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祝逸铭?他上个月月假确实没离开过家门,因为那周他好像在生病”
鹿海声音一顿,他旁边传来夏香玉低声的提醒。
“嗯对,是发烧,想起来了。那天他妈妈来这边喝茶抱怨过,好像从月假一周多前他就总不舒服,有咳嗽低烧什么的,那次月假直接烧到三十九度多,鹿呦失踪那会儿他一直在家里躺着养病。”
陆游举着话筒问:“一周多前就生病了?”
鹿海道:“是,应该不是装病。”
陆游沉思片刻,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突然道:“那月假之前他们有没有接触过。”
鹿海几乎下意识要回答:“有啊,之前鹿呦”
话到此戛然而止,鹿海的话突然被打断,那边夏香玉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模糊有些听不清,等再说话,鹿海却是说:
“两个孩子都还是学生,男女之间不好多接触,尤其又是他们这个年纪,荷尔蒙躁动……”
“鹿先生。”
陆游怎么可能没听出他的隐瞒,声音严肃道:“如果对于我们您还要隐瞒真相的话,那鹿呦的冤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洗清。”
这话分量不轻,重重砸下去时将听筒对面砸出一片沉寂。
可陆游并不想给他们足够的思考时间,他对对面接着道:“我时间不多,马上要回教室自习,希望二位考虑快一些。”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夏香玉率先说了句:“告诉他们吧。”
鹿海这才说:“月假前一周左右,鹿呦哑了嗓子说不出话,要请假让我们带她去医院,可那时候我跟香玉在外面出差,本来打算让司机去接,可祝家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知道这事,说祝逸铭也要请假,俩孩子他们可以一起照顾,第二天再一起送回学校,我们想着原本也是打算跟他们家合亲,所以就答应了。”
“那过程呢?关于有没有去医院,严不严重,开了哪些药这些,你们知道吗?”陆游这样问道。
那头鹿海的声音有些惭愧,他道:“我很放心祝家的办事效率所以……”
陆游不留情面地将他体面打碎:“你一点也没有问。”
“是的。”
陆游顾念着时间,道:“我明白了,还要自习就先挂了,等我之后再跟你联系。”
鹿海道:“好。”
电话挂断。
一旁的贺祝椿忙迎上来:“有思路吗?”
陆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说:“我需要知道那次请假,祝逸铭到底带鹿呦都做了什么。”
“好。”贺祝椿道:“交给我。”
陆游看着他,似乎被他大包大揽的行为逗乐,问:“你现在进了学校就是有招也用不出来,怎么交给你。”
贺祝椿不多解释,跟着笑道:“相信我就够了,陆游。”
这件事弯弯绕绕太多,陆游决心还要找机会与姚苹妮私下见一面,却不想晚饭时姚苹妮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她状似不经意路过陆游课桌,在经过刹那丢下张折成片片的纸方块。陆游漫不经心看她一眼,等她走后将纸方块抓在手里拆开。
上面是很圆润的一行字食堂后面夹道等你。
那是食堂与另一教学楼狭小的一条过道,不干净、不光明、不热闹,而且位置很偏,所以老师与学生几乎没来这边的。
陆游收了纸条,重新折好夹在书页间,又按照老规矩打上两杯水,这才下楼向着约定地点过去。
他踩着点见到姚苹妮,轻招了招手。
姚苹妮将他拉近些躲过附近的摄像头,问:“那天解决完树精你们走得很快,去做什么了?”
陆游答:“带贺祝椿去治胳膊。”
“我后妈的身体被那群人带走了,那些人说他们是你找来的,我不信他们,但是我信你,陆昭昭,你不像是坏人。”姚苹妮道。
陆游却反而一副不被信赖的模样:“你不把我当坏人,可也没帮我当好人,很多事不也一直是瞒着我吗?”
姚苹妮静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你跟鹿呦的事,我想听实话。”
“实话,我告诉你们的全都是实话。”
“把最重要的捡干净再说的实话吗?”陆游说到此,脸上一副无甚兴趣的模样就要转身,道:“我以为帮了你这么多我们已经算是朋友,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姚同学,既然你不诚心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到此为止吧。”
他轻描淡写道:“贺祝椿打了饭还在等我,再会。”
陆游迈出第一步,姚苹妮没说话。
陆游迈出第二步,姚苹妮依旧没说话。
一直等陆游走到夹道尽头,下一步就要进入监控摄像的范围时,姚苹妮终于投降般
“等等。”姚苹妮语气挫败道:“陆昭昭,等等。”
陆游脚步不停,径自离开夹道。
“对,我跟鹿呦有过一段,可她死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话声音不大,可却包着姚苹妮莫大的勇气,她沉着嗓子,低声道:
“陆昭昭,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陆游这才脚下打弯重新回到这块,他抬眼盯着姚苹妮:“你说。”
姚苹妮声音滞涩,她道:“我们确实有过一段,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段,真的没骗你们,我跟她真的是因为纸条认识。”
“后来为什么会在一起?”陆游问。
姚苹妮说:“因为她觉得我是妈妈。”
这话倒是把陆游说愣了,他不解问:“为什么?”
“她出生在一个权威又很传统的家庭,父家从商,母家从政,看似富贵无忧,但其实在家庭中她父亲的参与度并不高,而她妈更是一个善于依赖他人的母亲。鹿呦从小到大,每当她爸不在家时,她妈妈就会把她当成丈夫的替代体,跟她诉说自己的心事、麻烦,找她依赖撒娇,甚至会故意为难她,让她做一些男人要做的事。”
关于“男人要做的事”姚苹妮并未明说,但陆游意识到其中猫腻,微微睁大眼睛。
姚苹妮深吸口气,道:“有些事其实并不过分,如果那些没有发生在她刚刚懂事的年纪鹿呦很可怜,她的家庭其实是畸形的,而且她在缺爱的同时又被应该依赖的母亲过分索取,她极度缺乏母爱。”
“她曾经告诉我,她在初中时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不一样,家庭与别人不一样,喜欢也是,她是个同性恋。”姚苹妮半垂下眼皮,继续道:
“而我,从小没有妈妈,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爸爸。我不需要逼,在家庭中自然需要扮演一个照顾所有成员的身份,所以当我把这份正常的照顾放在她身上时,她说我像妈妈。”
姚苹妮到这闭了嘴,陆游自然为她接上后半句:“之后你们在一起了。”
姚苹妮:“嗯。”
“那你呢?你为什么答应她。”陆游又问。
“因为我缺爱,不明显吗?”姚苹妮耸耸肩:“我没被爱过,所以想要一个人能够爱我,我有错吗?”
“你没错,姚苹妮。”陆游静静注视着她:“可如果你们这么相爱,又为什么会分手。”
似乎是猜到姚苹妮要说什么,陆游缓慢道:“如果你还要说鹿呦有男朋友这个借口,那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
闻言,姚苹妮刚张开的嘴又重新闭合,她叹气道:“因为那个树精。鹿呦那段时间告诉我,她看到了一个眼睛很多的黑色怪物出现在身边。我那时就知道,树精通过我缠上她了。”
陆游问:“你害怕她因为你受到伤害,所以选择跟她分手。”
姚苹妮点头:“我不想拿她冒险。”
“可为什么不跟她明说呢?她家这么有钱,如果她有事那鹿家一定会找人解决那东西,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向来直言直语的陆游极不认同看着她,质问道:
“为什么第一想法是放弃她。”
姚苹妮迷茫睁着眼,她静默片刻,讷讷道:“我没想到。”
陆游问:“你跟她提了分手,之后的事呢?”
“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她当时不同意,可那时候她家里已经为她安排了新的男朋友,我拿这个事伤害她,她没话说,转身离开。那天之后我们就没了什么交集,直到上次月假前,她给了我那个密码笔记本,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死讯。”姚苹妮说到这,悄无声息擦了下眼角。
陆游看着她,略过这个重开一个话题,他问:“鹿家突然给鹿呦找男朋友,是因为你们谈恋爱被姜主任发现并开了处分,鹿家怕自己女儿是同性恋的事传出去有损鹿家形象,才突然同意祝家的联姻请求,找了祝逸铭来强行营销她异性恋的性向,是吗?”
姚苹妮一怔,似乎没想到陆游知道的信息会这么全面,她先是点头应了声“是”,随后骤然抬头,意识到自己撒谎的行为在陆游眼里实在无异于裸奔。
陆游点点头,内心了然,转而又问起最后一个问题:“那只白猫你妹妹早夭,你爸妈死的死、走的走,你一个月只能回去一次,那谁来照顾它?”
“她是只野猫。”姚苹妮道:“我每次走前会在卧室给她留个窗口,准备足够的粮食和水,她每晚会自己回来吃饭睡觉。”
“野猫是你跟鹿呦一起捡回来的,对吗?”
“……”
姚苹妮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挑起一抹笑:“嗯。”
见陆游这会儿再没什么要问的,她终于道:“那我后妈?”
陆游答道:“带走你后妈的那群人是阴处局的,阴处局全名叫作阴阳处理局,专门负责处理这些玄学事件。”
姚苹妮不确定道:“所以他们也是来帮我后妈的人,对吗?”
“他们可以最大程度安全处理你后妈的尸体,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要回处理后进行焚烧的骨灰供你祭奠。”陆游言此,垂眸又道:“我也可以帮你超度她与你妹妹的魂灵。”
……
另边等待陆游很久却不见人影的贺祝椿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陆游与姚苹妮聊得时间太长,等回神时正巧过了下课十五分钟的线,等两个人气喘吁吁赶回教室门口时,正见丁哥堵在后门,眼神复杂看着他俩。
姚苹妮几乎瞬间想起学校内关于男女并行的规定,连忙要与陆游拉开距离,却见丁哥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俩之间没事。”
这两个人,一个是下过处分的女同性恋,一个是正在热恋(丁哥眼里)的男同性恋。
全世界男女都没有比他俩更纯洁无辜的友谊了。
“你们几个迟到的,今天晚上三节自习,搬着凳子去后面蹲着做题。”丁哥指指他俩,又指指贴墙站着的几个学生。
陆游打量个遍,这才发现几个人里并没有贺祝椿。他从后门往里瞧,却正对上贺祝椿幽幽飘出来的、怨妇般的、满是怨怼的目光。
贺祝椿用眼神道:负心汉。
陆游:“……”
陆游跟着其他人回到教室,到座位搬凳子时才看到抽屉里用塑料袋包好的酱香饼,饼上还插着木签子。那饼甚至还被卫生纸绕上几圈作为保暖袋。
贺祝椿用气声问:“我在餐厅等了你很久不见人,去干什么了。”
陆游小声回答:“我去找姚苹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