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所以那个孩子,也是这案子的受害者之一,可能还和B转O有关,彩虹老师的事大概率也是同一伙人。”
殊景接过陆言彰递来的手机,那是当年流浪儿失踪前最后一段监控截图,他看过很多遍。
画面里,一辆垃圾车收完垃圾桶后开始启动,就在它将要驶出画面的刹那,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进屏幕边缘。
那孩子在追那辆垃圾车,雪地太滑,他跑得几次差点栽倒。车在一个转弯后驶上匝道,他还在追,直到身影被桥墩的阴影吞没。
殊景无数次定格过那个画面,也始终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追那辆车?
“他到底在追什么?”
这一次陆言彰回答了他,“他在追那顶帽子。”
殊景倏地抬头。
陆言彰声音低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语气,他也是现在才想通。
那喉结滚了几轮,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他应该是在追车的时候,被车轮带倒的。”
殊景感觉视野一黑,周遭声音好似在瞬间褪去,“带倒…”
陆言彰扶住他,殊景意识到什么,“你以前就知道了?”
“嗯,因为监控缺失,我那时能力也有限,能查到的只有抢救记录和送医后的死亡证明,这些年我以为他不在了,没敢和你说,怕你难过。”
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殊景天旋地转间忽然抓到关窍,“你‘以为’他不在了,那他现在还在?他还活着?!”
陆言彰点头,“这次我重新查看了那些材料,发现除了死亡证明,还有一份监护人签字,他不是流浪儿,他有养父,姓任叫任哲。”
姓任?那个领养砣砣的任先生?虽然名字不同,但是是同一个人吗?
“而且就在死亡证明开具前夕,这人的账户上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
殊景胸口阵阵发紧,一个可怖的猜测正在浮现。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没…?他是被卖了?”
“对,医院除了死亡证明,很多流程都有不明原因的缺失和空白,太不正常了。”
殊景想到那些传说中会在暗网进行的器官交易,脸色惨白如纸,咬住的内颊渗出血。
一个人从失踪到被抹去痕迹,往往只要几个小时。
陆言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掌心在渗出冷汗,“应该没有那么糟糕,那些人讲究利益,那笔金额远超人体买卖的市场价,他应该是在医院时,被发现了什么更罕见的特质,让他们觉得值这个价。”
殊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言彰说得没错,还有希望。
流浪儿生在齐家村山里,大一些时被人领养走,之后却变成流浪儿。
殊景记得自己问过他家在哪,但那孩子不肯告诉他,后来两个人熟悉了,殊景也没问过了,只是在提到要带这孩子回家时,他总会立马转头跑掉。
他似乎很害怕“家”,所以,是因为也被那对恶魔夫妻虐待过,然后自己逃跑出来的吗?
“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殊景说。
陆言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监听程序仍在运行,他知道祈继在听。
“嗯,会查清楚的,你找了他这么久,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
祈继蹲在一棵老槐树下。
明明嘴上说着不来,可脚下踩的正是齐家村的土。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一句,收音清晰,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
他仰起头,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望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暮光。
“你长成这样,没人会喜欢你,只有爸爸妈妈才会爱你,对你好。离开这个家,更没人会要你的,你就是个小怪物。”
“我是…怪物?”
很久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片雪地,记得自己蹲着,用冻僵的手指一捧一捧挖坑,把一条死狗丢进坑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然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问他:“在埋什么?”
他一声不吭。
“你这孩子,很疼吧?怎么不哭。”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没人在乎我。
祈继揉了下眼睛。
“我什么也不会,你的朋友都会好多东西。”
“没有啊,你会的东西也很多,才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乘法速算了,元素周期表你也会背了,真是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可这些别人也会。”
一声温柔的轻笑,然后他的头发被轻轻揉搓,祈继忍不住缩起脖子,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脑袋会弄脏那只过分干净的手,却又忍不住,贪恋。
“别人不会的?也有。”
“什么?”
“比如,你会在我来之前,偷偷帮我擦凳子。会在雪地里堆小雪人,还给它安个太阳能灯泡当眼睛。明明怕狗,却还是会把冻死的小狗埋进土里,还会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被抛弃’…”
祈继指尖微微颤抖。
他埋那条狗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可殊景记得,殊景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颗糖给你,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祈继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却只摸到空,他今天竟然忘了放糖?
“可我长得很难看。”
“不是啊,你很可爱。见过红曜石吗?下次我找照片来给你看,你的眼睛就像红曜石,那可是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光线太过刺眼,祈继的手在衣服兜里不停地掏啊掏,仰起脸,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原来那天之后,哥哥找过他,还找了他很久。
他没有不要他。
太好了。
祈继转身,又哭又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远处走。
手机屏幕在他裤兜里闪烁,像星星一样,渐渐在昏暗里落成一道看不见的光。
因为找到新的受害者,这起案件被重视起来。那对夫妻是惯犯,且能这么快伪造身份、逃出境外,背后必然还有同伙。
可一旦牵涉到国外,调查便举步维艰,殊景他们作为报案人,需要提供更多举证。
陆言彰顺着线索深挖,发现砣砣的收养人身份并不全是独立的,还连着另一个地区的一桩领养儿童案,可服务器设在境外,国内警方行动受限,陆言彰动用自己的关系,辗转拿到了国外关联案件的卷宗。
年代久远,只有纸质复制件,多处破损,无法进行电子检索,只能在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手工翻查。
他把卷宗分发给原铖跟贺翎,人多力量大,自己和殊景也在工作之余扎进故纸堆。
暗处还有K9在协助,他们都察觉到了那只无形的手,但因为祈继不再出现,没有人正面明说。
项目这边,导师传来消息,首都研究院正式认可了安抚剂项目成果,要在全国论坛上重点推荐,殊景需要准备更充分的汇报材料。
就这样白天做项目晚上查卷宗,两人开始连轴转。
这天夜里又到十点,殊景正翻看材料,忽觉肩膀一沉,陆言彰竟靠着他睡着了。
因为桌上都是实验药剂,卷宗材料被堆放在墙边,他们索性就坐着整理。殊景略微移动肩膀,陆言彰也没有醒,只眉心拧了一下。
殊景原打算站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好像从没见过陆言彰这样,往常总是杀伐决断、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眼下透着乌青,脸色也很沉重,看起来累极了。
殊景这才意识到,陆言彰最近晚上总让他先走,是仗着体力好,一直在熬通宵,难怪每次都会说,“昨天他们多看了点。”
其实都是他默默熬出来的工作量。
原来再是顶级Alpha,也是人,也会累。
殊景抬起手,指尖落在男人额角,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陆言彰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到殊景悬在面前的指尖时,一怔,立刻把眼睛闭上。
但这么明显的掩耳盗铃,到底坚持不了两秒,陆言彰重又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没忍住。”
见殊景还在看他,陆言彰低咳一声,“你…要是困了的话,也靠着我睡一下吧。”
片刻后,殊景把头轻轻靠向他肩膀。
陆言彰身体一僵,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殊景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他,原本只打算小憩充能,但最近他的睡眠状况也不太好,这一闭眼,倒真的睡着了有一会儿。
最后是被视频提示音吵醒的。
是原铖,他们找到了,那对夫妻居然不在国外,就藏在国内!
其实一天前,祈继已经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锁定位置。
那里位于西南边陲,属于战乱区,鱼龙混杂,是跨国贩童集团的中转站。
他截获了团伙通讯,让目标以为暂时无法“交货”,再将两封匿名邮件分别定时发送给给黑眼和当地警方,之后就独自潜入进来,等待机会。
平房外堆着建筑废料,铁门锈得掉渣,窗户用塑料布糊着,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排泄物的浊气。
祈继隐在暗处,透过缝隙往里看。
七八个孩子挤在墙角,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
那孩子正借着铁门投进来的一线月光,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撬下来的铁片,一点一点地磨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眼神恐惧,却咬着牙不肯认命。
“真是勇敢的孩子。”
低而轻的声音从暗处响起,那孩子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来人,把铁片藏在身后。
祈继蹲下身,与他平视,微微一笑,“现在你还干不过他们,等你长大就有能力反抗了…”
细铁丝伸进锁孔,手腕微转,咔哒一声,锁开了。祈继拉开那扇门,让月光照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