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心放在这里,前脚控制方向,后脚发力…”祈继耐心分解技巧,每当他做完示范,孩子们都忍不住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问问题。
稍大些的那孩子,虽然自己也是个半大少年,却很有师兄的模样,在祈继指导弟弟时,会紧张看着,时不时扶一把,学教练的口气叮嘱:“重心,看前面!”
“我知道!”稍小一些的孩子很不服气、不甘示弱地表示自己能滑得很好。
他们吵着,闹着,笑声在空旷场地里回响。
整个公园,只有这处最亮,U型池像个月牙灯,映得殊景眼睛泛起鎏银的色泽。他托着腮,看少年们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唇边不自觉浮起笑意。
殊景并没注意,当他沉浸于那幅画面时,自己的身影,也映在某双始终分了一缕心神关注他的、深褐色眼眸中。
祈继有点懊恼。
一开始殊景的目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后来几乎全被这两个小屁孩引走了。
那怎么行?
他暗戳戳加大教学难度,用几个看起来酷炫实则很挑战体能的新技巧,把两个小徒弟折磨得够呛,连连嚷嚷着“学不动了”。
反观祈继自己,非但不累,还比刚才更神清气爽。
他大发慈悲地放俩徒弟到一边休息,走向殊景,将滑板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放。
殊景愣了愣,“我?”
“哥哥不会?”
祈继为什么会认为他会?
但……殊景确实会一点,只有一点,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小时候偷偷玩过,直到有一次摔得手肘脱臼,被外公外婆发现数落了很久。
还有陆言彰,也板着脸训他,他就再没机会碰了。
殊景看着那块板,抿了抿唇,“那我…试试?”
“放心,我陪你。”祈继不给犹豫的时间,直接把人拉起来。
确实太久没碰,殊景刚踩上去就身体一晃,差点向后仰倒,被祈继及时托住。
“看我,别看脚下。”
祈继稳住滑板,绕至殊景身前,面对他,双手握住他的手,一边提醒一边倒退,同时小步移动,引导殊景找平衡感,带着他一点一点向前滑行。
极尽耐心,就像对待刚学飞的雏鸟。
“对,就这样,身体前倾…膝盖放松,别绷太直…很好,保持住,看我…”
两个小男孩眼巴巴瞧着这边。
年纪小的一副苦瓜脸:“教练对那个漂亮哥哥比对我们好多了!声音都好温柔!”
“笨蛋!”稍大些的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那个哥哥明显刚学,比你还菜呢!教练教我们是要学本领的,当然要严格,教新手才得温柔点,不然把人吓跑不报课了怎么办?”
“哦…”小朋友似懂非懂。
殊景尴尬得好一阵手忙脚乱,幸亏祈继及时稳住,指尖在他腕间捏了捏。
“哥哥,看我。”
殊景被迫抬眼,对上祈继含笑的眼眸。
总觉得,上了贼船?
玩笑归玩笑,祈继确实在非常认真地帮他找感觉,每一个重心调整,每一次脚部用力,都能敏锐给出指令。
渐渐地,殊景滑行的速度提起来,脚下不再是蹭动,开始真正向前。
祈继适时松开一只手,然后另一只,双手悬在殊景两侧,不再直接接触。
“别怕,我还在。”
“嗯…”
殊景没怕,是紧张,刚刚跑步落下的汗,又开始冒。
但很快,紧张就被专注取代,到后来不用大脑思考,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他没察觉,祈继不知何时买来纸巾,跟在他身侧,当他额角汗水汇聚、可能影响视线时,抬手将它们轻轻印去。
滑板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唰唰”声。僵化的神经,就在这简单有节奏的重复中,不可思议舒展。
殊景越滑越稳,越滑越快。
小跑都跟不上了,祈继借来另一块滑板,加速与他并肩滑行。
每当殊景因为尝试转弯,或遇到地面不平而身体倾斜、显露一点失衡的苗头时,祈继总能快速伸手,或轻扶一下他腰侧,或托一下他手肘。
恰到好处,一触即离。既提供支撑,又维护独立滑行的乐趣和成就。
再次成功滑出一长段距离、还无师自通地尝试两个过弯转向后,殊景忍不住回头,朝始终如影随形的祈继喊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的事?勉勉强强吧!”
他意犹未尽,朝前方延展的开阔地,脚下用力一蹬。
“咔嚓”。
极轻的电子快门声。太快了,照片完全虚焦,没能捕捉到那瞬间回眸。
祈继有些遗憾,刚从镜头后抬眼,瞳孔却剧烈一颤。
夜风拂起殊景微湿的碎发,露出白皙额头和明亮眼睛。
他在笑,畅快地笑。
祈继没见过他那么笑,鼻尖和脸颊红扑扑的,泛着运动后健康的润泽,春意盈满那双漂亮的眼,冰消雪融,清泉奔涌。
祈继的笑意也跟着漫上来,止都止不住。
相机来不及记下也好,这样只有他的眼睛和心能记得。
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祈继抬手按住后颈,将项圈用力压进肉里,像压住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
殊景朝他滑来,刹停瞬间,送来一阵混合的风,如山间湿润雨雾,青草、树枝、花香,和专属于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热流席卷全身,目眩神迷。
祈继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面上勉强装得正常,拉住殊景的手,扶他从滑板上下来,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殊景刚站稳,就被祈继抱住了。
他想说那边还有小孩。
祈继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道:“是还不够刺激,只是热身,等你适应了,我们再来真正刺激s*w*z*l的…”
殊景以为他也要和对小徒弟一样,给自己上强度,“不行了,体力吃不消。”
祈继笑了笑,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廓,“不是今天,今天先放过哥哥。”
最后,作为借滑板的答谢和教学成果展示,祈继额外附赠一套U形池回转表演,引来一大两小三名观众捧场的惊叹和掌声。少年们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回家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殊景感叹。
“因为我聪明,学东西快啊。”
“你都不谦虚一下。”
“这可是专业人士给我的评价。”电灯泡走了,祈继光明正大搂着人贴贴,“那个人说的,我从来都深信不疑,哥哥要是有意见…去找他理论理论?”
殊景只当他又在耍宝逗自己,笑着摇头,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两人沿来路慢慢往外走。
“虽然我运动不大行,但爬山还可以,市郊有座山风景不错,快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要!当然要,”殊景难得主动提议,祈继求之不得,“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论爬山经验你不一定有我多。”
“怎么会?我小时候天天爬山,野猪都追不上我…”
祈继眼中忽地闪过某种情绪,像前一刻还光芒四射的流星,陡然就黯淡了。但在殊景发现前,他又快速埋下脑袋,除了重量,半个身体都倚上他。
殊景推了推没推动,由他去了。
祈继知道殊景不信,小孩子跑过野猪什么的,谁也不会信,“是夸张啦,哪有野猪,都是野兔。”
他手臂绕过殊景肩膀,在前面勾住他的手,像打个锁扣,就这么慢慢往前走。
离开滑板场,路灯稀少。零星地灯照亮祈继鞋面,半明,半暗。
“那时候山里可多兔子了…还有野鸡…时不时就能弄个野味…野果也多,物产丰富,四季都不愁收成…”
祈继笑着,表情像嵌在嘴边,滔滔不绝。
“听来还挺有意思。”殊景以前外出考察,见过那样的生活,作为观察者或访客,并未长时间亲历其中。
他正试着想象,祈继忽然将脸埋进他头发,用力蹭了蹭。
身体很热,可那几根捉着他的手指,有点凉。
殊景察觉到,祈继就立刻缩回手,“好像变冷了…”
他的手总是很暖,这点异样就很明显。
“是不是汗没擦干,被风吹得?我们快走几步,打车回去吧?”
殊景刚转身,又被更用力抱住。
“不要打车…多走走吧,要是哥哥走不动了,我就背你。”
祈继嘴里发苦,自己尝得出,但仍继续笑。那笑意贴脸,贴得很认真,可仔细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殊景还想说什么,祈继已经挽住他。但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没像以前那样握着他的手一起。
殊景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把手伸进去。
“哥哥等等!我手不热,先捂一下…”
殊景没理他,想握祈继的手,却先碰到口袋里某个东西。
圆圆硬硬,是那天晚上的……?
殊景将它掏了出来,外包装皱皱巴巴,颜色也花花绿绿,看着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