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这面回绝,心里的迟疑更加严重。
陆游刚刚开口那句话也不太对,听着与他之前的音色不太一样,阴冷还带着股女人声音,那声音乍一听虽然还是男人音色,但始终有阴柔揉在里面,怎么都不太正常。
那头贺祝椿听见动静,立刻掏烟上前,动作里甚至带着几分殷勤,亲自将烟抽出一根递上去,道:“我给您点火。”
“陆游”一时不语,将烟尾巴咬在口中,贺祝椿就拢着手为他点烟。
“我认得你。”
“陆游”淡声说:“你去过堂口很多次,我总能见到你。”
贺祝椿忙不迭点头:“我也依稀见过您几次。”
“陆游”缓慢抬眼又落眼,含着烟,上下唇一启吐出口薄烟来,他上下看看贺祝椿,终于露出个笑,柔声道:“是个好孩子。”
贺祝椿这才略松一口气:“谢谢您。”
“今天要处理脏东西,好孩子,过几天看你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一定找你好好聊聊。”“陆游”眯起眼睛笑。
贺祝椿没与“陆游”直视,只简单点着头:“按您的时间来。”
“陆游”又笑,笑过后吐出口烟,眼睛一转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位变脸太快,贺祝椿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眼睛都没眨一下,“陆游”脸上笑意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目光冰冷,身后糊上阵黑气。
再出声时,那嗓子愈发尖利偏向女生,如果要较真似的那样听,甚至可以听出几分独属于女性的甜美来。
“真是个腌东西,吃完人还这样祸害,到现在连件衣服都不给,真该杀。”
最后两字“陆游”念得平淡,周围人却身后一麻,从里面听出股浑厚的杀意来。
“陆游”视线轻扫周围。
也幸得这周围树木繁多,他只简单找了找,就从边角找出个长短粗细都正好的树枝握在手里,只在手中一握,这形状左右再看,分明不再是枝条,而是变作一把利剑。
但眨眨眼,利剑露出原形,还是根枝条,仿佛一瞬间都只是错觉而已。
“陆游”将烟尾的火星子掐灭在指尖,轻巧舞动手中东西几下,下刻踏步旋身,脚步轻巧淌过点点血迹冲杨树直行而去。
女人依然站在树前一副守护姿态,眼白上翻,一颗烟灰色的树疙瘩咬在眼白上充当眼珠子,看着倒是格外骇人。
“陆游”往那边冲,她也浑身抽搐着向前迎,身上枝条泵动游行,带动她身体僵硬着一步步上前扑来。
比女人更先到的是身后的枝条,“陆游”捏紧树枝轻轻一挡,那枝条却像是真碰上把剑似的,立刻被削断成两截。
可一截断落,身后又有成百的枝条蜂拥而至,“陆游”尚且不及应付,女人又到跟前,手弯成爪。
这时女人的手再没有起初那种安详的死人手样子,鼓起的皮肤看似薄但实际硬度是苍老的杨树皮,细看能看到其下被绿条缠绕的白骨。
“陆游”随手一砍,那手就像是被扎爆的气球,里面枝条爆裂,下刻竟有无数白色毛毛瞬间飞出,将人包裹在中心旋转、飞舞。
是杨絮!
怎么这种可恶的东西也有啊!
视线被全数遮挡,“陆游”反应不及,已经有枝条上前将他层层包裹准备袭击。
靳金神色一凛,对其余人道:“所有人抄家伙准备,全力保护陆游安全!”
“是!”
大家又开始各自掏出符、驱邪剑等。不等靳金再次下令攻击,其中一个拿匕首类法器的“哎”一声叫唤。
回头,就见贺祝椿手持匕首,匕首尖却是对准自己。他划破胳膊,见鲜血大股流出来,立刻跑到杨絮附近。
他动作太快,靳金只来得及叫一声“危险”,人已经到了跟前,一刀砍掉附近枝条。
或许是刀上沾了血,那枝条半截被砍断,剩余部分则迅速枯萎,几秒时间一根枝条已经死绝。
“陆游”这边刚清理完周围枝条,回头就见贺祝椿竟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手上的大豁口汩汩冒血,他将血对着四周一甩,道:“我的血有用,它怕我的血!”
“陆游”看着他,唇角挑起抹笑,没说话,掏出随身符沾着贺祝椿的血迅速解决眼下的枝条,又将一符贴在女人脑门,见眼前终于透出光亮,“陆游”扒开眼前最后几根东西,视线才终于清明起来。
“死东西,你这次可踢到硬茬了。”他厉喝一声,手中树枝高举。
或许这武器威慑力实在太强,杨树终于不再装呆,它树干猛一颤动,树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像是猛然活过来,挨个睁开了眼。
这就有点掉san值了。
“陆游”手中树枝尖尖一转,直接对着它其中一个眼睛戳过去。
杨树树身因为他的动作颤得更加猛烈,或许是由于过于痛苦,树甚至发出一声并不清晰的嚎叫。
贺祝椿跟在“陆游”身后,甩了甩手上的血,随后拿过一开始砍树的大刀,趁树精被戳眼睛的功夫接着豁口往下凿。
这功夫说快不快,说慢也不会很慢,两人分工忙活一会儿,树精被打得奄奄一息倒下来。
“这树精也就是看着能耐,实际没了枝条啥也不是啊。”贺祝椿将大刀戳在地上,拍拍手。
等对着“陆游”那边接过他轻飘飘的一眼,才像是突然清醒意识到他是谁,匆忙闭了嘴。
“陆游”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
“毛头小子。”
见只剩了残局,靳金等人又上前恭恭敬敬迎回了“陆游”,自己上前收拾战后遗骸。
“陆游”刚向着外围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突然接触到一抹绿,他暗道不好,猛然回神却见枝条明显冲着姚苹妮飞过去。
可怜的女高中生站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可枝条的速度太快,他们离得姚苹妮又太远,就当大家绝望地以为要血溅当场时。
噗嗤
纸条穿透皮肉的声音传来,接下去就是血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姚苹妮站在那,眼睛滚圆,眼睁睁看着身前“人”轰然倒地。
她大吼:“妈妈!”
女人瘫在地上,周遭尘土因为她的坠落四下飞散,同一时间,她体内流动的绿意迅速枯黄消弭,化作片枯枝烂叶,支撑她身体饱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掉了。
渐渐的,她由一个女人缓慢变作一摊被皮囊包裹的血水,稍一动作便像果冻一样摇摇晃晃,不知哪刻就会爆裂,彻底成为张不具形状的人皮。
姚苹妮直挺挺跪在地上,想摸又不敢摸,刚刚干涸不久的眼泪重新坠落,在土地上打出一个深褐色的小坑。
贺祝椿看着这一幕,神情动容。
“我早就在想,一班和姚苹妮家里那次,到底是谁保护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贺祝椿回头望向声音源头,怔然道:“陆游?”
“嗯。”
陆游显然已经恢复意识,面容平静道:“开始时我还在怀疑是不是她的妹妹真得到什么奇遇有了能耐能护着她这么久,虽然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终究局限性太强,可如果是她的妈妈,那就没有一点问题了。”
贺祝椿问:“因为大人化成的鬼魂更加厉害吗?”
“当然不是了。”陆游定定看向姚苹妮的方向,抛出一个新的概念:“你听说过‘为虎作伥’吗?”
“被老虎杀掉的人,死后会化作追随老虎的伥鬼,继续帮老虎谋害同类。”贺祝椿回答。
“对,与之一个道理。”陆游细细道:“当年姚苹妮的后妈离开家门后,不出意外就被那杨树精吃掉了按照姚苹妮对后妈的描述,她不像是个会因为恐惧抛弃两个女儿的人。”
两个女儿。
一旁的姚苹妮闻言哭声一顿。
陆游继续道:“如果被树精吃掉,同理,她化作了树的伥鬼,这么多年帮助树精谋害同类,老杨树能有这个修行不止会是只吃了一个人,可吃了那么多人,偏偏只留着她的身体,说明一定有可用之处。”
贺祝椿道:“那姚苹妮从童年起就看到的那个多眼睛的怪物,岂不就是?”
“是树精,同时也是她后妈。”陆游叹一口气,道:“而树精几次想要杀害姚苹妮时,估计也是她依靠最后的理智努力将孩子保护下来的吧。”
“小女儿的魂魄跟在大女儿身边,当妈妈的怎么会感觉不出她的存在。”说到这里,连陆游也觉得有些奇妙,他继续道:
“因为姚苹妮对小女儿的善心,这才得到小女儿留在身边对她的保护。正是因为亲生女儿的魂魄在附近,那个母亲才会在靠近姚苹妮时被唤起部分神智,努力保持清醒贺祝椿,善有善报,就是如此吧。”
于此,持续近十年的树精事件终于告一段落,最后的场景中阴处局的人在背景中忙碌搬运着树精的残肢,而姚苹妮一身血迹坐在一张鼓起的皮囊前,眼睛红肿着怔怔发愣。
陆游与贺祝椿安然站在画面中心,虽然两人其中一位胳膊上还在持续往下渗血。
“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吗?”陆游望着他出血的地方:“我带你去医院治治伤。”
“我这个不着急,没什么大事。”他撸开袖子露出不远处皮肤上的另一道疤:“这都是小问题。”
觑着陆游面上神情,贺祝椿悄悄上前一步,问:“刚刚上你身的那位是?”
“我的妈妈。”陆游随意把玩着手中树枝,浅笑道:“她生前有把很漂亮的剑,是她常用的法器,去世时一起给她陪葬在墓里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用剑最顺手。”
贺祝椿心有余悸道:“当时我看着你的样子就猜到是阿姨上身,那种气势可真够唬人的。”
陆游无奈笑道:“你怎么还怕我妈呢?”
“就是怕。”贺祝椿拍马屁:“阿姨气质上就不一般,是个冷美人。”
陆游这下真笑出声来,他问:“你都没见过她,怎么就知道是个冷美人。”
“直觉。”贺祝椿诚挚道:“我能知道阿姨的姓名吗?”
“我妈妈啊。”陆游笑容一顿,似乎是过长时间没再叫过那个名字,眼下要出口反而有些艰难。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柔道:
“陆兰,我随母姓。”
“,是日月当空的‘’。”
贺祝椿点点头,望向陆游一双灿烂漂亮的眼睛,由心赞赏道:
“很好听的名字。”
第99章 依偎
陆游没说话,径直站在那里。贺祝椿也小步到他身边,安静站着。
他此刻格外珍惜地偷偷瞄着陆游侧脸,瞄了一会儿后又缓缓弯起眼角。
或许是这样的感觉太奇妙,奇妙到对如今的两人来说甚至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并没有经历过那场尴尬又突兀的告白,自然也就没有告白失败后那种被远远隔离开的疏离感。
在身后血污忙碌的背景下,他们化作一对依偎的伴侣,微抬起头看向远方。
这幅和谐的画面原本应该再和谐一点,如果下午不用去上学的话。
“已经消过毒上好药,注意伤口最近不要沾水,人不能吃辛辣刺激类食物,戒烟戒酒,不要提重物疼得厉害吗?不厉害就不让医生给你开止疼药了。”护士小姐站起身:“割得不算太深,但也不浅,估计会留疤。”
陆游拿着开药的单子:“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一起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