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宁怵沉默捡起,攥在掌心,莫大的悲伤同样如生锈的霉侵蚀胸腔。
看到江榭的难过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
身后没有再响起脚步,江榭终于停下。放学到现在都没吃晚饭,肚子时不时就在响。
他带着江雪徘徊了很久,一直到天黑。
“哥哥、你饿。”
“不饿。”
江榭拉着江雪,清冷的月光勾勒他高瘦的身形,穿梭在长长的、窄窄的巷子。
落在地面的影子同样又长又窄,脊背笔直,斜斜映在墙壁,隐隐能窥见他未来的样子。
江榭低头说道:“走吧,可以回家了。”
站在12号大门,小灯勉强能照清院里的大半地方,平时留给江雪玩耍的空地堆满家具残骸。
江雪松开手,耷拉脸,迈开小腿,抱住不久前还在工作的电视机,边学着江榭刚刚安慰她的动作,边小声哭泣。
屋堂前站着个年轻的男人。
对方和不久前刚见过面一样,嘴里叼着根劣质的香烟,呛鼻的烟草雾气萦绕在他地痞流氓似的脸庞。
幸亏长得英俊,也算得上另类的受欢迎。
褚游后背起层汗,他刚替江风江岚搬完东西,一干完活歇息烟瘾就犯,忍不住又点支烟。
捏下嘴里的烟屁股看去,“回来了,吃饭吧。”
这话说的比江榭更像屋子的主人。
江榭闻言,转头朝里面看。
大饭桌腿重新拼好,原先的鱼汤、青椒炒肉丝、青菜和鸡蛋饼都没了,摆放着三碗热腾腾的米饭和罐头。
江风招手,开始介绍:“小榭,快进来,这位是褚游,你可以叫他褚大哥。”
江岚拿出药酒棉签,泛红的眼尾能看出她有悄悄哭过:“小榭,还是先来擦擦药。”
“好。”
江榭路过褚游,脚步顿住,仰起头和高他两个头的男人对视,眼眸如点漆不见半分颓废,依旧是锐气又坚毅。
“褚大哥。”
“嗯。”
褚游缓缓点头,对眼前有着超越年纪沉稳的小孩越发觉得有意思。
说实话,他当时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走进来,约莫是那点所剩无几的同情心作祟吧。本以为会是看到夫妻俩打架,没想到是隔壁臭名昭著的高利贷。
早些时候他也听过江家这点闲话,真亲眼见到满屋子残骸,褚游的内心难得出现一丝波动。
褚游这时也是跟着老大混,虽然站不住脚跟,但也算是有些名气,出面和这群人说几句才肯先拿走8000块离开。
“江榭,你快吃,罐头可好吃了。”
忽然冒出的声音让江榭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是褚许。
褚许局促不安地站在饭桌旁边,他是被褚游叫来带饭和罐头过来的,见到江榭家的场景,整个人萎靡不振。
兜兜转转,一直以来强大的假面撬开出一点缝隙,狼狈还是被人看见。
江榭眼尾的薄红褪去,手指微蜷缩成拳,故作淡定地点头,走到摇摇欲坠的椅子坐下。
碗边没有甜丸子,只有双木筷子。
吃完饭。
褚游早就已经走了,褚许倒是死皮赖脸没走,眼巴巴说留下过夜。出于他哥帮过忙的原因,江父江母也没多说什么。
现在还是夏日,到夜间虫鸣声此起彼伏,就算睡在凉席也会感到燥热,多了个人更是闷。
早就洗澡过来的褚许在楼上等江榭。
江榭刚洗过澡,身上原先和其他人打架留下的淤青,江岚看到也只以为是那群畜生打的,眼泪忍不住又要流下,擦药的力度也变得轻柔。
“小榭痛吗?”
江榭摇头:“不痛,只是看着吓人。”
“好……”
江岚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不明显哽咽。
但江榭知道她要哭了,张开手一把抱住江岚的脖子,没有碰她背,“谢谢你,比起这点,能遇见你们远要让我感到幸福。”
江岚低敛温婉的面容,完全忘却后背烫伤的疼辣:“是你让我们感到幸福。”
江榭沉默片刻,散发水汽的黑发垂落在眉骨,透过发丝能看清认真的眼眸,低声说了句:“我会让你们幸福的。”
他也确实做到这句话。
……
擦过药,江榭回到房间,推开门,里面的气氛剑拔弩张。
褚许穿着从家里带来的睡衣,抱着枕头强硬地霸占整张床,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宁怵坐在书桌前的椅子,紧紧搂着袋子。
“江榭!”
”江榭……”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看来,随后转头厌恶地对视瞥开视线。
第246章 “我们都不会痛苦”
夏日湿热,屋子有三层高,顶层是天台,而江榭的房间在二楼,白天的高温在夜间反弹,空气闷闷的,燥热滚烫。
十几岁的江榭穿着白色老头衫背心,两条胳膊冷白纤长,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裤,膝盖磕破了皮,粘上创口贴,跟隔壁爱下棋的大爷一个样。
再加上江榭小时候爱冷着张脸,身体抽条也快,越发有股少年老成的沉稳。
江榭带上门,看到霸占整张床的褚许以及宁怵,微微皱眉,随后给他们一人一把蒲扇。
“你们约好了?怎么都来。”
二人冷哼一声,嫌弃地给对方一个嘲讽的眼神。
宁怵性格闷,不爱说话。
褚许就不一样,闹腾不得了。闻言抛开枕头,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握着蒲扇对着江榭扇风,扭扭捏捏地说了句:“陪你。”
江榭歪头:“那谢谢你。”
褚许支支吾吾:“不…不客气。”
习习凉风吹散热气,江榭的黑发摇呀摇,发梢轻轻扫过藏在里面的剑眉,在这间小房间也吹得褚许的心酸酸的。
他按住万千情绪,悄悄朝宁怵的递过挑衅得瑟的眼神。不到几秒,又猛地耷拉下脸,一跃而起抱住江榭的脖子,撒开手三两步打开房间门跑出去。
声音带着不明显的轻颤,“我去上个厕所!”
房间门关上。
江榭怔怔地站在原地。
门外的褚许再也忍不住挎下脸,不忘带上那把蒲扇,蹲在墙角大哭今晚这一出下来,江榭这个当事人没哭,褚许倒是先偷偷跑出来掉眼泪。
房间里面只剩下宁怵。
他们默契地对之前跑掉的事闭口不提。
宁怵打开袋子,里面都是回去掏出不多的零花钱刚到小卖铺买的面包、饼干。一进来就抱在怀里,生怕褚许会抢似的:“都给你吃。”
江榭搬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我吃过饭了。”
“又在骗我。”
江榭:“我信用度这么低吗?”
宁怵不开口去,盯着他眼睛在判断真假,最后却先被这道深邃的目光烫到,摇头:“一到关于你自己的事就会骗我。”
江榭认真回想,找不到自己有过说谎的痕迹,扬起眉梢,透出少年人的锐气:“怎么可能,我向来不会骗你,就算有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宁怵:“那你以后只骗我好了,我不怕被你骗。”
“不骗你。”
江榭撕开一袋巧克力味的手指饼干,拿一根塞进宁怵嘴里,自己也含在嘴里嚼碎,“好吃。”
宁怵倏然张手,习惯性佝偻的腰坐直,他的肩膀早就不是之前那般削瘦,完全可以将江榭紧紧抱在怀里。
少年人的体温裹挟着夏日散不去的余热靠来,两具温热的身体传递彼此的心跳,互相依偎。
“江榭……”
宁怵喉咙间有万千言语,酝酿到最后只有这个名字。他像拥抱全世界般珍重,捂热江榭僵硬冰冷的四肢,“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痛苦换你幸福。”
江榭回抱他,右胸腔清晰地回荡对方心脏许下的愿望,语调懒洋洋地像夏日尾巴,“我们都不会痛苦。”
宁怵苍白的肤色被闷出点红,萦绕在身上的阴郁远要比之前沉重,比江榭看起来还难过。
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去而复返的褚许推开门,扯着嗓子委屈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江榭抬起靠在宁怵肩膀的头,以前对他只有冷淡倦怠的神情迸发出异色,懒懒地挑眉:“你也要抱抱吗?爱哭鬼。”
褚许下意识摸鼻子,不愿意承认因为心疼江榭偷偷流泪,肉眼可见变得扭捏不自然:“谁哭了,我才没哭。”随后,他偏过头,闷闷地补充道:“要抱的。”
“来。”
江榭眉眼弯起,不多见的笑意浮现在冷峻的五官,如孤傲的雪原消逝,掠过春寒料峭。
端水大师江榭一视同仁,绝不偏袒,干脆同时将他们都揽住。
宁怵和褚许对视一眼,默契挣开,强势地一左一右反抱住江榭,像小兽圈占舔舐伤口。
江榭被夹在中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转为灼人的滚烫,低头看向腰间的两双手。
“喘不过气了,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