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到嘴边的话被迫又咽回去,他咂咂嘴,问贺胜军:“你很缺钱吗?嗯?我爹妈谁虐待过你不给你钱花?”
“那怎么一样?”贺胜军无语看着他:“我儿子儿媳孝顺我的,那是自家人给的钱,份子那都是同乡亲戚朋友给的,两个性质会一样吗?”
老邻居在旁边听得直笑,他指着贺祝椿跟陆游与贺祝椿说:“这老头子从小就扣,一点钱都恨不能扣出花来,有没有钱过得日子一个样。”
贺胜军把他手扒拉开,只是道:“我这叫过得细。”
贺祝椿比了个停的动作,生怕老一辈思想把陆游再带出不花钱的坏习惯,连忙道:“打住吧,过度节省也不算什么好习惯,别宣扬错误观念。”
这个话题结束,几个人视线又都重新放在旁边卧着的狗身上。
“说起狗……”贺祝椿想起些恶狗岭的事,转头对老邻居说:“你家之前是不是吃过狗?”
老邻居一怔,随后点点头:“我小时候是吃过。”
贺祝椿看向陆游:“他这种情况,以后恶狗岭是不是不算好过?”
“吃过狗吗?”陆游皱眉,问:“为什么吃狗,是喜欢狗肉还是什么?”
“不喜欢不喜欢,我这辈子也就吃过那一回狗肉。”老邻居扯扯唇角:“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在我小时候村里普遍闹饥荒,孩子大人都吃不饱饭,有点鸡蛋干粮全要给家里主力和老人吃,一年到头别说荤腥,就是油水都很少见着。”
老邻居回忆起从前的岁月,一脸的苦相:“在这种很穷的村里子,我家算是穷中之穷,我印象里有很多年很多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别说吃饱,就是往嘴里塞的东西都没有。鸡倒是养了几只,但不能吃,鸡蛋要给我爹和爷爷,剩下的去卖钱换粮食。”
陆游望着他,意识到什么,刚刚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
果然,老邻居继续道:“有一年家里实在困难,就剩半袋子麸皮。”他拿两只手撑开比划了一下大小,继续说:“其实家里的狗在这种情况下也饿的皮包骨头,那天我爹在门台坐了半天,一起来给麸皮豁水拌了拌,全倒狗盆里了。”
贺祝椿听着,突然问:“既然都穷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养狗?”
人都吃不起饭,哪还有余粮喂狗。
老邻居笑了笑:“那狗不一样,有故事的我小时候有回,我爹到地里干活,也不知怎么的脑子就一懵,晕地里了。那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其实它也不大个,也就咱家这小狗一半大小从地里一路往回跑,边跑边叫,在路上咬着人去地里把我爹救回来。后面村里的大夫说那是急症,再晚来一会儿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贺祝椿说:“是救命恩狗。”
“是啊。我爹醒了知道这事,就说这狗是老天爷派来护着他的,天天从碗里省一半粮食给狗吃。”说到这,老邻居脸上神情落了下来:“就是可惜,那回家里一家老小都要饿死。我爹给麸皮喂了狗,狗以前吃饭都会看人,它看一圈人碗里都有粮食,才会吃自己碗里的。”
“就那天,它谁也没看,就看着我爹的脸。看了会儿给那点麸皮全吞肚里了,吃完就流眼泪。”老邻居说到这,突然抹了把脸:“我爹拿着刀靠近它的时候,它也不跑也不躲我爹拿刀的时候还说,那狗一会儿要是跑了,就是天命,老天要我家饿死,谁都不说什么。可狗就是不跑。”
“那时候人饿成这样,不可能跑得过狗的。”
陆游脸上神情慢慢变了。
老邻居深吸口气:“后来我爹剖开它肚子的时候,麸皮还没消化,一点点从胃里流出来,混着血一直流到我脚边那年,我跟我爹才没死在灾荒年里。”
贺祝椿抿抿唇,看向陆游,大概意思是问这种情况,到了恶狗岭是否还会被狗撕咬。
陆游静默一会儿,拍拍老邻居的肩膀:“别难过。”
老邻居抹着眼泪,摆摆手不说话。
陆游就道:“它的确是老天爷派来帮你家渡过难关的。那么有灵性,后面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功德圆满投胎去了,这是好事,也是它的命。它帮了你们,你们也帮了它,不用伤心。”
老邻居点点头,有些说不出话。
陆游叹口气,正要再劝,却听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传来,转身,正见王秀满脸焦急,扑上来就要去拽陆游的手,同时口上焦急念叨着: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你快点跟我回家救命!”
第117章 两仪
“哎哎哎!”贺祝椿将她手扒拉下来,不满道:“你这是干什么?人贩子吗当着我的面就敢抢我的人?”
王秀被他推开,愣了下,只当他天黑没看清自己的样貌,忙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脸:“祝椿,是我,我是王秀,你二婶子。”
“我知道是你,二婶子。”贺祝椿肩膀往前一压,整个人结结实实挡在陆游面前,将王秀隔绝开。他笑了笑,又道:
“咱们今天晚些时候不是还见过吗?二婶子,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王秀闻言忙点头:“是啊祝椿,我们今天刚见过。”
“是啊,今天傍黑被你带了去,没待一会儿就分文不给的又把我们轰出来,怎么,你家轰人有瘾,拿我俩在这逗闷子呢?”贺祝椿冷笑一声,怼起人向来不怎么留情面。
王秀站在原地,一时无言,只无措地看看他,又看看贺胜军,最后视线求助般落在陆游脸上。
“算了。”陆游轻叹一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步。
贺祝椿问:“你要帮她?”
“不是帮她。”陆游道:“我想先问问情况。”
贺祝椿闻言,顿时宛如一只见到主人的恶犬,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只得不情愿退开一步。
陆游这时终于才从贺祝椿身后走出来,他问王秀:“发生什么事了?”
王秀脸上焦急的神情一直没落下去过,她又要去抓陆游的手,道:“我儿子他从刚才那会儿开始,突然高烧不退,量表发现已经四十多度,他爸要把他带到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人明明在床上好好躺着,却怎么也拽不动,跟黏在上面似的。”
王秀越说越害怕,她身上打了个哆嗦,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是不是那群东西!它们又来找我儿子了?!”
其实王秀刚来这边时陆游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猜测,这会儿听了她的话,心中猜测被验证了十成十。
他没管王秀,先是回头与贺祝椿对视一眼。
贺祝椿这会儿脸上已经收了神情,闻言略显意外看着陆游,明显已经猜到什么。
陈家俊的高烧,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因为他们。
符燃烧的灰烬盖住门口的那些老鼠尿,老鼠找不到明天参加婚礼的“宾客”,于是又去陈家闹事去了。
陆游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刚抬眼越过王秀肩膀看去时,正巧见着灰二财斜靠着砖块砌成的墙边,手中捏着一杆烟,此时正吧嗒吧嗒吐出一口雾,对陆游比了个“六”的手势。
这是在说要那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的法金。
陆游被这一打岔,蓦地静默下来。
王秀等了会儿见等不到后文,很明显也想到法金的事。她攥紧陆游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师傅,大师!钱我都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你快去救救我儿子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纵使这家人平时德行再差,终归不算穷凶极恶,也有一颗拳拳爱子之心。
陆游终于点头,向贺祝椿的方向递出一个眼神,道:“走吧。”
贺祝椿立即往他身后靠。
贺胜军在一旁静立着,望着自家孙子的背影,拍拍旁边眼珠子哭通红的老伙计,感慨说:“我孙子出门一趟,再回来被训得跟狗一样。”
老邻居哂笑:“……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他这样就是!”贺胜军长叹一口气往家走:“孩子大了,我们老了,管不了咯,随他们去吧。”
老邻居在原地看了看狗。
狗也看了看他,摇着尾巴。
老邻居就也进家门去了。
等这块人都走空,灰二财终于抽完最后一口烟,敲敲烟杆子,跟着弟子的方向一同过去。
贺祝椿进陈家大门时,首先闻到的就是极重极骚的一股味道。他在院里来回看了圈,最后视线锁定在偏东的那间里屋处。
正巧,陆游也看向那边,随手指了指,问:“那间住的谁?”
王秀见了,立刻一副激动神情:“那间住的是我儿子,他现在就躺在里面。”
陆游抬眼看那边一眼,说:“走吧,进去看看。”
“哎哎。”王秀忙把他们往那边领。
一进屋子,那股腥臊味道更加浓烈,不说贺祝椿,就连陆游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叫住王秀,问:“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王秀脚步一停,回头,脸上的迷茫不像作假:“什么味道。”
那看来的确是闻不到了。
贺祝椿注意力却在另一方面。他四下看了看,问:“你妈跟那个姑娘呢?”
“我妈在那屋住着。”王秀抬手指了指挨着院子的一个小屋。
“姑娘……”提到丫丫,她脸上表情有几分怪异,可随即又收敛起来,只道:“她不知道又跑哪玩去了,现在没空找她,等忙完的师傅,来这个屋子,您请您请。”
陆游隐下脸上神情,跟着王秀往里屋去。
门内,陈家俊正神识不清地躺在床上,一张脸烧得通红,表情狰狞痛苦。额头一块湿毛巾敷着,整个人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想要捂汗退烧。
陈成康坐在床边,正满脸丧气地看着儿子。
王秀进门,先把陈成康推搡到旁边:“师傅来了,你让让位置。”
“哦哦,师傅你好你好。”陈成康忙起身站在一旁:“您请坐您请坐。”
陆游没看他,更没有客气,在床边稳稳坐下,先掰着陈家俊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掐脉,一时没出声。
王秀与陈成康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尤其王秀,又忍不住去抹眼泪,说话带着哭腔:“师傅,我儿子没事吧,还有救吗?”
陆游收了手,又在床的四周去看,等看过两圈,才轻“嗯”一声,道:“法金。”
“快,快去给师傅拿法金!”陈成康轻轻推了王秀一下,王秀忙跑到柜边打开个抽屉,从里面点出六万六千七要送到陆游手里。
陆游看看一眼,只是说:“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六,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救。”
“好,好好。”王秀又忙打开零钱钱包,从里面点出对应数额,与一沓红票子一起卷好往陆游手里送。
陆游接过小砖一样厚的钱,顺手塞到贺祝椿手心,这才终于从衣兜掏出符,用食指与中指夹着往陈家俊额心飞。
轻盈的符纸被拽着在空中拉出一条优美的身线,转眼到陈家俊身上时,却一反常态毫无反应。
陆游一副丝毫不意外的神情,只继续拿出符,在他身上多处相继落符,上下前后一共落了七张,陆游这才停手,视线偏移,落在床角位置。
“你刚才说,你儿子自从发烧后搬也搬不动,是吗?”
陈成康应了声:“真是奇了怪了,人跟粘在床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王秀紧着跟后面搭腔:“所以我就想着赶紧去请你们两位过来看看,尤其这位师傅,我第一眼看着就觉得气度不凡,肯定有大造化……”
陆游心里清楚这是王秀知道下午的事得罪了他,故意说好话奉承,生怕他再不管她儿子的事。陆游将她的话在耳朵里一过,一个字没放在心上,只沉着嗓子说了句:“你儿子的四个床角都有东西压着,怎么会抬得动。”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王秀喋喋不休的嘴登时停住,陈成康也一脸震惊,他疑神疑鬼看着四个床的床角,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了吗?”
陆游未答,只微扬着头,瞳仁下移,视线冷冰冰落在某处,他说话时没什么语气,道:“几只不懂事的脏东西而已。”
随着话落,他身后,淡金色狐仙缓缓现身,几条尾巴飘逸潇洒,时不时摆动几下,将陆游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守护范围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