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204章 龙王
雨滴子穿成串,在宽阔丰饶的大山中变作珠帘。陆游与贺祝椿弄了身防滑防雨的装备,越过无厌禅院仔细往山的另一处爬。
雨天路滑,旁边无数野草时不时就要割在身上,贺祝椿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新添的那么多红道子,拿手背蹭了蹭额头,道:“这的草好尖,你小心别划伤自己。”
贺祝椿走在前面开路。陆游跟在他身后,拽着路边一根扎的比较深的草借力往上爬。从无厌禅院到上山的路上,不仅杂草多,乱石也多,偶尔还有路过的游蛇。陆游哪怕跟蛇类仙家接触不少,但对完全不开智的蛇类也有些犯怵,不得不拿出十分的小心来应对这些东西。
从上午十点整开始爬,等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已经是中午十一算多钟的样子。整片的乌云遮挡在头顶,前路阴着墨色,相比夜里攀爬也差不出很多。
如酒店的送餐小妹所说,这里的确有一个不大的龙王庙,只是经历长时间的风雨蹉跎,加之没有修缮翻新,这座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顺着塌下房梁的缝隙,还能看到正位彩泥塑的龙王像。龙王两侧,还有被砸掉半拉头颅或者胳膊腿的龟丞相与其余虾兵蟹将们,一眼望去,一片凄凉。
贺祝椿拽住陆游走近要细细查看他的手:“小心些,别被砸到。”
陆游应了声好,待走近些,将主位的龙王像细细查看一遍:“这像里真住着条龙。”
贺祝椿一听这话当即来了精神,忙走过去道:“怎么看出来的?”
“你听说过野佛不拜的说法吗。”
陆游与他解释:“野外的像体,或者这种废弃庙宇的像体是最容易住进脏东西的。因为像体对灵来说,就是一个容器。这个灵包括神,佛,仙,鬼,魔。神在时,神佛分身或者护法会帮忙占住像体让脏东西不敢近身,可一旦失去供奉或被丢弃,神佛出走,这里就会变成鬼妖的旅店。”
“不止野外的像体,有些寺庙因为开光不善,并未请来正神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有些人进入寺庙看到像体时会本能觉得害怕,怕的也不是像体本身,而是里面抢了位置的东西。”
陆游说着,一指龙王像:“你看这个龙王,害怕吗?”
贺祝椿就摇头:“不怕,这像长得还挺好玩的。”
“因为里面占着一条龙。”陆游抬脚就要往里进,贺祝椿看着半塌不掉的房顶,本能想拦,可终究还是叹一口气,追着上去拉住陆游的手一起进去。
“我运气比较好,跟你一起进去,没准这个房顶就不会砸我们了。”
陆游听着这话觉得有意思,回牵住他:“好。”
这样的阴雨天中,进入这么个破庙,可以说外面下小雨里面下中雨,外面下中雨里面下大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暴雨的程度。而现在外面下着暴雨,庙里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水帘洞,贺祝椿都疑心是不是有小蛇妖坐房梁上拿水往他头上泼,不然这雨怎么在里面下的这么热闹。
陆游手伸进贺祝椿兜里,将里面的打火机拿出来,在有遮挡的边拉地方点燃了手上的三支香。
“哪来的香,这么潮竟然也能点着?”贺祝椿问:“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打火机。”
“那会儿在便利店我看到你买了。”陆游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然后才道:“香的话角落里就有,可以直接拿。”
贺祝椿顺着他指过去的方向在角落里看到一把落满尘土与蛛网的土香。
“好脏。”
陆游将点燃的香甩灭,看着一缕白烟徐徐而上,这才将香恭敬插在桌前一樽硕大的香炉中,随后低声念叨起一些不很能听懂的话。
是上方语。贺祝椿很久没听他说过,这会儿再次听到,虽说还是不能听懂其中意思,但却一点不耽误他觉得怀念。
这声音依旧轻盈灵动,说是念,但其实听起来更像是用一些古老的语言在吟唱。
贺祝椿盯着陆游背影,脑中幻想他成了古代请神的天女,身穿一袭缥缈白纱裙,一水的小腰掐在裙里,脚下一边小心挪走步子,一边击鼓跳舞。神性又美丽。
嗯。贺祝椿暗暗想:喜欢,想操。
他脑子里混蛋心思陆游是不知道的。一段上方语说完,陆游抬头,一双琥珀色瞳仁认真盯着像体的眼睛。
贺祝椿见着,跟着也看,看着看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龙王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下?
贺祝椿不可思议揉了揉眼睛。
是错觉吗?
下一秒,就听陆游放轻嗓子道:“好久不见,敖连。”
话音未落,龙王像骤然大放光芒,一片金光中,贺祝椿听到一副醇厚低沉的嗓音,缓慢道:“好久不见,狐狸。”
一条银白色小龙的影子倒映在贺祝椿眼底。敖连化作人身,苍白的一张脸上是难以掩盖的尖锐帅气,他走到陆游面前,趁贺祝椿一个没注意已经给了陆游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游没反抗,只是等抱过后将他轻轻推开:“你受伤了吗?”
“没事,都是小伤。”敖连走到供桌旁边一蹬腿坐到桌子上:“我跟你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时已经是几百年前了吧?那时候我还是皇帝,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联合我长姐和弟弟一起杀我,我记得很清楚。”
陆游轻笑一声:“这种事就没必要记得这么清楚了吧?”
敖连跟着笑:“要记,记清楚了等以后我们再遇见,我好找你要杯赔罪酒喝。”
“稍等一下,这位龙同志和我最最亲爱的男朋友。”贺祝椿嘴边勉强扬起个微笑,问:“你们刚刚说的皇帝,长姐,弟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陆游点头:“就是那一世。”
贺祝椿转过头来:“那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呢?”
“你不要怪他,当时我是故意瞒他来着,他也是最后快弄死我时才彻底确定我的身份。那时候你都死啦,他为了祭奠你见我时还特地穿了一身孝。”
贺祝椿将头又转向他的方向,有些笑不出来了:“我男朋友给我穿的孝,我都没见着,全让你看了?”
好诡异的一句话,好莫名其妙的一口醋。
陆游听着有些想笑:“贺祝椿,死者一般来说都看不见家人替自己穿孝的。”
贺祝椿又开始皮笑肉不笑:“哦,是吗。”
敖连估计也是不太会看脸色,觉得有趣还跟贺祝椿说:“兄弟,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说些有用的吧。”陆游不想这条傻龙再继续无脑发言,问:“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山腰处那个无厌禅院和耽着法师,跟你受伤有关系吧?”
敖连是一条嘴很硬的龙,这种时候还装不在意:“,我这都是小伤。”
陆游道:“我就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
“好吧其实受伤挺严重的,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养伤。”
敖连叹出一口气:“山下寺庙住着的那个耽着法师,我的确认识,他是我老情人里的一个,前几年给我设了个套,我没防备,钻了,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果然。
陆游道:“说详细点。”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敖连似乎对自己身上这点破事格外难以启齿:“上次一别,我从人间镀金回来就收到要担任一方龙王水神的调遣令,也不知是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分给我的管辖区是个蛮富庶的地方,意思是我在这边基层先干个几百一千年积累积累经验,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一直很摆烂,要不是我爹现在我还趴在不知道哪条水沟里晒太阳。”
陆游道:“说重点。”
“这是前情提要很重要的。”敖连继续道:“我来这边之前原本想要将我那一群小宠都带来解闷,可我爹说身为一域龙王就不可再像之前那样荒淫无度,于是在我回来之前就将他们遣散各自投胎去了。”
“我你是知道的呀,虽说我花心不假,但我也特别长情,于是到了这边我就费劲心思去找他们几个的投胎转世。这一世来说,我只找到了两个。一个叫栖白松,另一个,就是那耽着法师。说是法师,其实他根本就是一条稍有道行的蛇妖而已!”
“停。”陆游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突然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水迹在身上随意蹭干净,随后找出杨芸前不久从靳局长那要来的佛经照片拿给敖连看:“这字你认识吗?”
敖连眯起眼细看了看,道:“我知道,但不认识。”
陆游:“嗯?”
敖连就撑着手往后坐:“这是太常少卿......哦,就是栖白松前世自己发明的一种字体。之前我做皇帝时,他用这种字给我写过情书,所以知道。”
在旁边自己不舒服的贺祝椿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所以你就是阴处局要找的那个栖白松的同伙。”
敖连一脸茫然:“什么同伙?”他在这边被关了小三十年,对外面发生的事丝毫不知情。
陆游正要跟他讲一下他情人的那些丰功伟绩,贺祝椿已经抢先一步,尤其包括栖白松骚扰陆游要求三人行的那段格外详尽地跟敖连讲述一遍。
敖连听完时脸都绿了:“他真是这么说的?这个渣男,当时明明说好要跟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结果转头就给我搞这种事。”
贺祝椿最喜欢围观这种桥段,可听着听着,脑子突然回过味了,他问:“你在这关了这么久。那你被关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吧?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敖连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些情绪不高:“是耽着来告诉我的。”
好无耻的一条蛇,一边偷偷睡着男朋友的男朋友,一边还要在男朋友面前挑衅吗?那很有种了。
“耽着那个蠢货,冒充我去跟栖白松相认,栖白松才会跟他苟合。为了恶心我,他还让栖白松认了一棵树当干妈,我们三个里,根本就没有谁喜欢白皮松,白皮松,从始至终都是他用作情感锚点的工具,多么无耻!”
陆游凉凉挖苦他:“你被他害成这样还好意思叫他蠢货。”
贺祝椿脑子里盘着逻辑,又发问:“这么说,你前世做皇帝时就跟那个太常少卿厮混在一起了。当时你都被从皇位上拉下来,他既然跟你有这么亲密的关系,长公主上位后怎么也不会留着他,那那个大臣的墓怎么还会存在。”
”我可是皇帝,跟人在一起怎么能叫厮混?那叫宠幸。雷霆君恩皆是雨露没听过吗?“敖连这会儿说话语调有些闷:“至于那个墓,他刚跟我好的时候我就弄上了。”
贺祝椿:“那你俩的爱情还挺感人,他冒死也要把情书刻在金箔上装进去。”
敖连于是更闷了。
“说回正事。”陆游扣了扣敖连坐着的桌子:“耽着是怎么伤了你又搞出那么大一出戏给自己造势的?”
“说起来,耽着也是一条道行不低的蛇妖了,听说过吗,三爪为蛟四爪为蟒五爪为龙,他现在距离真正成龙,就差一爪。”
贺祝椿立即有感而发,道:“怪不得他总爱晃悠他那双爪子。”
敖连这把也没忍住笑:“望己成龙的蛇不就是这样。”
陆游问:“之后呢?”
“龙有翻云覆雨的能力,他在我身边跟得久了,不止从我这白得许多道行,能力也学了不少。”敖连说到这,似乎极为痛心:
“可我没想到他原来这么不知足,从我这拿了这么多好处,却反而将他的胃口越养越大。三十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找到我,告诉我找到我老情人的转世也就是栖白松,我心里高兴,一时疏忽没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假,可他当时只给了我一个大概地址,我到了那边苦寻许久无果,等再回来才知道这蛇妖竟然搞了这么大一场洪涝。”
“这事情闹得太大,专管雷雨的神官知道此事愤怒非常,协天兵天将要为我赐罚,时间太急,我来不及去找那蛇妖算账,急于平息水患,谁曾想这老蛇心眼子多得很,竟然趁此机会为自己捏了个了不得的身份,甚至还通过这卑劣手段赢得一众信服,反而叫他把势造起来。”
敖连每每提及此处都觉心痛非常,他话说的咬牙切齿:“天官赐我三道雷劫,霹掉我逆鳞几片,背上开了个碗口粗的血道子,里面肉都打的焦糊,我欲躲到龙王庙中养伤,却不想这老蛇竟然趁虚而入,拿了我的护心鳞片,捡了我的逆鳞,将它们藏匿起来,我没了护心鳞能力低微,自然就被他囚困在这无法脱身。”
敖连说完,还要扒开衣服转身给陆游看他脖子,陆游果然在那块看到几块类似疤痕的痕迹。
“竟然霹掉这么多。”
听到陆游这么说,敖连好像终于找到可以依赖的长辈,委委屈屈还要掀开衣服给他自己心口,却被贺祝椿冷着脸直接按回去。
“可以了,不用展示这么全面。”
敖连就又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
陆游心里还挂念着靳金的事,向他形容了下靳金的长相,敖连立马做出副恍然大悟样,问:“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陆游紧盯着他:“在哪见过?”
敖连就从供桌上跳下来,转身撅着屁股钻到供桌底下似乎翻找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布料摩擦在坚硬地板上的声音响起。
靳金以一种十分意想不到的姿势出现在陆游与贺祝椿身前他是被敖连硬生生从桌底下拽出来的,先出的脚。
陆游迎上去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气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紧接着又摸他脉搏。
暂时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敖连自得道:“放心吧,他没死,就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