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他道:“进去吧。”
小木门被推开,两人依次进到院里。一门之隔,院内院外显然就成了两幅观景。无论从外面看这座小庙多么苍凉破败,一进到内里,大门正对处就是金身的哼哈二将,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干净整洁的院子,院子四周联通各个大殿,顺着陆游的角度往里观瞧,可以看到其中两三米高彩泥塑的像体。
陆游缓慢踱着步一一看去。
大雄宝殿正中主台供奉着的是释迦牟尼苦行坐像该像样作结跏趺坐禅定印,肋骨根根凸起、肩颈骨节分明、眼窝深陷,皮肉枯槁却双目沉静坚毅,身披单薄旧袈裟,身下铺山野粗草台座。单一看去过分有视觉冲击力量,尤其凸起骨纹格外让人见之难忘。
佛像两侧配侍迦叶、阿难二尊者立像。大殿东西两侧壁龛各设造:东壁塑十二头陀行苦修像,西壁设阿如来小龛。主尊佛像背后,浮雕刻画佛陀舍弃苦行、菩提树下中道成道图景。
护法殿正中主龛供奉不动明王,主尊左右胁侍立降三世明王,二尊忿怒化身;殿内设东西两座独立副殿:东副殿供奉韦驮菩萨;西副殿供奉伽蓝菩萨,即关公爷。殿内两侧壁龛分列十八伽蓝护法圣众。
陆游走过一遍,再回来时神色犹豫,似乎对佛像安置多有疑问。贺祝椿问:“有什么问题吗?”
陆游犹豫着道:“我对佛教知识了解不多,只简单看出几个不很符合常理的地方,也不知是我见识浅薄还是别的什么。”
贺祝椿问:“什么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首先最明显的就是主殿的主像。”陆游道:“这个地方竟然用了释迦摩尼苦行像。依照常理汉传佛寺大雄宝殿的主尊极少供奉苦行像,一般都是成道像或说法像,更何况佛陀最终在修行中舍弃苦行,说明这是被佛陀亲自否定的错误方式。一般来说即使真正供奉此像,也多半放在偏殿,罗汉堂或者别院小龛。”
陆游视线一一扫过大殿,继续道:“还有‘东壁十二佛陀’与‘西壁阿如来小龛’无论在教义对应还是审美对称上都显得很奇怪。”他语气一顿,视线又落在了护法殿上:
“‘不动明王’和‘降三世明王’是密宗的核心忿怒尊,而‘韦驮菩萨’和‘伽蓝菩萨’是汉传显宗寺院的标配护法。把密宗明王摆在主位,显宗护法摆在副殿除非是专门的密宗道场,不然设计就有些太不合理。”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贺祝椿。”陆游半垂下眼皮。
今日明明是个大晴天,但多亏不厌禅院四周植被丰富,尤其诸多树木遮天蔽日,往好处说,这地方清凉解暑,往坏处说,这地方就是不见天日的腐殖窝,最适合那些喜爱潮湿土壤的植物扎根存活。
陆游瞳色极淡,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琥珀颜色清浅的就像一汪柔软果冻,带着潋滟无波的清明。
“这分明是个寺庙,却偏要叫自己禅院。殿中供奉多为克制严明的佛陀,但诸多角度又充分说明这个地方的混乱无序。这么干,不是前后冲突吗?最诡异的,还有这个……”
贺祝椿顺着陆游的目光偏头看向小院中央。
瓦红的砖块铺陈其上,而最中央栽种的,却竟然是一棵高大古老的白皮松。
第202章 故人?
白皮松日照需求高,耐寒性强,喜疏松透气沙壤土或褐土,黄土。此类松种极怕持续性高温高湿,忌厚层腐殖落叶土与长期潮湿苔藓沃土。因此白皮松多种植生长在北方。
换句话讲,无厌禅院这地方压根就种不活这种松树。
贺祝椿走到树下,在树根处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摸了摸,道:“是新土。”
陆游问:“新土?”
“嗯。”贺祝椿站起身来:“这树应该是不久前刚刚移栽到这边的。”
陆游问:“这么大的树进行移栽?怎么可能会活。”
“不活就再换一棵新的,不是什么大事。”这声音出现的突兀,陆游猛然转身,顺着声音出现的地方看过去。
是一个身穿白衬衣西装裤的年轻人。模样俊逸,无论发型还是穿着都十分考究衬衣上封着许多珍珠雕琢的蕾丝花边,西装裤上粘着碎钻。右耳垂与耳骨上都打了孔洞带着装饰。
手腕脚腕脖子里亮晶晶的饰品一套罗着一套。大老远看还以为是个移动的饰品展示架。头发也特意喷了发胶抓过形状,能看出是在上面花过不少心思的。
单靠外装看来,陆游与贺祝椿往这位跟前一站实在有些像是刚打猎回来的原始人。
有些夸张,但主要还是出于这位的装扮有些过于华丽。
年轻人并没有化妆,但过于浓烈的长相竟然毫无负担就能压住一身的华丽装扮,是与陆游两相极端的漂亮。
陆游走到贺祝椿身边,自上而下将这年轻人打量个遍,心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的诡异的感觉。他不很自然开口问道:“你是?”
年轻人口中操着一股奇怪的调调,上扬,又柔软。每个字像是在口中含过又被舌头卷着吐出来:“我的本名早已经忘记了,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的法号耽着。”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哪怕早就做好这位耽着法师外貌可能并非常人的猜想,但当本人的真正出现时,带来的冲击还是有些过于炸裂,陆游被他身上碎钻闪的眼睛疼,无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贺祝椿终于忍不住要发言:“哪怕我对佛门苦修的观念一直不怎么认可,对佛陀佛教也无甚偏颇。但今天见到您这尊荣,也不禁想要替许多佛门中人说一句:真,有碍威仪。”
“善恶空,因果空,法空神空万事空。”耽着晃晃手指,装得很有一副样子,说道:“既然都是空,空就是无,无就是没有,修行并无定式,那只要有用就好,何必讲究外观上的戒律。”
他这两句词拽的就不像佛门清修之人,陆游于是终于明白这个所谓耽着法师为什么会讨年轻人的喜欢了。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像耽着这种修饰夸张到这种地步的人,看着他身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只觉被晃得眼疼。
陆游四下转着视角看了遍,问:“这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耽着不知从哪弄来个马扎放地上坐着,道:“这边原本还有三四个小沙弥帮着清扫做饭,只是今天下午我们统一放假,所以他们现在都不在庙里。”
陆游问:“和尚也要放假?”可这句话问出口后又觉得有些多余,这人穿着都已经这样放荡不羁,放假什么的小事,很明显他不会做不出来。
耽着果然道:“日日粗茶淡饭清扫礼佛多没意思,偶尔也要过一下正常人的日子。“
“放假是怎么个放法。”贺祝椿突然开口:“你们这边放假有固定的日期吗,还是节假日调休什么,刚才来时没听说这边下午不接客。”
耽着回答:“固定日期倒是没有,通常放假都是看我心情,什么时候我觉得心情好不想上班,上午时就在外面立一块说明情况的小黑板,这样上午来礼佛的人看见,再回去四处奔告一遍,常来那些缘主自然也就清楚明白。”
怪不得这庙里不仅见不到沙弥,连香客也一个没有,原来都被他亲自赶走了。
贺祝椿又道:“我们来时并没有看到你说的小黑板。”
“哦,那可能是叫什么山兽撞到了吧。”
耽着对这件事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玩着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又戴上,道:“今天下午庙里就你们两个缘主,偏巧和尚也就是我自己,我倒是觉得这山兽撞得好,上天让我们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分。”
他提议:“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小住几日,陶冶陶冶情操,或者在佛祖面前刷刷脸,讨一下喜欢也不错。”
与这个人接触越多,陆游越坚信这人在佛文化的造诣可能还没有黑羊河一个整日阿弥陀佛的老太太深,他与贺祝椿对视一眼,没拒绝,欣然应下:“好啊。”
通常来说,到这边住宿的人一般都会被安排在后面一排的小厢房里过夜。耽着带他们过去时还顺带介绍吃饭与平时和尚们念经早课的地方,虽说这块的沙弥不多,但看情况除了他自己,其余的还是很恪守佛门戒律的。
耽着指了指其中一间房:“这间房你们今晚住就可以,是个双人房,我就住在你们旁边的旁边,也就是最边上那一间,晚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叫我。”
看来这小庙总共就一块能住人的地方,和尚与香客都在一块混着住。
陆游并不急着打开房间,而是问:“我听说这边经常会留有缘人借助,偶尔几次还好,如果次数多了庙里会不会入不敷出。”
耽着又在无聊地玩自己手上的戒指,闻言,他一挑眉笑道:“怎么,这位先生打算给我们无厌禅院赞助点香火钱吗?”
“不好意思。”陆游表情沉静一摇头:“我暂时并没有这个打算。”
耽着就仰着头笑开,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在他耳朵里好像成了什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等他笑够了,才终于道:“放心,我并没有拿这个地方赚钱的想法。之前我这小地方在网络上小火过一次,一群网红游客过来打卡,都要举着手机做戏要给庙里捐香火钱,不过都被我撵出去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因为那群人很臭。”耽着皱起好看的眉眼,手却毫无形象地伸到面前扇了扇风,道:
“一群利欲熏心的人,或带着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傲慢,或带着以小谋大无止尽的贪婪。真的好臭,这群人踏入这地方,我都嫌他们脏了我的清净地,所以干脆关门三个来月,也算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跑出去玩一圈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等再回来时热度消失,我这小地方才重新清净下来。”
他说到这,突然闭上嘴默了默,凑到陆游与贺祝椿身边深吸了口气,道:“不过你们两个身上,就没有这种臭味。不仅不臭,还带着股很吸引人的异香。”他很诡异笑了一下。
贺祝椿身子往前在陆游身边挡了挡,心下稀奇。往常遇见的那些男人虽说也经常说一些傻逼话,但这种话向来都是单独用来夸陆游,贺祝椿鲜少有沾光的时候。这次突然被性/骚扰,贺祝椿还觉得有点带着稀奇的恶心。
从这点恶心里,这位耽着法师与那群男人间的差别顺其自然显现出来他竟然连带着贺祝椿一起夸。
真是奇了,贺祝椿还是第一次被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这么夸。
陆游站在贺祝椿稍后一步的位置,被耽着那一笑弄得格外不舒服。他觉得耽着脸上的这个笑很奇怪,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好感与亲近的意思,反而怎么看,总让人觉得这笑里还包着一层隐秘又暧昧的意味。
不等陆游再问什么,耽着一撸袖子:“天也不早了,和尚们不在,今晚由我亲自下厨,你们想吃什么?”
贺祝椿问:“你们这边小厨房能有什么?”
耽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吃什么都有。”
贺祝椿笑了笑:“那就烤两把羊肉串,再弄个水煮肉片,锅上炖个肘子,我一会儿出门弄点酒咱们今晚喝点。”
贺祝椿还是改不掉看谁不顺眼直接挑衅的好习惯。
他在佛教地盘说这种话,陆游都担心天上会不会降下道雷劈死他,却不料耽着竟是好脾气地应了:“行啊。”
贺祝椿挑着眼看他,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耽着又道:“不过酒还是不要了,佛门重地不宜饮酒。”
贺祝椿突然双手合十冲天高高一抬,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耽着师傅讲究的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耽着没有丝毫要发脾气的征兆:“济公师傅那一套,也不是什么人都学的了的。”
他说要给两人做饭吃,竟然真的奔着厨房过去,边走还边要把手上乱七八糟的饰品统统摘掉,等洗净了手,贺祝椿看见他把什么红彤彤的东西从冰箱拿出来放到水池里面清洗。
陆游趁着这段时间与贺祝椿一起推门进到今晚要住的房间查看。
一间并不算大的卧房,没有桌子椅子,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简易衣架,和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泡沫箱。陆游看着泡沫箱的磨损程度,猜测这有可能是之前某个香客留下没有带走的垃圾。
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一个不怎么厚实的床垫,床垫上是叠好的床单被罩,靠近可以闻到淡淡栀子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洗好后直接叠好放在这,好让下一个入住的香客知道床单被罩都有清洗整理过,没有与上一位住在这的陌生人间接相贴的可能。
贺祝椿见此,还是觉得有些脏。他将手机拿出来,随便点了几下,点到最后脸上表情突然一僵,随即轻啧了声。
“宝贝。”他往陆游那边贴:“借我点钱呗。”
陆游道:“我直接把你的钱还你吧,这样好麻烦。”
“不行不行,你给我发两万块钱就行,我不多要。”
陆游就给他银行卡转过去五万块钱。
贺祝椿收到银行到账的信息,喜笑颜开在陆游侧脸颊亲了口:“谢谢老婆,老婆对我真好。”
“在庙里还是注意一点言行吧,这样不太好。”陆游这样说,可手上却没有丝毫要推开贺祝椿的意思,只面上神情带了几分心不在焉,抬头盯了眼门外。
贺祝椿叫了个跑腿去城里家具城买了一张新床垫和一床蚕丝被,单是四点多下的,五点半就有几个人抬着东西摸到门口,等贺祝椿接收签字才离开。
陆游有些佩服贺祝椿:“这么大的件竟然也有跑腿吗?”
“我之前没用过,能不能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钱给够,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陆游看着包裹上写着无厌禅院后面那排墙左数第三间屋子的地址,沉默下来。
庙里吃饭时间比较早,陆游与贺祝椿一出门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气,耽着身上围着围裙正将菜往平日里吃饭的餐厅里端。陆游往盘子里看一眼,单靠外形竟然真是一盘水煮肉片。
“去吃饭吧,饭已经盛好了,菜是最后一盘。”
两人于是就跟着一起到了餐厅。
很丰盛的一桌,陆游夹起片肉放在嘴里嚼了嚼,这一吃才终于吃出问题所在。
“豆腐?”
耽着道:“不止豆腐。”
“很巧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