学。三个人的家离得很近,高中那会儿经常一起上学放学,关系还算不错。
后来高考,李时乐没考上B大,复读了一年。他那时闲来无事,吴桐又在做兼职,便隔三差五跑去帮他补习,李时乐也争气,如愿考上了B大的药学专业。
但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以后就三天两头往他宿舍跑,送早餐送饮料,变着花样地来。
他拒绝过好几次,对方总是笑着说“顺手的事”,说完就走,根本不给他推回去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