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书房里放着好多只有小半个上身的冷冰雕塑,半长发,有的露些侧脸,大多只有背。
确实是辜道生在楼明章书房里看见的没错。
“你这都是什么癖好?弄这些不觉得渗人吗?”辜道生嫌弃地路过雕塑,离它们远远的,看到了一些雕塑的正面。
果然没有五官,一离近连神似辜道生的气质也没有了。
“你天天和一些没有脸的假头像待在一起,疯了吧。”辜道生不知道楼明章搞什么名堂,来到桌后,“你……”
话音猛顿,倒抽凉气。
辜道生踩到了一滩血。
从楼明章身体里淌出来的。
成片的碎肉像鱼片似的,薄如蝉翼,漂浮在血海上。
在大雨滂沱的花园里,楼明章就是这幅被凌迟了三千刀的骇人模样。
只是大雨有情,看不得那样的血腥画面,浇下一场雨水,淡化了楼明章的血。
不是噩梦吗?
辜道生恐惧地向后退,鞋底蹭着地面,擦出了一条黏着肉片的血线。
“别走!别走……求求你别走……”楼明章扭曲着一具鲜血淋漓的红骷髅架子,身上只挂着最后一层黏膜似的皮肉,只有头完整,脸色煞白,骷髅手拉住了辜道生裤腿。
“杀了我吧……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你不是天师吗你能杀死我,你能的啊,让我永世不得超生也行,我不做人了,再也不做了,快杀我吧!我不想再一遍一遍地经历被凌迟的痛苦,我不想带着记忆循环活着!”
辜道生没有杀他。
但他于心不忍,给楼明章用了几张疗愈符。
伤太重,血肉离骨,骨肉不能重塑,所以楼明章不会恢复如初,只能让他用“骷髅”的样子活下来,不再痛苦。
奇异的是:楼明章的血肉重塑了。
几乎只是一息间,地上的鲜血与碎肉仿佛视时间为无物,倒流回去。
血一滴一滴地流回楼明章的身体里,肉一片一片地生长在楼明章的骨头上。
这绝对不是疗愈符的作用。
“你怎么在这儿?”完全恢复人形的楼明章愣了一会儿,奇怪自己为什么坐在地上,他按着桌子站起来,看到辜道生在自己书房,略显惊讶。
辜道生沉默着,心神大乱。
“啊,你看到这些了啊。抱歉,我并不是要冒犯你,”楼明章看着雕塑微笑,对那些作品既满意又生气,“我只是想记起你的脸,但始终想不起来。”
“我能活到现在,全要感谢当年的一个佣人,他叫楼零。整个楼家只有他对我最好,他把我偷偷从狗洞里送出来的时候,说做人要有良心,要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会一直记得他啊可他让我记的并不是他,而是你啊,十二小妈。”楼明章摸着雕塑头发,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他说你是天师,他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就是因为你说世上有轮回,可以投胎转世,所以他就不害怕鬼、也不害怕死了。”
辜道生眼神微闪。
动容了。
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年纪太小,才两岁多点儿,又没怎么观察过你,实在想不起你的脸,”楼明章拧动书桌一角,后面的书柜动了,一扇门出现在眼前,“楼零说我能活命,是因为你的帮助。”
那么菜,还一往直前。
连鬼都救。
“如果你死在楼家,他让我别忘了祭拜你。”
楼明章:“跟我来。”
率先进入了那扇黑暗的门。
辜道生太想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了,没有思考就跟了上去。
进去前他向旁边一瞥,看见刚才移动的书柜正中,有一个比其他书格都大的正方形空间。
里面搁着一颗优美的头。
正面朝里,后脑朝外,有一头柔软秀丽的长发,看着质感特别好,吸引着人上前摸一摸。
跟真的似的,稍微看久了令人心里发毛。
但辜道生猜测,这颗头肯定也没有五官。
里面是楼梯,向下去,很快到了底部,又是一扇门。
打开出去,夜晚的花园即刻扑面而来,花香四溢。
辜道生立刻屏住了呼吸,然后就要给楼明章一脚。
楼明章说:“这只是普通的花香。”
辜道生照踹不误。
被踹趴下的楼明章无所谓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领着辜道生去往花园深处。
一簇浅绿色的玫瑰在月光下静静地盛开,楼明章停下,问辜道生:“你觉不觉得这样的颜色很像我母亲程景如。”
“她是一个疯女人,我从记事起她就疯了,嘴里总是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但她对我很好……每次楼广睿来找她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让我一定不要发出声音,”楼明章托起一朵玫瑰,拇指轻轻地抚摸花瓣,说,“可是楼广睿最喜欢的就是她把我藏起来、而他慢慢找到我的时候了。每到那时候,我母亲就会疯得更厉害。”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没有楼广睿,程景如不会是我的母亲,她只是程景如。然后她可能是一个带着一点浅绿色的女人,温柔、美好,春天一样。”
缅怀母亲的感情触动了辜道生,辜道生原本只是想听着,闻言还是说:“也许吧。”
“所以……我就把母亲埋在这里了。”楼明章回头,手指猛地掐住玫瑰的茎,植刺深深地扎入他指腹,他残忍地摘下那朵盛开得正旺盛的花,在满手的血珠子里攥碎了浅色花瓣,“看,它们开得多好看啊。”
“那边大红色的花,你觉得像谁?像不像二太太粱伊一?这位小妈性格暴躁,还爱染特别红的指甲,但是她对我也很好。她带着其他小妈来吓唬我,我知道是为什么,”楼明章从玫瑰丛里捡起一把经常使用的铁锹,在红玫瑰下面铲土,许多玫瑰的根被齐齐斩断,铁锹一直向里铲,找到一个位置再向下挖,“因为楼广睿不喜欢生阴病的小孩子,嫌他们晦气,小妈们和我玩上一会儿,我就要虚弱半个月的。”
铁锹碰到东西,一具骷髅的手露出来:“……她的指甲不红了,变成了白色。辜道生,这是粱伊一,你记得她吗?”
“还有大夫人……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觉得楼君莲应该是最大最好看的牡丹吧。可惜,牡丹早就谢了,现在只能看看那些绿叶。”楼明章说,“牡丹雍容华贵高尚典雅,符合她的身份,可无论它开得多漂亮,都只是一个被欣赏的盆景。”
“没有思想的女人,总是会死得更惨一点。”
辜道生:“你真是疯了。”
“是啊……我疯了,我真是疯了,”楼明章耸肩笑起来,然后又捂脸哭起来,和着眼泪的声音从手掌下面搅扰夜空,“大约三十年前吧,我回过一趟楼家旧址。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楼广睿长着四条和他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四肢,赤身露地到处爬,有好几道雾气缠着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楼广睿一直在惨叫……哈,哈哈哈哈哈……他遭了天大的报应,而且一直在持续,多好啊……我又能看见鬼了,鬼真的存在。”
“你都不知道我从一个两岁的娃娃,打拼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年轻企业家,要吃多少苦,要遭多少罪,才能把腰板挺直堂堂正正地活下来,然后把楼家继续发扬下去。这是楼君莲的姓氏,不是楼广睿的姓氏。”
“可是别人都看不见,在我看见楼广睿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看见他……都说我疯了。”
楼明章记得自己的良心是肉长的,两岁能记得的事很少,可他每晚都要念叨,记住楼零记住程景如记住小妈记住辜道生。
不记得这些人的话,那楼明章是谁呢?
他不知道啊,不认识啊。
谁来照顾一下只有两岁的楼明章啊。
楼明章大概有一副非常硬的八字,怎么都不死,还真给他闯出一片天地,找到一个一见钟情的老婆,事业爱情双丰收。
结婚三十四年,楼明章只跟章灵英睡过两次觉。
本来应该只睡一次的。
“那个孩子太像我了,长得好像两岁的我,几乎和我一模一样。可恶,我只有一个就好,怎么能有第二个我再过一遍那时候的生活呢,”楼明章的手背上突然掉下来一片皮肤,啪叽附在地上,他吓到了,不明所以地看脚边的皮肤,“我不是楼广睿,我死都不可能变成他!就算灵英真的生了一个我,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杀了他就好了,哈哈哈。我没有让另一个我活到三岁。”
楼明章“亲眼见到”过楼广睿是如何被对待的,想看看会不会再见鬼,用同样的方式杀掉了他第一个孩子。
没有见到鬼,真没用。
他把他的妻子章灵英吓得面无人色,尖叫昏厥。
“我真的讨厌和她睡觉,我不是讨厌灵英,我爱她,我特别特别爱她。而且女人是要被呵护的,不是用来睡觉的!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事情只交给我就好了,我应该体贴入微一辈子,可我再体贴入微,也不能自己生孩子啊,只能让她委屈一点,我们应该有一个爱的结晶。”楼明章的上衣被血洇湿,薄如蝉翼的肉从袖口与裤管里往下掉,衣服被硫酸腐蚀似的融化,他已经变成了血人,“可她竟然因为我只跟她睡过两次觉要离开我,说不要守活寡……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痛苦,我为什么、又在被凌迟……”
他的记忆仿佛被上了一根特殊发条似的,完好无损时做楼明章,肉身一旦开始崩溃,如何被凌迟的痛苦记忆就会逐渐出现在脑海,让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循环里,永无止境。
辜道生惊慌后退,手上下意识向前拍了几张疗愈符过去。
没用。
楼明章依然在用它独特缓慢犹如游戏一样的速度溃烂着。
“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我的母亲就爱我,我孩子的母亲怎么能不爱我的孩子!灵英不爱将倾……他把将倾大剁八块,就为了向我证明我们终于活见鬼了,楼将倾不会死……将倾每天都在被凌迟,被切割,被剁碎,十五年来从未间断……”楼明章形销骨立,脖子以下全是冒血的红骨。
他倒在地上,赫然想起发生了什么,哀嚎着向辜道生求助。
“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会忏悔,我会永生永世地忏悔下去的,只要让我现在赶紧死!”
楼明章的手伸得再长都够不到辜道生,当他看见辜道生被他的模样惊骇而远离了一些时,狰狞地笑起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我是先可怜的……还是先可恨的啊?”
辜道生喃喃地说:“……那将倾呢?他只有可怜。”
一回头,楼将倾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鬼三:还不到我的主场?!
生生:我都要坏了……明天就见你……
第47章 上死[VIP]
晋江文学城独发
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有珠子大小, 把楼明章砸得扭曲乱滚,满地的浓血很快被冲淡,变成流动河水一般, 蜿蜒着朝远处流淌。
如果辜道生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毛毯,这幅情景也像倒流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