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陆游不想他在这丢人,当即拉上他与城隍告辞:“我先将他送回去,等收拾妥当立刻来找您。”
城隍爷就摆摆手:“去罢。”
过了城隍,最后一站,也是人死后的第一站土地庙。
土地神官职不比城隍,属于小神,凡人群聚集处皆有土地神存在。土地庙中供奉一白发老翁与一妇人形象,皆为泥塑彩漆,就是我们常说的土地公与土地母。
土地庙前核实销户时,有些鬼魂就会伺机逃窜,这种情况下阴差大概率也不会去追捕,这些魂灵跑掉后也回不到身体,由此就会变作游魂在世间游荡,孤苦无依更是可怜。
陆游也到此拜访一遍,才终于拉着贺祝椿向店的方向走。
此刻天色昏暗,却并没有黑透,大概在下午五六点时分,正是日头将落而月儿初生之时。与杨芸母子给他的最大时限相比,此刻时间还算充裕。
就是在地府见久了那边的天空,再仰头见到日月星辰,陆游竟然生出股恍如隔世的错觉,随之产生的就是重返阳间的亲近感。
贺祝椿缀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进了店内一楼。进门时最先看见的是秦书蘅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他似乎极其焦躁,坐也难安站也难安,惶惶然转悠几圈,看看时间,又怆然坐下。
杨芸也少见的面色严肃,怀中紧抱着文王鼓,盯着堂口香炉中香的状态,每次香即将燃尽时就要重新再上九根,每逢新香一点燃杨芸就要唱一遍神调。
堂口的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脚,屋内飘满烧香时的味道。
杨胜坐于主位,在两人进门时如有所感一抬头,与杨芸对视一眼,杨芸立即明白过来,抡起打神鞭扯开嗓子又唱起来。
这次的唱词与先前明显不同,大概意思在引渡魂灵回到自己身体。
陆游与贺祝椿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卧室门口时只觉眼前一黑,似乎有股吸力将他们往里拽似的,眼前晕眩片刻,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肉/体下坠的重量,眼睛眨了眨,抬手,确认意味地看了半晌。
终于回来了。
陆游又转头,见贺祝椿也迷茫睁着眼回望他,松出口气。
楼下传来阵咯咯噔噔的脚步声,秦书蘅猛的推开房门,眼泪汪汪扑到床前,大喊一声:“师父哇!”
这一声“师父”喊的是情意真挚、感情饱满,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之作,就是可惜艺术成分不高。
实在难听。
陆游听着他这声音就觉头疼,没什么力气闭了闭眼,说了句:“还没死呢就嚎丧。”
“呸呸呸!”秦书蘅忙上前道:“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楼下叮里咣啷又响了会儿,杨芸唱完这一段收了文王鼓,与杨胜一同上楼。
陆游这会儿已经穿鞋下床,旗袍在身上裹着,他微皱着眉想换,奈何屋子里人实在多,只能暂时忍着。
床里侧那位就没这个烦恼。
贺祝椿拽了拽喜服,又伸长胳膊看了看,说:“这衣服还挺好看,日常能穿吗?”
鉴于他之前作死的表现,大家对他感官都不很好,秦书蘅不忘初心,怼了他一句:“有谁看你吗?”
贺祝椿指了指陆游,说:“我现在真是你师娘了,你不看,你师父总要看的。”
“……你!你不准老盯着我师父!”
贺祝椿说:“可我们结婚了。”
这句实在无敌,秦书蘅不出所料被打倒了。
陆游拿了件外套套在身上,道:“这次穿裙子去下面溜达一圈,还见了城隍与土地,丢人丢大了。”
杨芸劝他:“咱不能只盯着外在看,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陆大仙外在也很美,内外都美。”贺祝椿顺口夸了句,逗过秦书蘅心满意足下床,问陆游:“先讨论点正经事呗,比如这个婚约该怎么解除?”
他这问题倒先给陆游问愣了。
摇了摇头,陆游拽了拽裙子边,说:“我不知道。”
贺祝椿一愣,视线转移到杨芸身上。
杨芸也摆摆手:“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表情僵在脸上,又去看杨胜。
杨胜慢悠悠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说:“我也不知道。”
贺祝椿脸上的笑彻底落下来。
陆游起初时满脑子只想着救他,可等人真救回来,才发现好像还有一堆“售后”事宜需要处理。他唇紧抿着,说:“我之前没想过这个。”
“那你现在要想啊!”
贺祝椿有些崩溃,似乎没想到这是群顾头不顾尾的人:“我才二十五!我还年轻!我不是同性恋!你又不是搞得人间民政局那一套,但凡结了还能离也好啊,你却这么正式跟我拜了天地,还升了表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游说话,他自问自答道:“意味着我们两个从此绑在一起了!命运与共,字面意思上的!你知道我是什么命吗就敢跟我绑在一起?”
贺祝椿说着,喘出两口粗气。他嘴说的太快,可等脑子慢半拍体会到自己话中的意思,他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不可思议问:“陆游,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就敢跟我结亲,你是傻子吗?”
陆游只是说:“我答应了会救你。”
“真是个傻子!”
贺祝椿又坐回床上,背过身去。
杨芸安慰起人来一视同仁,她对贺祝椿道:“你着什么急啊,刚活过来就发这么大火,就算你有气也别往我们小陆身上撒,他费劲八叉给你救回来又不是该给你当撒气包的再者说了,也不一定就没办法解掉婚约,只是方法还没找到而已。”
贺祝椿就问:“什么办法?”
陆游开口道:“去问仙家吧,世上总不会有无解的问题。”
第36章 靳老板
香筒中的香空了一半,陆游淡淡瞥了眼,从中抽出九根,在长明灯处借了簇明黄的火苗。
东、西、南、北四方一拜,陆游轻阖双眼,嘴中轻声咕哝些什么,随后见火苗光辉刹那明亮一瞬,睁眼,端端正正将香插在香炉中央。
他手缩回去,香头的香灰就簌簌落下些许,堂前一时静寂无声。
陆游轻声地唤:“秀英姑姑。”
绒白的狐狸闻声跃出堂单,找了处干净地方端正坐好,应声:“我在。”
陆游回头,与屋内其余人一齐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胡秀英声音轻柔问:“找我做什么呢,小弟子?”
陆游轻蹙眉头,就将他烦恼的事情托盘说出:“我与贺祝椿的婚约,不知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两个并不是两情相悦,算不得良缘,我又情况特殊,生怕再耽误了他。”
贺祝椿在一旁听着,听到他一句“情况特殊”,只当陆游讲的是性取向的事,没多在意。
胡秀英摇头道:“你们是拜了众仙家与天地的,表文也早被我们送往天地档案中,怕是再难反悔了。”
贺祝椿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那怎么办?就真的没有解决办法吗?”
“有的。”
众人闻声看向堂口,就见堂单内又钻出只橘红色狐狸,她甩着尾巴先在堂前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胡秀英身旁,与她相视着笑了笑。
红狐狸一双眼睛格外狭长漂亮,看人时带着股若有似无的犀利感,与胡秀英平和温柔的气质截然不同,优雅中又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
陆游唤她:“芸花姑姑。”
竟也是个姑姑辈分的仙家。
胡芸花轻轻点头,遂转向贺祝椿道:“天地之间,无事是不可能的,只都缺乏一个实现的媒介。”
贺祝椿问:“媒介?”
“是的,媒介。”胡芸花坐下来,与胡秀英靠在一起,两只体型硕大又毛绒绒的狐狸相互依偎着,画面美好到让人不禁心生欢喜。
胡芸花道:“一种近乎无所不能的媒介,类似你们的货币,只要拥有到一定数量,任何难以想象的愿望都可以物化为现实,活死人、肉白骨,让命中无子的女人得以繁衍,让死到临头的老人得以苟活,只要天地允许,你又有足够的‘媒介’,就不会有不可能的事情。”
贺祝椿迫不及待问:“是什么?”
这头,陆游与杨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陆游轻声回答:“是功德。”
只有功德在身者,才能引天地给予改命的机会。
胡芸花点头,给予陆游一个赞赏的眼神。
贺祝椿问:“早听陆游讲过我身上功德很大,这些可以换我们解绑吗?”
这次轮到胡秀英一摇头,道:“你身上这些,日后自有用处。”
贺祝椿说:“我现在就想用。”
胡芸花也摇头:“用不得用不得。”
贺祝椿有些烦躁了,他迫不及待问:“那要怎样才能弄到功德?做好事?我现在给山区捐一千万够不够?”
“非钱币所能实现矣。”胡芸花毛绒绒的爪子一伸,终于给他指了条明路:“陆游身上有七个任务,你陪他做完,事后我们保证得来这些功德足够你两位解除婚约。”
贺祝椿问:“真的?”
胡芸花笑说:“我一大把年纪,不至于骗你。”
贺祝椿就回向陆游:“你答应吗?”
陆游目光凝向两位胡家女仙,心中升起些许猜测,可见她两位仍旧神色如常,又将心中初起的疑窦强压下去,说:“我没意见。”
胡秀英道:“正好第一个任务也是你们两个一起做的,只要将剩下六个完成,什么愿望就都不是问题。”
“好。”
贺祝椿应道:“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胡秀英向门外一指:“这不就来了。”
哗
是玻璃门被推动的声音。
贺祝椿顺着她指尖位置向外看就见一个穿着身休闲运动服的高个子男人走在门边,推开玻璃门就往里探望。
秦书蘅作为接待忙走上前去:“您有什么事吗?”
陆游没向着门口方向看,仍旧盯着胡秀英。
胡秀英转身,尾巴扫过他脖颈,柔声嘱咐:“记得给第一个任务收好尾巴哦,小弟子。”
随后身体轻跃,与胡芸花一同回到堂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