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知是几小姐说:“他想见十一妹妹啊……主要是想杀楼广睿。他那样不管不顾地进门,当然没有好果子吃,马上就要形神俱灭了。”
永世不得超生之前,还在努力杀楼广睿。
楼君莲被迫“在世”,楼广睿不会死。
杀不掉的。
楼红尘死后都不敢贸然前来的地方,程书林敢闯。
床上的楼广睿听不见鬼在说话,他只是听到辜道生像疯了似的自言自语,桀桀狂笑,楼家人果然没有正常的。
早在辜道生进来那刻,看清他的穿着后,楼广睿眼里便冒出兴奋灿烂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太软又倒了回去,只伸长胳膊够辜道生,神色极其癫狂:“是红尘逼你的对不对?逼得好啊。你们做了吗?你们哈哈……”
辜道生一巴掌把他扇到了地上。怕弄脏婚服衣摆,他提起衣服狠踩楼广睿,踩了无数脚。
楼广睿被踹得面色扭曲,一辈子活在掌控一切的自尊里的老男人终于尝到难堪,一向是他这样踩别人,没有人敢这样放肆踩他的:“辜十二,等过两天我痊愈你想好……”
“我叫辜道生!王八蛋!”
程书林的烂头是辜道生用符塑好的,身体是辜道生还的,辜道生还救过他的鬼命。
因为辜道生说过,没有害过人的鬼不能死,要重新做人。
现在程书林“害”了人,没脸见辜道生。
真恶人恶得理直气壮,终身不会悔改,好鬼却在做了坏事以后,不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为他已经是“恶鬼”了。
“生生,你已经进去两分钟了。不要耽误太多吉时。”门外楼红尘数着时间说,他看不见屋里发生的事,但凭他在楼家长大几乎熟悉家中一切,心里肯定能猜到,可楼红尘完全不为所动,音色非常冷淡,“今天我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重视我。”
将楼广睿掀到地上,辜道生没耽搁,冲到床边一下掀飞了床板。
楼广睿蜷缩着身体正要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眼睁睁地看着床板从自己眼前飞过去,尖锐的床角说是擦过头顶,其实是直接相撞,刮掉了他一块头皮,上面沾着一撮染血的发根,血扑扑地坠在地上。
楼广睿嗓子一紧,瞪大眼睛不敢再喷粪了。
他没想到辜道生看着那样一个弱不禁风的清癯小身板,能把那样一个远超他身体大小与重量的床板掀飞,毫不费力。
这种真实物理伤害和程书林用鬼身伤害不到他不同,是真实有效的。
楼广睿除心神不宁时会恐惧有鬼害他,偶尔被阴气有可乘之机,其余时候因为后背心口的位置有楼君莲那蠢女人的名字,他作为“主人”,下仆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生命不受死亡威胁。
可刚才那么大一个床板兜头飞过来,楼君莲没有反应!
床底下果然不是空的……辜道生半蹲下来,就像面对不谙世事的婴儿,只有友好地蹲下来才能和真正的小朋友谈心,凝神看着眼前几个摆放整齐的小巧的泥褐色陶罐,白色陶盖上贴着两张互相交叉的封条。
一张用黑笔写着“封”,一张用红笔写着“镇”。
这是楼零用命换来的信息。
辜道生骂了一句什么,从红盖头底下摸向后脑,将金绳扯了下来。
一张薄薄的金旗网摊开,那些陶罐便全被收了进去,辜道生说:“这里有法阵,我不能在这儿打开它们,否则小朋友会全死掉。我会在其他地方打开……我会超度,你们放心。”
有女人嗫嚅道:“他竟然真的把孩子们镇在了这儿……”
“灯下黑。”
“呜呜,爸爸……爸爸,我看不见你……”
就在这时,周围气氛陡变。
原本明显有所顾忌的阴气,先是在经年日久的威胁下,习惯性地冷静潜伏,在陶罐被辜道生收进囊中的那一刻,眨眼间沸腾起来。
一瓢冷水猛地泼向滚油的剧烈声响,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
辜道生连忙捂住耳朵。
那些女人没有了顾忌,终于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至死方休了,撕下温柔面具,尽管没露面只听声音,也能判断出她们面目狰狞,化为真正的厉鬼了。
“你大喜的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啊赶紧滚出去结你的婚快点儿滚吧”
辜道生感到一阵浓郁阴风刀子一样朝自己砸过来,抬手挡在脸前,心道这次肯定要疼了,厉鬼不认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阴风只是一左一右地架起辜道生把他往外丢,凶得很。
辜道生脚不沾地,控制不住地倒退。
天师的职责是捉鬼帮助人捉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破戒,不能忘记责任,辜道生眼睛里出现挣扎。
程景如死后神智有没有变清楚不知道,辜道生从她只会哭着找爸爸的可怜声音里判断,她也许还是傻的,成了鬼也没清醒。
所以他明知道眼下除了程景如,其他死了好几年的女人都已是真正的厉鬼,不受控制了,还正在当着他的面害人,这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用天师身份阻止。
哪怕打不过也得意思下,证明努力过了。
可是他没动,眼里的挣扎神色愈来愈浓。
辜道生脚后跟到了门口,马上就要绊到,阴风却稳妥地将他抬起来,没让容易绊人的高门槛儿跟他开玩笑。
一群厉鬼也懂轻拿轻放。
辜道生突然开口,语速非常快,生怕自己说慢了反悔:“有破解方法!他把你们的名字用邪术刻在后背上永远压着你们,只要把他的皮……”
“我们知道”女人们粗暴地打断他,让他知道这种恶毒的方法不需要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
辜道生又道:“这期间他不能死,他一旦死了变成鬼魂,等下辈子你们还是要被他缠上借运的。名字怎么刻上去,就要怎么揭下来,所以要定他的魂……”
“我、们、知、道辜道生,你话太多了。”
几张符纸从辜道生手里不小心遗落下去,飘向里屋,粘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人发现它。
那是几张定魂符。
楼红尘在后面接住了仍在持续飞退的辜道生,一只手掌托住他后心,另一只手揽住他。
“三分钟到了。”楼红尘有些埋怨地说,“你掐点出来。刚才在跟她们说什么呢?”
法阵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辜道生抬头回首,求助般地看向楼红尘,秀气的长眉微微下耷,唇角也微微下撇着,让他显得特别纠结可怜。
两根长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辜道生嘴角,然后向上撑起,楼红尘往辜道生脸上放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尽管他冷血无情,说出口的话也没有温度,冰冷的音调里却藏着诱哄。
“死人而已,难过什么。”
“我……”
天师破戒了,他也害人了。
不等辜道生继续伤感,没进行到底的第二道成亲步骤陡然继续,打乱了他的节奏。
【二拜高堂!】
眼前一暗,脚下一换,地方赫然变了。
只见辜道生与楼红尘并肩所站的位置已经不是院子中央,而是一间偌大祠堂。
祠堂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曾经挂着的白灵幡被撤下来换成红的,并没有增添几分喜色,相反显得愈发诡谲。
这里不是楼君莲的祠堂又是哪儿呢。
辜道生来过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张宽大的红漆木方桌正对门口,那时候楼君莲的牌位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像一只僵硬的眼睛,刻在中间接受祭拜的名字就是眼珠,时刻透过阴阳相隔的檀木牌位暗中盯着世上的活人。
如今那只藏在牌位后的眼珠变成了真的方桌两边多了两把椅子,左边没有人坐,右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正用一双毫无感情机制的眼睛看着辜道生。
那双眼黑得吓人,眼珠一动不动,像墨汁漆在眼眶里的。
辜道生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后背一阵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楼君莲。
……还只有一双眼。
倒不是说楼君莲没人形,有是有,从轮廓看,还是个非常有韵味的女人,生前多媚。
但她肩膀以下几近透明,只能从身体边缘的糜红隐隐看出她穿的是旗袍,坐在椅中的姿态端庄大方。
楼君莲手中持着一把精致的团扇,这把扇子是她身上显示最清楚的东西了。
扇面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团扇竖在楼君莲面前,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不让探真容。
辜道生明明知道被厉鬼锁定了身影,身体叫嚣着危险,眼睛却跟他对着干,不怕死地一抬又一抬,悄悄瞄了一眼又一眼。
而本该盖好红盖头的他并没有将盖头盖上,楼红尘也没帮他盖上,似乎是想让楼君莲好好看看他的爱人。
又一次偷偷瞄鬼后,辜道生发现楼君莲额角有一片血迹,受伤位置与楼广睿被床板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心里赫然一惊。
那种令心脏难受泛疼的情绪卷土重来,冲淡了恐惧。
等这二位打量完彼此,楼红尘适时地跪了下去,辜道生反应过来,也着急忙慌地跪了下去。
二人同时磕了一个响头。
二拜高堂,礼成。
等辜道生起身抬头,楼君莲还是那样的眼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辜道生看。
片刻后她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和楼红尘身上有什么邪术誓,眉眼僵硬地弯了一下。
楼君莲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不会说了还是怎么,团扇上面缓慢流畅地出现了一行字:“百年好合。”
辜道生诚惶诚恐地小声接下祝福:“谢谢、谢谢您……”
楼君莲消失了。
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期间她没有往楼红尘的脸上看一眼,团扇也没拿下来,好像今生没脸见人。
更没脸见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今天是楼红尘的大喜之日,楼君莲也许会沤烂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直至魂飞魄散。
消失前楼君莲又在团扇上送了辜道生一个字:“生。”
生?生什么?辜道生脸色迷茫,这次没敢贸然应承,心道生孩子吗?这个他可生不了啊!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两个字刚落下,辜道生顿感天旋地转,眼前被涌起的黑雾盖住,只有脑浆在脑子里左右摇荡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