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辜道生踩到了一堆枯叶,簌簌响声唤回辜道生神智,他低头一看,不对劲。
一阵风吹来,卷起辜道生脚下的败叶,萧瑟地向前飞。
辜道生抬眼追着它看。
郁郁葱葱、花园茂盛的楼家庄园呢。说在也在,但已经不是原本的面貌。
放眼望去,有些树还在遵循四季法则,伸展着绿叶,不到秋天第一场霜降落下,不会甘愿凋零成泥。
大多树像是吸收了什么断子绝孙的阴气,只剩一堆枯枝顶在头上,连树根旁的嫩芽幼苗,都枯萎成了光杆司令。
楼明章在执念里费尽心机打理的花园,更是满目疮痍。
死去的蔷薇枝缠绕着黑色铁栅栏,生命终结,像一根一根冻僵了的蛇,不祥地守卫着什么。
辜道生没敢往里去,大概扫一眼心里就有了怯意。
这才是现实。
楼家变成这样,证明鬼溯已破,楼将倾从里面出来了。
不应该回楼家,应该回楼将倾所在的家,辜道生在那住过好久呢。
楼家没死几个人,但阴气莫名的重,大白天地站在这里,周身都像浸了一层浓墨,黑沉沉地压胸,喘不过气。
好像死掉的那几个人,经历的世世代代的死亡,没有随着轮回的重新开始清零重来,而是在这一世带着上一世的恨与怨挤压凝聚,所以几个人,弄出了成千上万人的阴毒。
没有寸草不生,都是因为某些植物命大。
辜道生后退一步,不想在这里用闪现符,怕染上一身阴诡。
脚后跟触碰到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
辜道生一回头,登时瞪大了眼睛,飞似的往前蹿了两步,心脏有瞬间骤停。
挡住他的是轮椅踏板。
死去多年的尸体早已化为一具白骨,脚骷髅踏在踏板上,往上是腿骷髅……那小腿上面本来被一根两只宽的铁带束缚,肉化掉后托不住铁带,铁带掉在了脚踝骨上,把脚骨砸碎,关节处不再连接在一起,各过各的。
大腿骷髅上的铁带没掉,仍勒在上面,死后都在束缚章灵英不能随意走动。
章灵英坐在轮椅上,明明是一具骷髅了,但辜道生仿佛就是能看出她的随性。她并不在意自己行动不便,能发疯就发疯,不能发疯就逻辑自洽。
活法多得是,又不是只有一个固定答案。
章灵英手里有一把轻薄的斧头,除了脚踝与脚碎了,其余骷髅的任何地方都保留着做人的姿态。那把斧头就像生前那样,被章灵英抓在手里,不知道要对谁挥出去。
经年日久风刮雨淋,斧头早已锈迹斑斑,锈斑的铁红腐蚀了斧刃,像是谁的血凝固在上面。
闪现到楼将倾的别墅时,辜道生脑海里还是章灵英因为莫大恐惧、而嘴巴大的骷髅头……
“小先生,您回来了。”肖有常已经在大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月,看见辜道生丝毫不意外。
辜道生看见他倒很意外,原本就没从楼家“死宅”里回过神呢,一眨眼面前站着活死人肖有常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男孩儿,小孩儿七八岁就死了。
肖有常不仅早就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在死后还能长大,无视人身死后、鬼身会维持生前最后一秒模样的法则。
这不是无名小鬼能做到的。
“啊……你好。你在这儿干什么?”辜道生站在走廊里,肖有常背后的大门关着,尽管在里面住过一个月,他此时也不太能想到门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不想进去。抗拒。
“小先生,先生已经等您好久了,请您快进去吧。”肖有常彬彬有礼地往旁边错开半步,留给辜道生亲自开门的空间。
他越让快,辜道生越想慢。
“嗯……你也在这儿待很久了吗?你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看我什么时候回来吧?”辜道生问。
“不全是。您什么时候回来先生都会第一时间知道,不需要我报备。我在这里,是为了阻止先生失控出门,大开杀戒。”肖有常始终没抬脸说话,眼睛微垂固定在地上一点,有十足的管家风范,“如果他真的要出门,我会拦下他的。”
之前辜道生和他相处少,觉得他年纪轻轻,眼界和阅历应该没那么广,但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在楼将倾面前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现在知道肖有常的真实年纪是七八岁,那么小的身体,有那么会察言观色的思维,辜道生觉得违和。
听到“大开杀戒”几个字又带给他一阵惊悚。
“楼教授会杀人?出去滥杀无辜的人吗?”
“还没有杀过。会。”
辜道生咽了口口水:“他是个好人……”
“他不是。杀人有天谴。”
“……”
肖有常说:“和天道对抗毕竟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如果先生想杀谁,我会全权处理。”
说罢肖有常短暂一抬眸,非常短的一眼,不到一秒,但他恭敬地看向辜道生时,辜道生好像从里面看出:先生知道你在外面胡混,知道你有几个野男人,一旦得到吩咐,我就会立刻马上领命,杀掉你那些男人们。
辜道生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地手心微潮。
他来之前还在谢惜棠身下无助地求……
怎么就忍不住呢?
怎么会被那些男人这么轻易地迷惑呢?
只是一个月而已。
人在没有人管教时,遇到惑往往会上钩,是陷阱也会跳。
心里明明有害怕的长辈楼将倾。但因为当时长辈并不在场,警惕性便会逐渐放松,而侥幸心理会越升越高。
和谢惜棠做是事出有因,辜道生是为了救他,那和阎殉与白昼驰呢?
为什么没有守住底线?
因为觉得做都做了,和一人做是做,和个人做也是做。
三个人……
等回到长辈身边,被碾压被狠狠教训的恐惧才如数返场,辜道生怕得想抖。
但面前的人并不是教授,他自然地深呼一口气,微微挺直了腰杆。
他是天师,不能被鬼吓到。
“教授那么厉害,你能拦得住他吗?”辜道生怀疑地问。
肖有常垂眼实话实说:“拦不住。但我会竭尽所能。”
“你能拖住他多长时间?”
“一秒不到。”
“……”
辜道生又害怕了。
这不就是照面就死吗?!
他突然想起刚从楼红尘的鬼溯里出来时,和楼将倾初遇,肖有常凶神恶煞地追南婴,把南婴追得哇哇大哭,破窗而入砸到他怀里,那股冲劲儿,辜道生差点命丧当晚。
南婴一个只会逃跑、连一招功夫都不会的婴儿,把他打服没难度,还会引起人嘲笑,可肖有常手攥铁链浮在夜空里的恶鬼神态,在辜道生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伪装黑无常的恶鬼不是善茬儿,要是辜道生和他对上,都不一定打得过。
而这样的肖有常,接不住楼将倾一秒。
还有清霁……辜道生在第一个楼家鬼溯见过清霁出招,能和楼红尘过好几招呢,在第二个楼家鬼溯,清霁一句话没说,就变成一张血衣贴上了墙。
“……这样你都不跑?”辜道生几乎在用气声说。
肖有常摇头,说:“我的命是先生给的,如果他要我死,那就是我的命数到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先生,请回家。”
落在辜道生耳朵里,就有了一种言外之意:不要让楼将倾久等,这位大厉鬼脾气不好。
说完,肖有常就消失了,一阵来无影去无踪的烟。
辜道生在门边垂首站着,盯着自己脚尖酝酿了会儿,而后抬手,非常轻而缓慢地敲响了门。
“教授……”
往日里没看出什么不同,今日却显得很厚重的大门,猛地从里面打开,就像有一根黑雾做成的粗把它暴力拉开的。
辜道生手都没放下,门就分列两边碰不到了,他补全了后面那句话:“……我回来了。”
大白天不用开灯,背后的太阳那么高,按理说屋里会映得很亮堂,辜道生却看不清里面。
门内没有人。
曾经熟悉的矮柜与沙发一件看不到,好像是空的。
就在这时,辜道生刚在心里打气,觉得无论如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逃避没用,不如直面暴风雨的来临,抬脚要进去。
门口整个视野就骤然一暗。
竟是头顶的烈阳被一片浓重的黑云遮住了,天地瞬黑。辜道生心一紧,侧脸抬头,只见太阳的最后一点金边被迅速吞没。
天狗日食。
眨眼间功夫,辜道生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待在外面还不如屋里安全。
辜道生手挥出去,想摸着门框立马进门,没触到门框,反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只手摸到辜道生手背,轻而易举地掌住他,手指轻轻拨开辜道生的,从指缝里挤进去,温柔地十指相扣。
阴冷的厉鬼气息贴着辜道生脊背,呼吸擦过他后颈,贪恋地流连忘返,在辜道生瞬间僵硬的身体与猛地窒住的呼吸中,舔了辜道生的脸。
辜道生整片后背都被阴气笼罩,冷得想抖,绷肌肉才没丢天师的脸。
但尾音轻的低糯声音还是出卖了他:“教、教授……是你吗?”
“不然呢?”楼将倾在他耳边问,“你以为是谁呢?”
“不是……没谁……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楼教授……还是楼将倾。”辜道生感到身后贴着他的胸膛微微用力,他条腿便自主往屋走。
“有什么区别?两个不都是我吗?”楼将倾低嗤一声,紧了紧手上的力度,感到好奇似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握我的手?”
黯淡的灯光亮了起来,充满客厅,辜道生看见他的手指没有回应楼将倾的十指紧扣,僵硬地支在半空。
像在受古代的夹指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