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这梨园也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地方。
女人似乎已经是这地方管事的,只听她沉着嗓子喊了句“开饭”,孩子们瞬间动起筷子,贺祝椿不想跟一群孩子抢饭吃,就将手里干粮先往狐狸那边递了递,见被拒绝,就摆成几小块,扔到旁边几个小孩的碗里。
梨园规矩重,整张餐桌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动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几点响动,除此之外就剩咀嚼与吞咽声。
一顿饭众人你争我抢吃得极快,贺祝椿喝了几口粥将剩余的推给别的孩子,自己抱胸坐了会儿,等这群人吃完将碗筷收拾下去,孩子们也都站起身回了屋,饭厅于是就只剩贺祝椿他们与女人、缢死鬼朋友几个。
贺祝椿不着急问她们缢死鬼的事,先左右看了看,问:“梨园的人刚刚吃饭时都在了吗?”
女人摇头:“还有几个孩子是在自己屋里吃饭的。”
“角儿,有点脾气的角儿。”贺祝椿轻笑一声:“你怎么不在自己屋里吃,也跟着蹭大锅饭。”
女人并不气恼他的语气,好脾气道:“我是长辈,应该做好表率作用。”
“具体是?”
“他们的师娘。”女人道:“这梨园是我丈夫年轻时与我一同操办的,后面没几年,他出了事,这地方也就剩我自己打理了。”
也是个寡妇。
贺祝椿又问:“那走的那个是谁?”
女人道:“是院里学戏的一个孩子,年纪不大,遇到点事一个想不开就……”
贺祝椿丝毫不给她留情面:“她想不开不是因为你们逼她接客吗?”
“你们怎么知道?”旁边的女孩一脸震惊看着他们。
女人瞳仁偏转似有若无看她一眼,隐晦翻了个白眼,这才道:“瞧您说的这是哪的话,我养着一屋子人,天天忙完这个忙那个,院里的戏都没工夫盯,哪就有时间逼良为娼到处拉皮条?”
贺祝椿最烦跟人虚与委蛇,看向女孩直接道:“你来说吧,她之前的事。”
女孩被提到,先是回头看了师娘一眼,见师娘对她点点头,这才道:“师傅您大概知道,前些日子咱们这边来了贵人,就是当今圣上。圣上每年都要来这边一到两次,来时也总要带好大一兜子人陪驾,其中有个陈公公,听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朝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上格外重用他,好多官员私底下都叫他九千岁。”
师娘瞳仁下沉扫了女孩一眼,站起身,将大开的饭厅门关上了。
贺祝椿点点头:“他到你们这边来听戏了?”
“是。”女孩道:“九千岁在京城时就酷爱听戏,到了这边打着要入乡随俗的旗号,许多地方官就紧着将他往各个戏楼里请,而那天戏楼里排着的就是梨花姐姐。”
贺祝椿问:“梨花姐姐,这是谁?”
“是我们院里的红人。”师娘这时突然开口,她语气不疾不徐:“这院里出的红人不少,但鲜少有能红到她这份上的,可以说这块地方一大堆人就指着蹭她掉的那点渣渣过活。”
贺祝椿视线依旧落在女孩脸上,动也不动:“后来呢?”
“后来……后来……”女孩嗫嚅着唇:“后来九千岁听了梨花姐姐的戏,特别高兴,不仅打赏了几个玉扳指,更是让人备下千金送到了梨花姐姐房里,说是给她的赏赐,只是送金子的下人来说,领了赏,按照规矩,梨花姐姐就得去他屋里面谢恩那九千岁一大把年纪,岁数看着比我爷爷都大,太监又都是……都是那种男人。我早就听人说过,这太监因为没根,所以手段变态的狠,最喜欢折磨女人取乐……”
“二十三。”师娘突然开口叫她,道:“慎言。”
二十三立刻闭上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得将嘴捂上摇头。
狐狸从贺祝椿怀里手脚并用爬到他头上,坐稳了歪歪头:“千金?”
“千金,够我们园里所有孩子几辈子吃穿不愁。”二十三表情夸张道。
贺祝椿听到这,后面的故事大概也能自己捋出来了,无非就是这个梨花因为恐惧将赏赐退回去,随后无论是院里人害怕得罪九千岁还是这老太监自己发怒,左右是因为这么些事,院里就决定推个替死鬼出去保全院的平安。而缢死鬼,大概就担任了这个身份。
“但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师娘。”二十三在桌底下绞着手,神情纠结:“因为这件事最后是我们一起约定好抽签解决的,十五运气差,抽中了最短的签子,她又胆子小怕得厉害,这才一下想不开,就……就跑到山上将自己吊死了。”
“她叫十五?名字就叫这个?”
二十三点头:“楼里的孩子基本都是班主和师娘捡回来的,名字按照来的次序定,等谁红了,有派头了,自己随便编个姓氏,这才允许有个真正的名字,这样等出了门别人请才有头面。比如梨花姐姐,自己选姓苑,就叫苑梨花。”
“四声的,不太好听啊。”
二十三没太明白地“嗯?”了声。
贺祝椿就道:“没事,关于十五你就知道这些了吗?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二十三摇头:“我就知道这些了。”
吃饭那会儿开始外面天色渐暗,到现在吃完饭解决好要交待的事情,天色已经变成一抹铲子推开的深蓝色闪光涂料。
二十三到门外看了眼,回过头说:“快到时间了,再晚一会儿,十五就要来了。”
贺祝椿语气不定:“这么快,不是说半夜她才回来吗?”
二十三摇头:“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十五,我们老家有句话说,十五的月儿圆又亮,照的游魂思家乡。而且十五就是老班主在八月十五捡回来的,她生前月月赶着十五都要去院里坐一会儿,所以我就猜着,十五今天肯定来得要比平时早一些。”
“你倒是会猜。”贺祝椿走到外面门阶上看天空中心的月亮,道:“今天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狐狸仍旧趴在他头上,这一小会儿功夫竟然够他打了个盹,感受到贺祝椿动弹,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月亮比今天的还好看。”
“那我希望明天我就不在这看月亮了。”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说:“更希望明天压根没功夫看月亮。”
狐狸轻笑一声,拿尾巴尖扫他耳朵,低声骂了句:“色胚子。”
贺祝椿犹还装傻:“怎么就色胚子,我可听不明白。”
狐狸不理他,踩着他的肩几步轻盈跃到地上,高高翘着尾巴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很突然说了句:“来了。”
贺祝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来了?”
“十五啊。”狐狸回头,一双瞳仁半睁着,反射屋里并不算明亮的烛光,道:“马上到门外咯。”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咚”一声巨响,结实的木门颤了三颤,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正在想办法用力将这大门撞开。
师娘走到贺祝椿身边,沉声说:“又来了,今天倒是早。”
“师娘,我们怎么办!”二十三躲在她身后紧拽着衣角:“十五……十五是不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我们又没害她,她找我们报仇做什么?”师娘紧咬银牙,转头看向贺祝椿:“师傅,您说这事怎么办……”
声音随着贺祝椿抬手示意缓缓低了下去,贺祝椿向着声音来源走近几步,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却惊奇发现这声音似乎并不像是从这扇木门上传来的,而更像是……
门槛?
第185章 门槛
咚。
咚咚。
咚咚咚。
巨大的声响接连不断从门槛处传出来。
贺祝椿回头看了眼师娘,却见她面上丝毫没有震惊或诧异的神情,只是面容平静,将二十三往前轻推了推。
二十三踉跄两步,走到门边上,蹲下身,竟然屈指在被外面东西砸得发颤的地方屈指轻轻敲了下。
外面的动静立刻止住了。
这片环境很快陷入片诡异的寂静。
二十三蹲在那,与门外东西仅有一道木门隔着,她吞了吞口水,结巴着小声问:“是,是你吗,十五?”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二十三略显疑惑地回头看向师娘寻求下一步指令时
砰
尖利的剪刀斜着将木门捅出个几厘米长短的窟窿,木渣子混着金属的腥冷气擦着二十三的脸生生捅进来,她被吓得浑身剧烈发抖,腿一软歪到在地上,紧接着脸边一热,一滴血顺着鬓角滑下去,最后直直坠落,融入到下边那块砖缝里。
“啊……啊……”二十三眼神发直,她手脚软得厉害,嘴张了又张,终于在师娘跑过去将她拖远后,喉咙里藏着的尖叫才终于破口而出:“啊!!!救命!救命!救……呜呜呜!”
“别叫!”师娘拿手堵住二十三的嘴,回头看了眼,果然见到许多个卧房里都传来孩子们起床要看热闹的动静,轻道了句:“谁敢现在出门未来三天就不用吃饭了。”
那声音随着话落很快平息。
贺祝椿紧皱着眉,将狐狸抱起来往自己后侧肩膀上扒拉,自己走到门边,蹲下,眼睛正对着刺进来的剪刀尖处。
他对着身后吩咐:“给我拿个木板子过来。”
二十三腿软得厉害,师娘将她放到旁边,自己走到厨房将砧板收拾出来递给贺祝椿。
贺祝椿接过,把砧板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起身蓄力,做了两个准备动作,紧接着对准剪刀尖狠狠拍过去。
插在门上的尖利处宛如被打的地鼠般消失,门外传来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贺祝椿这才重新又蹲下身,对着剪刀扎出来的空隙往外看
他在此刻,第一感官并不是视觉。在脸凑过去的瞬间,他首先是闻到一股浓烈到已经产生一定物理伤害的腐臭气味,随后才是目光所及处,亲眼见到的一个周身萦绕着蝇虫,半个身子已经腐烂变质、甚至肚腹大开、肠子拖了一地的……十五。
是缢死鬼的脸,的确是这张脸,贺祝椿记得很清楚。
虽说这张脸已经被不知什么野兽啃的稀烂,猩红发黑的骨头与牙齿在外露着,唯一的眼珠子抻着眼神经,正吊挂在鼻梁边。
是缢死鬼的脸,同时也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贺祝椿想吐的毛病又犯了。
早说啊,大半夜上山找不到她还帮着埋了一山的尸体,原来是躲起来天天去生前老家踢门桩子玩。
贺祝椿强行把这股恶心压下去,顺手捋了捋狐狸的毛毛,心中镇定后,竟然双手摸上门闩。
师娘看着,突然明白她想做什么,正欲说“不要”,可他动作太快,话还没出口,门就已经“吱”一声……
开了。
门里门外的人与怪终于切切实实见了面。
二十三腿上好容易有了力气,她爬起身,似乎是想往这边走,可身体却有自己的主意,脚前后倒腾着后退两步。
“呃……”
门外的尸体缓慢转折鼻子看了看贺祝椿,看了看狐狸,又看了看师娘与二十三,然后爬过来,继续拿着手里生锈的剪刀,一下下对着门槛狠砸下去。
咚。
咚。
咚。
十五的尸体回来了,十五的尸体每晚都在砸门槛,十五的尸体一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谁也不知道这把剪刀是她从哪弄来的。而唯一知情人她自己,只是沉默着,嗓子里偶尔挤出一点呼噜声,然后高高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门槛。
“她在做什么?”二十三问:“她为什么不来吃我们?”
师娘摇了摇头:“不知道。”
贺祝椿也在思考,只是思考间隙,狐狸又趁他一个不注意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跑到尸体旁边,随后乖巧坐下摇着尾巴陪她。
狐狸今天好像总从他身上跳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