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快跑悻悻:“你是怎么做到逻辑自洽的。”
“你们做什么总有你们的道理,做弟子的如果连仙家都不信,那还坐什么堂口。”他站起身下楼:“情关关口而已,没什么的。”
在对仙家的信任方面,陆游几乎可以算是做到了极致,他似乎极信任仙家,完全无条件那种。黄快跑甚至不怀疑,如果掌堂教主告诉陆游从二十楼跳下去就能学会飞,陆游也会一边抖着腿一边往下蹦。
可也正是因为弟子与仙家间互相信任扶持,才能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三十岁的魔咒让陆游自小失去家人独自生活,在这十几年的苦难中,陆游但凡怀疑过仙家一次,可能也无法在无数次艰险中挣扎活到今天。
这份信任就跟前八个弟子一样。
黄快跑心想。
这一支血脉的弟子好像都执拗得可怕。
楼下秦书蘅刚撑开经本,就见陆游急匆匆走下来,黄快跑扒在他肩头,尾巴颠的一起一落。他看得有趣,还有闲心打招呼。
“出去办事啊师父?”
他只当师父临时接了法事,不料陆游一摆手,人都出了门,声音才慢悠悠传进秦书蘅耳朵里。
“去谈恋爱。”
半透明玻璃门被关上,秦书蘅愣了愣,看向堂口,语带询问:“啊?”
堂上仙家没一个理他。
天愈发阴了,层层乌云聚集到一堆,太阳光丝毫见不到,倒像是下午五六点钟将将暗下去的天色。
陆游下了出租站到大学门口。风更大起来,略显单薄的衣摆同路旁栾树被吹得簌簌作响,花一簇簇吹落,像是成捧金桂。
陆游直觉天要下雨,可惜忘带伞出门。
黄快跑格外喜欢这种天气,他先去聚堆的落花里转悠一圈,随后跑进校园,边跑边招呼。
“小弟子,快点进来!”
陆游依言跟进去。黄快跑早有查过贺祝椿具体位置,找到个方向四条短腿来回饬着跑。陆游一路跟着他,终于在图书馆不远处截住个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穿着薄牛仔外套站在他面前,将陆游上下打量一圈,挑挑眉。
“我们认识?”
黄快跑就在他脚边,疯狂暗示目标人物的特殊性。陆游心里产生不太妙的预感。
陆游仍旧心怀侥幸:“你认识贺祝椿吗?”
男大点头:“我就是。”
陆游一时没吱声。
他之前只在意名字末尾的“椿”字,当这写的是个女孩,黄快跑也没提醒指正他。
黄快跑心虚到不多吱声,见两人胜利会晤,老老实实爬回陆游肩头,抱起尾巴装死。
静默沉思三秒。
“好。”
陆游伸出手,仿佛下定莫大勇气般:“你好,贺祝椿,我是陆游。”
贺祝椿问:“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陆游吗?”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那个陆游。”
“好的陆先生。”贺祝椿短促笑了声,问:“您找我是?”
“或许这样讲有些冒犯,但我确实有件事有求于你,贺祝椿。”在黄快跑因为直觉瞬间炸起的尾巴毛毛中,陆游佯装无意将他从肩头扫下去,面无表情告白:“关于情感恋爱方面的。”
贺祝椿挑挑眉没回应,等他后文。
“直白些讲,我想跟你谈恋爱。”陆游说:“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贺祝椿看疯子一样看他一会儿,说话还算礼貌:“抱歉,我不是给。”
陆游也很礼貌,建议说:“都一样。”
其实这一幕并不算很正常。如果换个地方,诸如神经病院,那两人的行为,尤其是陆游的,会正常许多。可偏偏这件事就发生在呈春大学图书馆门口,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刚从图书馆学习结束准备去吃午饭的学生。
贺祝椿并不觉得跟男人谈恋爱会跟女人一样,他龇出一口冷白的牙:“我并不认可您的观点。”
风有些凉,他着急要走,刚走出两步又被突兀扒住肩膀。回头,见陆游正定定看着他。
依旧平静到冷淡的声音:“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贺祝椿耐心告罄,冷声问:“凭什么?”
“我可以跟你交换。”
“怎么换?”
“就比如。”陆游看向他,明明两人几近平视,贺祝椿此刻却有种被俯视的错觉,背后涌起阵阵凉意,耳边的声音却更凉,几至让他不住颤栗起来。
“我帮你将身后扒着的女鬼处理掉,怎么样?”
“……”
“她让你困扰很久了吧,贺祝椿同学。”
闪电突兀照亮贺祝椿不算好看的脸色,他眯起眼睛看过去,两人间气氛莫名焦灼。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空气愈加潮湿,下一刻“哗啦”一声,水珠瞬间倾倒似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2章 请神
图书馆还有学生进来,尚滴着雨珠的伞面被合起来斜斜支在门口,来人踏着乱纷纷的脚印走进去。
陆游与贺祝椿在廊下躲雨。黄快跑在俩人脚边,明明是个灵体,却生怕被踩到似的,个子不大的小黄不时逃窜躲过避雨学生的腿,滑稽到有些可爱。
贺祝椿看看雨,转头眉目间有些烦躁,唇不高兴地下抿:“没有你,我这会儿已经回宿舍了。”
陆游对学校地图心知肚明,他淡淡反驳:“没有我,你这会儿已经淋路上了。”
贺祝椿反唇相讥:“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陆游煞有介事点头:“不客气。”
贺祝椿冷笑两声:“你们给子都这么不要脸吗?”
“贺祝椿同学。”陆游声明:“性取向是我国公民依法享有的私人生活范畴,受法律与公序良俗的尊重和保护。而且,就算我喜欢男的,也比你喜欢死的要体面一些。”
“你说谁喜欢死的?”贺祝椿猫踩到尾巴似的,捏紧拳头瞪他。
“你背上那位阴桃花告诉我的。”陆游一说起这些,职业病犯了就想抽烟,手摸向口袋的动作行至一半,想起是学校,又硬生生顿住收回来。
阴桃花,顾名思义,就是阴间已经死掉魂灵因各种桃色原因,或者是情爱,或者是前世今生未尽的缘分,又或者只是为了吃人阳气,而故意依附在活人身上的情况。属于比较常见的魂灵物种。
陆游在工作之外一直是种冷冷淡淡、将死不活的气质,可一旦涉及工作又瞬间变得极犀利,他瞳仁颜色本就淡,这会儿站在雨中廊下,映衬着淅淅沥沥雨点,贺祝椿无意与他对视,一晃神,竟然产生种他不属于这世界的错觉。
像是阵风,游离在世界之外,抓不住,摸不透。
贺祝椿声音滞涩:“……你能解决?”
“可以。”不能抽烟,陆游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摩挲烟盒解心瘾:“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这样我处理起来可以省点力气。”
雨势渐渐小了。今日下的是场雷阵雨,声势浩大可惜持久力不佳,仿佛只是为了将初遇的两个人捆在一起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再应景地添几分背景氛围。
贺祝椿默了片刻,说:“我确实知道自己身边一直跟着个什么东西,而且时间已经很长了,鬼压床、春梦甚至由此引发的各类疾病对我来说早就见怪不怪……甚至从我很小时它就跟在我身边,我也找很多大仙道士看过,说什么的都有,法事做了一堆,但没用,每次法事做完第二天我还是会发烧,一烧就是半个月,我知道那是它在警告我。”
陆游边听边点头,脸上表情严肃。黄快跑趁机又爬上肩膀,学着陆游的样子也托着腮,黝黑的小脸皱着,被脸颊两侧爪子往上托。
他问:“所以后来你就没管了。”
贺祝椿嬉皮笑脸,还有心情开玩笑:“没办法管啊,我很惜命的大仙,真要给我磨死了怎么办?”
“明白了。”陆游站起身,往远方眺,轻声说:“雨停了。”
贺祝椿也看过去。
大雨就下那么一阵,不过几句话功夫,乌云退散天光大亮,天竟然就这么放晴,空气里满是湿润泥土的味道。
“你这个事,好解决,但我要抽烟。”陆游说:“你找地方,还是去我那?”
“去我宿舍就行。”
“你舍友不介意?”
“我没舍友。”贺祝椿解释说:“本来分的两人寝,后来那个舍友出去租房住,宿舍就剩我自己。”
陆游看看他:“研究生?”
贺祝椿:“嗯。”
“高材生。”
贺祝椿笑说:“大仙有学历崇拜吗?或者高学历在您这做法能打折?我比较关心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陆游已经迈步走出图书馆,站在半湿润的石灰路上,回头,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白,他声音又恢复冷冷清清的调子:
“不能。”
贺祝椿耸耸肩:“好吧。”
呈春大学占地面积将近三百五十公顷,图书馆距离研究生宿舍有些距离,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校园内两旁也种着栾树,这会儿被雨打过,角落都是湿漉漉聚做一堆的花叶。
“师兄!贺师兄!”
两人行至半途,一个白色连衣裙女学生由远及近招手跑过来,她怀中抱着一摞A4纸,肩颈挂着个小包,一步一颠来到跟前。
贺祝椿顿住脚,陆游也停下来,女学生冒冒失失,带来的阵风里飘着抹独特的香气。
她语气熟稔问:“贺师兄,你又从图书馆学习回来呀?”
贺祝椿点头:“刚在那躲了会儿雨。你是又去找老师?”
“对呀,老师让我帮他把即将出版的材料整理一下。”手里的材料太重,刘莹莹换了个手缓一缓,视线转到一边:“师兄,这位是?”
贺祝椿往旁边瞄了一眼,说:“朋友。”
刘莹莹:“师兄你还有这么帅的朋友啊,之前怎么没见过。”
“今天刚交的。”贺祝椿不想多说,佯装看了下表:“老师让你几点过去,你注意点时间小心误事。”
“哎呀!”刘莹莹将材料抱稳了些:“我确实得先走了,本来就是卡点出的门……那下次再聊啊,师兄再见,帅哥再见!”
刘莹莹前后带那么多东西,跑起来竟然身影很灵活,不一会儿就在视野中化作个白点。陆游遥遥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