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快跑爬到陆游头上,也跟着看,跟陆游说:“那女孩身上东西不太对劲。”
陆游在心里应了声。
贺祝椿在余光里见他视线黏着,开玩笑:“不是吧大仙,真有学历崇拜啊,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你都见一个爱一个,我记得你不是给子吗?”
“没有。”陆游懒得解释,抬脚离开:“走吧。”
学校给研究生提供的住宿比本科部强很多,配备设施条件直逼酒店。贺祝椿刷卡开门站在一边。
陆游就慢悠悠踱步进去。他首先坐在配备的书桌前,将兜里的半包软中华与打火机摸出来丢到桌子上。
“介意吗?”
贺祝椿关门反锁,摇头:“我也抽。”
陆游先拿出张桌上的草稿纸铺在桌面,随后抽出三支烟依次摆在纸面上,烟竟然也不倒,直挺挺立得安稳,等打火机挨个略过烟尾巴,青烟就丝带似的婉转飘出来。
忙活完,陆游才在齿间也咬住一根点上,一口烟吐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祝椿总觉得陆游在抬头一刹那面相都变了。
原本硬挺的面部线条柔和许多,唇边挂上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仁也如水似的,有丝毫一点多的情绪就足以在其中漾出圈圈水纹,这些变化让这位顶香人凭空带上股……媚意?
贺祝椿一愣。
黄快跑站在桌面上蹭烟吃,这时也看向陆游,惊喜道:“天娇姐,今天你上班啊?”
就在陆游身后,红色六尾狐前爪搭在弟子肩上,占了一半窍。这位狐仙说话带着股骄矜的气态,她慢条斯理甩甩尾巴。
胡天娇:“驱个小阿飘而已,我来就够啦。”
烟顺着空气传到四周,有意无意在贺祝椿身边绕过一周。熟悉的凉意顺脊柱一路爬到脖颈,贺祝椿搓搓鸡皮疙瘩,觉得一阵胸闷,他语带迟疑:“已经开始了吗?”
陆游淡淡应声:“女孩,死前大概七八岁,落水淹死的,跟在你身边很久,执意很深,大概生前你对她有过关于结婚一类誓言,所以才一直缠着你。”
又一口烟吐出来,陆游笑了,带着玩味看向贺祝椿:“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吧?是不是一有点苗头就被莫名其妙搅和,甚至生活里连个异性都没有。”
贺祝椿不住点头:“是跟她有关系?”
“知道她是谁了?”
烟雾袅袅中,贺祝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透过薄雾,对上双极清明的眼睛。
他说:“是我儿时邻居家妹妹,那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妈妈我当爸爸,我是说过那种话,可那时候年纪小我都是说着玩的,她也是啊,怎么会当真呢?”
“活人与死人不一样。”琥珀色瞳仁低低垂着,陆游看事时总带着股悲悯,不知是出自身后仙家还是他本人,无论看人看鬼都一样,眼低垂着,一双多情桃花眼偏偏配上个无情无念的人,硬生生搭出种特殊味道。
陆游说:“人有三魂七魄,有工作有生活,有命。鬼没有,尤其在人间游荡的鬼,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剩那么一丁点执念可以抓着。”
陆游食指与拇指捏起来,形容给贺祝椿看:“就那么一点点执念。这一点执念再不抓着,他们就真没什么能抓了。”
贺祝椿分神想这大仙手还挺好看的,又长又白。他张张嘴:“……那她还挺可怜的。”
“你还可怜上鬼了。”
陆游此刻生动很多,他将手搭在椅背上,甚至有情绪来嘲笑贺祝椿:“也不看看鬼可不可怜你,假好心。”
贺祝椿被怼,梗了下,说:“大仙,不然你还是变回那会儿冷冰冰的样子吧,我觉得这会儿的你对我有攻击性。”
陆游不理,将烟换个手夹在指间,随便扯过张纸。
“去,写上你姓名和农历生日。”
贺祝椿就接过纸规规矩矩写上自己信息,陆游将纸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遍,又抬眼扫了眼贺祝椿。贺祝椿摸摸鼻子:
“有问题吗?”
“你是九月九生的?”
“对,这日子怎么了么?”贺祝椿此刻心态就是找医生看体检报告的病人,医生稍有点动静都能给他吓出身冷汗出来。
“没有问题。”陆游说:“咱俩一天生日,真有缘分。”
贺祝椿:“……大仙,我真不是给,有缘分也不是给,你不能强求我!”
陆游又笑了声。
在黄快跑视野里,化作人形的天娇姐姐催动陆游情绪,独属狐家仙的漂亮脸蛋姝色艳艳,眼角偏生挂着抹红,要哭不哭的表情拓印在弟子冷漠的脸上,二者在某种程度化作一体,原本弟子冷淡的气质也沾染狐家情动的媚态,一举一动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黄心想:这狐狸精是跟别家仙家不一样,气质随便往人身上一套就了不得,偏小弟子还有张好看的脸……
常理讲普通人是很难抵挡这样考验的。就比如此刻的贺祝椿,脸颊窜上股火热热的温度。椅子上的人一张脸像是虚虚拢着层纱,让他想看又实在看不清,抓心挠肝的欲望下,又畏惧他神秘莫测的能力不敢上前。
陆游却向后靠去,似笑非笑着将烟在指间捻灭,淡淡问:
“是吗?”
第3章 幽精
三根烟烧起来竟然比陆游指间那根燃得还快,贺祝椿吞吞口水,视线放在三根直挺挺立在纸面上的烟蒂,三根烟蒂上烟灰两侧各种开裂,形绘出几种形状的烟片,整段烟灰却始终屹立不倒。
陆游浅色瞳仁也扫一眼,情况大概明白了,他顺手又点根烟。
“处理吗?”
“哥,哥哥,不处理我这么长时间跟您闹着玩呢啊?”贺祝椿在原地转悠两圈,又找位置坐下:“您说怎么处理吧,我一定全力配合。”
陆游掸掸烟灰:“因为有些傻*在知道身上有女鬼后就会要求我们手下留情,不急着驱邪,反而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贺祝椿心有所感,但还是问:“比如?”
“比如女鬼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还有问女鬼是不是处女的。”陆游想到这,似乎也觉得格外好笑,咧开嘴,他嘲讽说:“这类人不该驱邪,该去看脑科,或者找人看看是不是托生时脑子忘在地府没带过来。”
“您还帮看托生问题?”
陆游又吐出口烟,烟雾弥漫中,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贺祝椿还来不及撇开眼,就听陆游淡淡问:“你听不懂好赖话吗?”
贺祝椿说:“……我就问问。”
陆游不想再理他,将烟屁股放到嘴边咬住,空出手抽出张干净的草稿纸,裁出大概符纸大小,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贺祝椿见他首先打上三个点,下面一个奉敕令,剩下的内容因为视角局限性看不太清。
陆游手很快,几下画完后大致欣赏几秒,随后单手捏住烟在上面隔空画了些什么,边画嘴里还边嘟囔些听不懂的咒语,最后一口烟吐上去,陆游几下叠成个三角抛出来。
贺祝椿下意识接住,将符握在手心。掌心握紧的一刹那,他只觉得肩上一轻,接着浑身是止不住的畅快。腿脚也轻便了,肩膀也不酸疼了,头脑也清晰了,只觉得去操场跑个一千米回来再参加高考都没问题。
多年来没有过的轻松体验让他双眼放光。
“大仙,这是不是就算驱邪完成了?!”
陆游捻灭烟,走到窗边开窗透气,一阵湿润的风顺窗沿飘进来扑在贺祝椿脸上,让他只觉得世界都像是冲刷过似的清明。
“只是暂时将她从你身上打下去了,正式驱邪得等我回去打表,表文一升你这事情就算结了。”
表文,就是出马弟子用来与仙家沟通交流的书面信物,仙家都要等到表文到手才肯动身干活。
贺祝椿点头表示理解:“那您什么时候回去打表?”
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贺祝椿心里止不住的兴奋。
“不急。”烟灭了,胡天娇松了窍,顺着窗口离开回堂口,陆游眉间又拢上淡淡倦意。
他在非工作时间好像总是很累,一个月中还会固定抽出一周用来睡觉,这一周往往也是秦书蘅最提心吊胆的一周,师父完全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什么事情都要他亲力亲为,实在解决不了的就攒在一起,等师父睡够了统一处理。
这会儿陆游走到桌边将烟与打火机收回口袋,又将烟蒂烟灰和用过的纸稿统一收到垃圾桶,他转身:“请我吃饭。”
这情绪转变太明显,贺祝椿猜到什么,忙点头开门:“应该的应该的,您想吃什么?”
“食堂就可以,还有,”陆游一停顿:“我需要喝饮料,带气的。”
这要求简单啊!
贺祝椿应承下来:“没问题。”他将饭卡拿给陆游,自己向着小卖部跑过去,将货架上四五种汽水各拿一瓶,结完账又回食堂找人。
两人在宿舍墨迹时间有些长,这时候食堂大多数学生已经吃完饭离开,很多窗口也已经关闭歇班,只零星几家还开着。贺祝椿进门时陆游正在慢条斯理吃一碗面。
他将汽水在桌面一字排开。陆游随便挑选一瓶,开了瓶口放在一边。
陆游吃饭动作很斯文,或许这份斯文是出于他半死不活的生活态度,以及怠惰消极的精神状态。贺祝椿只觉得他吃饭吃得像是在受罪,巴拉半天碗里的面不见下,汽水却见了底。陆游端起碗向着残食台走。
贺祝椿没忍住叫住他:“你吃饱了吗?”
陆游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饱了。”
“你这算是喝饮料喝饱的。”贺祝椿指指他的面碗:“不合口味吗?”
“还好。”
“我带你出去吃吧。”
“不用。”
“吃火锅?”
“不吃。”
“炒菜?”
“不吃。”
“西餐?”
“不吃。”
……
“韩餐?”
“日本料理?”
“或者哪个地方的菜系也行。”
陆游无动于衷,贺祝椿不死心道:“烧烤呢?我知道有家烤串味道不错。”
陆游离去的背影一顿,肩上的黄快跑尾巴也一翘,黑黝黝的小脸转过来瞅他。
大仙沉吟片刻后,问:“烧烤店这会儿会不会不开门?”
“不会。”
贺祝椿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猜到点上了,心说大仙你好这一口早说啊!
于是两人揣上汽水,又急匆匆打车赶着吃烧烤。
烧烤店一般傍晚上班,或许是生意过于火热,季节也还算适配,两人到时正好赶上店员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