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陆游逃避不得,只得面对,说:“是朋友,伙伴,知己,甚至可以是家人。”
单单就不是恋人。
贺祝椿没有伤怀,而是认真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会跟朋友接吻吗?还是会跟知己接吻?”贺祝椿问他:“为什么都可以是家人,却偏偏不能是恋人。”
“恋人不一样。”
“恋人哪里不一样?”贺祝椿认真看着陆游,甚至去问:“到底是真的因为恋人不一样。还是因为我想要,你却不想给我。”
陆游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他低声问:“你想听真正的原因吗?”
贺祝椿道:“我想。”
“因为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贺祝椿。”陆游是这样回答的:
“自我们相识,尤其自打我将你从地府带回来起,你对我就有些过分亲昵了。你总是对我很好,在我面前把坏脾气都收起来。我知道你对我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有一多半都是假的,可我依旧感激于你愿意花心思去为我表演你的良善。”
“你为我花了很多钱,有些是因果钱,还有一些,是你在为你对我的喜欢买账。我对你很感激,贺祝椿,真的,我很感激你。只就你表现出来的人设看,你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些是说了的,还有一部分没说的,陆游在心中补充: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是演出来的,有些事他的确做了,那他就该是个很好的人。
“那没表现出来的那部分呢?”贺祝椿问。
陆游看着他。
“你身上有仙家,想看透我是不是轻而易举,陆游。我的龌龊,我的冷漠,我的自私,还有我的……傲慢。”贺祝椿微垂下头:“这些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被你喜欢还是讨厌着?”
陆游却说:“我不知道。”
这回倒轮到贺祝椿怔住:“什么?”
“我从没有拿仙家查过你的这些信息,贺祝椿。接触着你、了解着你以及喜欢着你的,一直都是我。这个过程没有仙家的一点参与。你的虚假与真实,都在我的眼里。”陆游道:
“都在陆游的眼里,我只看着你,无论你好还是不好,无论你真实还是虚假,我都看到了你。”
贺祝椿:“那为什么……”
“因为恋人的身份对你来说并不公平。”陆游言及此处,也不打算再睡觉,翻身坐起来盘住腿,像看待过分执着的小朋友,认真说:
“贺祝椿,我并不认为我可以做到像你对我那样去对待你,或者换句话说,我可能并没有你喜欢我的程度那么深。如果心是一个空水瓶,你有四分之三的水,而我却只有二分之一的水。去恋爱,就意味着水瓶互换,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贺祝椿语气有些激动:“我不想要公平,我想要你!”
“可我想要。”陆游只是道:“贺祝椿,我想要公平。”
“……是因为钱吗?”贺祝椿看着他:“因为我给你花了钱,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并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钱了。可钱根本就没那么重要。”贺祝椿去摸他的耳朵:“不要把钱当做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好?”
耳朵是个敏感点,陆游微微偏头躲过他伸来的手,认真道:“可是贺祝椿,钱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贺祝椿轻笑:“视金钱如粪土的陆师傅也有这么市侩的一面吗?”
“倒也不算是市侩。”陆游低垂下眼,眼睛因为困倦有些不太舒服,陪伴他多年的视疲劳疾病又隐隐有了冒头的冲动,他很简单地说道:“我爸爸当年治病,家里钱不够,他从医院出来转到家里,没几天就过世了。”
贺祝椿有些笑不下去了,他从来不知道陆游的这段故事。
“怎么从没有听你提起过。”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贺祝椿听他这话,心里不太好受。这时脑子一转,后知后觉又想是了,陆游家祖传一代代下来都是跳大神看事的,按照陆门府仙家的能力,哪怕没了父母庇佑,那前几辈留下的家底也不应该让他从小穷困潦倒到那种程度。
原来是他父亲去世前看病,将钱都耗光了,最后也没挺住,不多久就把年幼的陆游一丢,撒手人寰找他妻子去了。
可他去找了他的妻子,幸福自在了。那贺祝椿的妻子怎么办?
贺祝椿想着,心里凭空生出股怨气来是对陆游父亲的怨气。
怨他为什么要丢下小小年纪的孩子不管,也怨他在走之前,为什么要把陆游最后一点金钱一起带走。
哪怕这件事实际可能并不该怪他。
可贺祝椿心中憋闷,只觉得一颗心脏被酸涩滋味填满,只恨不得立刻找个人让他骂一骂纾解一下苦楚。
这件事,他怪不到陆游身上,就只能怪他爸爸。
如果连他爸都不让怪的话,那贺祝椿左右转一圈,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就只能怪起自己来。
他心中暗想都怪你贺祝椿,如果你早点遇到他,早点给他转些钱、送他些陪伴和爱,就好了。
如果能早点遇到他,叫他不用过得那么痛苦,就好了。
第120章 试试
贺祝椿的心脏被酸涩情绪胀满,他这边难受着,陆游本人却像没什么感觉,往下一坠躺在床上,侧过身,说:“我真的有点想睡觉了。”
如果不提起这个话题还好,此刻这个话题被讲出来,哪怕并没有细说,贺祝椿也无论如何舍不得再逼他,跟着躺在他身边:“晚安。”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贺祝椿平躺着,心中思绪纷杂,他又兀自乱七八糟想了会儿,愈想愈觉得烦躁,干脆清了思绪,下意识往陆游那边摸。
手越过白皙纤细的脖颈,直对着脸的方向过去,却摸到一手的热泪。
沾染湿热的手顿了下。
贺祝椿没说话,收了手,又轻轻摸在他背上,开始有节奏地打起拍子。
陆游,晚安。
两个人昨天折腾到后半夜,等睡过去时已经不知道具体几点,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更不知道陆游后面有没有再哭。他们两个人唯一都记得的,是贺祝椿意识模糊中也没有停下拍打的手。
这一觉睡得稀里糊涂,还累。贺祝椿沉浸在梦中,只觉得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一会儿看到天上飞的异兽,一会儿看到水里动的游龙,狐狸黄鼠狼与蛇在眼前挨个露过面,最后视线一转,眼线彩色的光线褪去,目之所及,是一对哭红的、再熟悉不过的眼。
是陆游的眼睛?
像,又不像。
那眼睛的瞳仁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黑,像太阳光底下璀璨的黑曜石,稍给些光亮,其上的猫眼就被照出斑斓的光。
好熟悉。
贺祝椿在梦中想:这到底是谁的眼睛呢?
梦中场景走马观花,等他睡醒时,庞重的情绪像是浪花一刻不停翻涌在脑海,可梦的内容却退潮般一阶又一阶消失。情绪没了依托,心里顿时又空落落的,只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正想着,陆游漫步进门,手中托着个小碗看他,一双浅色眼睛亮着光,看来的视线格外清明熟悉。
“你醒了,饿不饿?”
贺祝椿摇了摇头,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陆游碗里的大概是碗粥,他托着碗喝了口,说:“爷爷叫咱俩吃饭。”
“你不是已经吃上了。”贺祝椿昨天睡得太晚,又没睡好,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招手叫陆游靠近些:“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陆游就过去微微倾斜碗边给他看。
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贺祝椿啧啧两声:“爷爷就给你吃这个?他怎么虐待你?”
“粥是我想吃爷爷才给的,他今天还炖了排骨。”陆游说着,又喝了口粥,对他道:“爷爷炒了不少菜,你起来洗漱洗漱快点去吃。”
贺祝椿刚刚睡醒,身体各种机能还没完全苏醒,他缓了会儿,对陆游伸手:“粥给我喝一口。”
“就剩一点了。”
“给我喝了行不行?”
陆游就把碗递给他。贺祝椿接过来,试了试粥的温度。
不冷不热。
贺祝椿一口给粥干了,迅速起床洗个脸刷了牙,一到客厅就闻到阵很浓郁的香气。
贺胜军此刻正把最后一盘菜往桌上摆,抽空抬头看他一眼:“醒了?再睡一会儿太阳都下班了,cos猫头鹰也不用这么尽职尽责。”
“你还知道cosplay呢?”
贺祝椿早都习惯把老头的阴阳怪气当耳旁风,他过去挨个看了眼菜式红烧排骨,清炖羊腿,炒了盘鱼香肉丝,一个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只撕了的烤鸭。
是只有这边镇上才有的一家烤鸭店那买来的,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味道,贺祝椿不在这边时总会念叨,跟他爷爷说想着这一口。
“好丰盛啊。”
贺胜军解了围裙,从电视柜上抱来一大桶可乐放在桌下,对他俩说:“喝饮料的话你俩就开。”
贺祝椿问:“陆游不是吃过饭了吗?这菜怎么没怎么动过。”
“小陆还没吃饭,他也才刚起来。”贺胜军擦擦手落座,说:“他说渴我就给他弄了碗粥,正经饭还没吃。”
原来这位也才刚醒没多久。
陆游顺手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坐到贺祝椿旁边。贺祝椿把面前的米饭推给他。
今天的饭很香,菜也很香,贺祝椿吃的格外多。吃过饭后又抢过贺胜军手里的碗,摞成叠往厨房走,陆游跟着过去做家务帮忙。
说是做家务,其实贺祝椿压根不会让他真的碰,陆游站在一边,主要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站着专注地看,都很默契地没再提昨晚陆游偷偷背着人流泪的事。
当然,只除了这一件没被提及。贺祝椿将碗洗净了放在旁边,突然又问:“昨晚的问题,你还没给我答案。”
陆游一时没想起什么事,“啊”了声。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贺祝椿旧问重提,幽怨望着他:“你不要装傻。”
又来了,世界最难回答十大问题之首。
陆游道:“昨晚已经回答过你了。”
贺祝椿:“你昨晚那是什么回答?朋友、伙伴、知己还是家人?陆游,我不满意。”
“那你怎样才能满意呢?”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贺祝椿跟陆游混的日子久了,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他直剖开心意:“我想站在你身边,成为这世间对你最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