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陆游仍旧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些狗会不会像鸡一样也追着我咬。”
狗确实要比鸡要来的可怕得多。
贺祝椿问:“你怕狗啊?”
陆游摇头:“我很喜欢狗。”
“那你是爱狗人士啊。”贺祝椿宽慰他:“爱狗人士不要怕,恶狗岭会善待你的。”
陆游抿抿唇,望着贺知春鼓励的表情,不知道说些什么回应他,半天只憋出句:“谢谢。”
贺祝椿笑得大方:“不客气。”
经过刚刚金鸡岭那一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继续入口那段对话。
他们并着肩向恶狗岭走。
初入这地界时,陆游首先注意到的是几乎每只狗身上都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伤在脖子,有的伤在腿脚,有的身上还有血在滴,身下聚集着一处血凝聚的小洼,类似刀口的痕迹纵横整段身体。
陆游瞥过眼,有些不忍心再看了。
贺祝椿走过凶恶的两站也发现,每次出口处怪物总是格外少,越往里走怪越多,走到入口处往往又会少起来,还在思索恶狗岭会不会也是这么个流程,结果转头就发现陆游半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他胳膊肘戳了戳旁边人,半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没事。”
陆游直起腰身,眼睑有些红,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揉搓的。
从身侧的包裹里翻出几块被保鲜膜裹着的生肉,陆游塞给贺祝椿一半,道:“行事小心些,尽量安全走过这块地方。”
贺祝椿接过肉,一点头:“好。”
恶狗岭的天色格外阴沉,陆游小心觑着恶犬,起初踏入这地方时还小心翼翼,见始终没狗理会他俩,愣了愣,动作越发大胆起来。
贺祝椿悠哉悠哉跟在身后,笑道:“我早说了,你喜欢狗就不要害怕这地方,狗是有灵性的动物,不会伤害爱狗人士。”
陆游眨眨眼,“啊”了声算作回应。
贺祝椿又笑:“傻乎乎的。”
他跟陆游解释:“恶狗岭的狗都是生前遭受过虐待、心怀怨气或执念死亡的,死后被征集在这成了考验魂灵的一站。”
陆游道:“我听说过这个说法。”
贺祝椿问:“你养过狗吗?”
陆游答:“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
“后来呢?”贺祝椿边问,边将手中的生肉剥开保鲜膜,随手喂给路边一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黑背犬。
狗上前吃了他的肉,晃着耳朵对他摇了摇尾巴。
陆游说:“后来丢了,再找到时就剩张皮子还在,肉被狗肉店老板剃了熬汤。”
贺祝椿神色愤愤:“偷狗的偷去卖了?”
陆游点头:“一只黄色的小土狗,耳朵耷拉下来的,每次都守在店门口等我回来。有次我下学没见到它,翘课找了三天,却没想到再见面时它只剩头颅是完整的,整张皮被扒下来挂在棍子上,眼珠子发昏,与我阴阳两隔了。”
陆游说起往事时脸上没什么大的情绪,整个人如往常一样淡淡的,但贺祝椿却总觉得从他脸上看出股很不舒服的情绪。
贺祝椿也喜欢狗,虽然他没养过,但在路边凡是见到有遛狗的都会驻足立定,对狗行一路的注目礼。
陆游这话听得他心里有些难受,他想找些别的什么事情问:“你经常对别人提起你这些伤心事吗?”
贺祝椿总觉得陆游是一个有很多伤心事的人。
陆游摇头:“很少有人会喜欢听别人负能量的故事,我也不爱讲,会让人讨厌。”
“这倒也是。”贺祝椿动动牙齿嚼了两口空气,又道:“这件事你只跟我说过吗?”
陆游奇怪看他一眼,道:“秦书蘅也知道。”
“哦。”贺祝椿不嚼空气了,面无表情应了一声:“挺好的。”
陆游不明白他这变脸变得什么意思,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前又走出两步。
贺祝椿边走边左顾右盼,也没再跟陆游搭话。直到两人走至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忽然叫住陆游,指着某处问:“你看这狗跟你童年养的那只像不像。”
陆游身形一滞,下意识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趴着的是一只土黄色的田园犬。身形不大,大概只到人膝盖位置,头上顶着两个软趴趴的小耳朵,但身子却是瘪的,从脖子一直到尾巴根,瘪的有些比例失调,不像是狗的正常身形,倒像是皮子里随意塞了些填充物,硬扩起来的大小。
他的毛毛上也沾着血,一绺一绺的,脏脏的,模样相比其他滴着口涎的狗,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吗?
贺祝椿问:“流浪犬才会怨气很大吧?这应该有很多流浪犬。”
“不,不是流浪犬。”陆游摇头:“流浪犬大多都去投胎了,人跟动物一样,有执念更容易被留下来。”
贺祝椿一愣。
狗看见陆游也发愣,它呆了呆,随即屁股后面的小尾巴立刻跟螺旋桨似的,摇的飞快,四个小短腿蹬着就要跑过来。
贺祝椿有些惊异:“你们真认识?”
陆游蹲下身,说:“它是我的狗。”
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小狗跟他儿时那几年午夜梦回的小豆丁一模一样,活泼,快乐,只身子不太对劲,在陆游的回忆里,它应该是更要胖些的。
小狗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几次想扑到陆游怀里又硬生生止住。
陆游将它扒到自己怀里,小心捋它被血凝在一起的毛发,问:“你怎么不投胎去?”
小狗一直往他怀里拱,不会说话。
陆游又重复问一遍:“我给你做过超度了,你为什么不投胎去?”
童年记忆里的创伤貌似早已经被时光冲淡,变得没这么痛这是再次见到小黄狗前,陆游这么多年来一直认为的。
然而当与那份遗憾重新相见时,印象中早已经模糊的小身体扭动着重新回到手心。小狗死了很多年,它的身体是冷的。可陆游抱着它,只觉得心里一片火热热的,眼眶也火热热的。
格外酸胀的情绪充盈身体。
陆游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在了。
大概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或许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离世,或许是孤身一人为谋生绞尽脑汁,或许是真正意识到一个顶堂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也或许是从接受自己三十岁会死亡的那一天起。
很快就会死的。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在骨灰盒里。
仙家飞升,朋友继续自己的生活,缘主会找到合适自己的新卦师。世界上没人会记得还有一个与南宋诗人陆游同名的人存在过。除了中元节踏着满街纷飞的纸钱,或许还会有一两个仍记得他的人也会在脚下画一个缺口的圈为他烧点什么。
陆游以为自己会像他淡忘这只小狗一样被其他朋友淡忘。
可当真正有了这次出乎意料的见面,陆游发现累积的思念像是冲破堤坝的大水,情绪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在极致的失而复得般的惊喜中快要窒息掉。
也可能是一直拥有的太少,所以得到过的就格外珍重。
总而言之,此刻陆游终于意识到,他从没有淡忘过这只圆滚滚土黄色的小狗。
小狗也是。
陆游声音终于也哽咽了,他问小狗:“我为你超度了的,你为什么不投胎去呢?”
贺祝椿走到他身后,替小狗回答道:“因为还想见你吧。”
恶狗岭,一个令无数魂灵提心吊胆的可怖地方,这里遍地垂着口涎的畸形恶犬,过路的魂灵大多要经历他们的追赶与撕咬,在这里体会极度的恐惧。
可今天有了例外,一位走阴的年轻人,在这与他童年遗失的宝物相遇了。
陆游仍红着眼眶:“多少鬼魂求也求不来的超度,你一只小狗得到了,为什么不珍惜,立刻去投胎呢。”
超度法事是极其费力的。
可小狗或许不懂这些,小狗只知道所有死亡的魂灵都要走一遍恶狗岭,去往未知的地方投胎,小狗于是就选择傻傻等在这。
小狗只是想再见到你。
陆游捏了捏小狗黑黝黝的爪子,视野模糊中,他心上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新的意识:
或许死亡,并不等于孤独与遗忘。
第34章 傲慢
陆游终究不放心将狗独自放在这,他擦了自己唇上的口脂在小狗额上竖着划下一条线。
“见过我了,你能安心去投胎了吗?”
小狗晃着尾巴,最后在他下巴处舔了舔。
小狗的舌头上有很多口水,舔起人来湿湿的。陆游其实一直不喜欢被它舔,但这次他依旧像小狗还活着的无数天里一样,安安静静摸了小狗的头做奖励。
小狗最喜欢被主人摸头,比肉骨头还喜欢。
出了恶狗岭,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
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
这是由观世音菩萨特地设立于此以满足魂灵最后望一眼故土的心愿。寄托哀思,了却尘缘,从此无缘生人琐事。
相传,人在死后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只会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直到上了望乡台,见了家人在自己坟前哭泣的场景才幡然了悟,往后几关就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安安心心上路去了。
陆游眺目远望,就只得见远处高高一个石台,高约一丈,宽约三尺,上刻“望乡台”三字。
台上人潮拥挤,哭声阵阵。有的哭声是从台上所示阳间景象传出来的,有的哭声是亡魂不舍故土自己掩面而泣。
阴人得见阳间啼,生人不知亡人哭。
陆游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场景,此刻却依旧心下不忍,半撇过头去打算直接过了台到往下一站,可刚迈出脚却被贺祝椿拉住手腕,回头就见他一指台子,道:
“不去看看吗?”
陆游蹙眉:“你又没有死,去看什么?”
“看看呗。”贺祝椿满脸殷切:“好奇生人到那会看到什么。”
陆游驻足一会儿,见实在拗不过他,被带着上了台子,跟着身边亡魂一起去看。
或许针对阳人,望乡台上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体所在的那块地方。陆游在台上见到了秦书蘅、杨胜和杨芸,还有自己的堂口。黄快跑正蹲在床边眼也不眨地守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