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游往后指了指:“等桌子收拾出来,马上了。”
秦书蘅可能脑子笨一点,但手脚利索,俩人说几句话功夫桌面都擦一遍了,上面泛着嶙峋的水痕,他又抽了抽纸细细蹭一遍,见完全干透,才将笔墨黄纸摆回原位。
“师父,收拾好了!”
陆游闻言就着长明灯抽香点香,灭了香头明火,将香规规矩矩插进香炉里,才回身坐到桌前。笔已经涮开,墨也提前研好,他手腕翻飞,在八开的纸上留下四行看不懂的符文,又规矩写上贺祝椿名字与生辰八字,合掌又撑开,先盖上堂印,又盖上掌印,这才捏住黄纸两角提起来,几步走到香炉边。
黄纸被提着晃悠两圈仓促吃了口香火,陆游嘴里又念叨些听不懂的东西,这过程大概持续一分钟,他收纸招手,贺祝椿还没反应过来,秦书蘅已经不知从哪拿出个烧火盆放到陆游面前,正赶上他将黄纸用长明灯点燃,慢条斯理放进盆子里。
说来也奇怪,那黄纸在陆游手中时火花只有硬币大小,刚入盆火瞬间窜起来,活跃得恨不得窜到人头顶上去,火花颜色泛红,周边透着股金光,张牙舞爪吃尽表文,烧到最后就剩一缕黑烟飘至半空消散不见。
望着那一页仍能勉强看出字体的纸灰,陆游携一杯白酒将灰烬浇散,人忽然变得极其疲惫似的,耷拉下眼皮淡淡说:“好了。”
贺祝椿觉得背后顺着脊椎一路发冷发颤,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轮,后脑勺跟被锤子砸了一样瞬间剧痛晕眩,等这晕眩过去,整个人又是说不出的顺畅清明,这感觉比刚拿到陆游那道符时还要好。
他心情由内而外不自觉高兴,眼睛都有神了许多,贺祝椿竖起个大拇指:“大仙,你真牛逼。”
秦书蘅知道自家师父做完法事会很累,扶着陆游胳膊将他让回老板椅,这会儿听到贺祝椿的话,跟着骄傲道:“那是当然,我还没遇见过我师父解决不了的事!”
贺祝椿下意识怼他:“你师父厉害你瑟什么,自己不还是菜鸡一只。”
秦书蘅:“你闭嘴!”
陆游放松身体向后靠,身体很累,头脑却异常清明。
他在思考。
贺祝椿作为纸条上线索直指的唯一人物,此刻帮他驱了邪,仙家却没有任何关于任务进程的提示,这一现象结合内心闪动的灵感,二者加在一起都在诉说一个事实:
方向错了。
额前松散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陆游视线被遮挡,他懒得去整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轻打几下,随即如有所感,透过发尾重新看向堂口那坐着个白狐狸,线条优美柔顺,微微发着光,不知何时从堂单出来的,此刻正歪头看他。
胡秀英。
陆游在心底轻唤她的名字。
胡秀英跳下供桌,轻盈跃到弟子身边。
秦书蘅也看到了,想打招呼,却碍于贺祝椿在场愣生生憋回去,自然对这个外来者更加没有好脸色。
贺祝椿察觉到,莫名看了他一眼。
他们这边的暗流涌动暂且不管,陆游这边坐端正了,直视胡秀英的眼睛。
胡秀英道:“弟子有疑惑?”
陆游就在心里将纸条的事如实告知。
秀英听后笑道:“什么恋爱,快跑这坏家伙又坑你。”
陆游一怔:“不是你们告诉他的?”
胡秀英摇头。
那头黄快跑吃饱喝足正在门外井盖旁蹲着看鸟,忽然身后一冷毛毛炸了一背。他搓搓身上的毛,没当回事,再抬头却见鸟雀尽数忽闪翅膀飞走,一树皆空,只剩伶仃一点羽毛。
陆游在仙家面前总是不经意流露些委屈情绪,他抱怨:“纸条内容是否太笼统。”
“你有些心急,小弟子。”胡秀英提示道:“而且你已经接触到任务边角了,不是吗?”
“仙家于此间世界,无非救渡,无谓功德。任务与你前半生济世救人无有不同,小弟子,只是会麻烦一些。”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了悟说:“您总是溺爱我,随时随地为我解惑。”
胡秀英化作人形,是一位貌美慈爱的狐仙。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在陆游头上揉了揉。陆游觉得发根一软,再看时胡秀英已然回到堂口不见踪影。
秦书蘅在陆游与仙家单独沟通时什么都听不到,这会儿见胡秀英回去,他生怕有什么麻烦,凑到面前:“师父?”
他原意是想帮点忙。
陆游摇头示意他没事,又转向贺祝椿。
贺祝椿又在打量堂单口,他好像对这块地方格外有兴趣,察觉到陆游视线,转头投来个疑问的眼神。
陆游说:“我想见你师妹。”
“今天遇见那个?”贺祝椿问。
陆游点头。
贺祝椿一扯唇:“我以为给是不喜欢女生的意思。”
秦书蘅显然不知道俩人间的主动被动关系,仍小声碎碎念:“你才是给。”
陆游不多解释:“我想见她,现在。”
“……”
贺祝椿到门外给刘莹莹拨电话,秦书蘅凝视他背影,片刻后转头说:“师父,我有点看不懂你了。”
陆游凉凉略过他一眼:“看不懂就去沏茶,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好吧。”
等一壶茶冒着袅袅热气被端上来,贺祝椿正好迈步进门:“她还在帮老师带孩子,说要领着孩子过来,我跟她撒谎说你这按摩特别厉害。”
陆游抿了口茶:“可以。”
贺祝椿坐到他对面,也给自己倒了杯,斟酌片刻,还是说:
“我这个师妹不容易,家里条件不好,成绩也是擦线考上的,所以自打来了老师手下一直比较自卑,她生怕因为这些外在条件导致老师对她有偏见,所以一直上赶着往前凑,好端端的研究生都快活成老师家御用保姆了,还是免费那种。”
陆游听着,说:“她对你也很热情。”
“因为这一批老师就收了俩学生。”贺祝椿手机响了两声,他划开扫了眼,又横过去给陆游看,是刘莹莹在汇报自己的实时位置。
“其实当年想选我们老师的学生很多,分高的简历漂亮的大有人在,可老师偏偏选了我们两个,就因为这刘莹莹格外感激老师。”贺祝椿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件事这么久了我一直觉得蹊跷,可老师平时也不多找我,我跟他接触不多。虽说我不知道你找刘莹莹到底为什么,但如果你有什么从她那问不出来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
陆游明白贺祝椿这是拿信息报答自己给他驱邪的事,干脆应着,时不时一点头。
两人正说话,就听外面响起阵踏水声,玻璃门被推开,刘莹莹怀里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臂弯挂着把折叠伞,在门外蹭了蹭脚底的雨水才走进,她入门先叫了句“师兄”,看到陆游顿了顿,下意识想到他不太友好的态度,没说话。
三人对视片刻,不等贺祝椿应声,刘莹莹怀里向来安静的孩子突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抖,又剧烈挣扎闹得厉害,刘莹莹一时没抱稳让她从怀里掉下去,女学生捕捞不及,正手足无措要扶,就见孩子在地上向门口方向匍匐两下,晕了。
第5章 换魂
刘莹莹肝胆都快被吓破了,她手一直抖,几次要扶都没力气将孩子扶起来。
“我来吧。”
很清冽的声音。
陆游行至她身后,将孩子一把捞起来抱住往店内走。
刘莹莹几乎已经预想到自己即将研究生被退货的情形,双腿一软栽倒下去,双眼当即蓄满泪花,紧捂着嘴呜咽哭出声来。
秦书蘅是有点风度在身上,他半蹲在刘莹莹身边安慰:“别慌,师父在这,不会有事情的。”
刘莹莹还是哭,眼泪成串掉下来:“一个按摩师能有什么用,我完了!我一定会被老师开除的,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哭得上不来气,头深深埋在双腿间。
秦书蘅说:“谁告诉你我师父是按摩的,你进来没仔细看吗?我们这是看事的店。”
刘莹莹哭声一顿:“啊?”
小女孩很瘦,全身没什么重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陆游将她轻轻搁置在老板椅上。
贺祝椿紧跟过来问:“这孩子怎么回事?”
小孩进门时刚哭过几声,现下泪痕干涸在脸上,一张脸灰扑扑的。
陆游先捋开袖子掐她的脉,紧皱着眉掐了会儿,又去掐她左手中指的指根,感受手下微弱的跳动,陆游吐出口气,将手盖在小女孩脸上,闭眼静坐。
时间大概过去有一分钟,他复又睁眼,语气笃定:
“这孩子近几年情况是越来越不聪明,不爱说话,智商低,眼神也直愣愣的,是也不是?”
贺祝椿想了想自己见过女孩的几次情境,点头:“以前不知道,但我见的几次是。”
陆游点头,接着问:“这孩子晚上睡觉,常夜惊,梦呓,惊哭,是也不是?”
贺祝椿将视线投向刘莹莹,他记得刘莹莹是有段时间是跟这小姑娘同吃同住的。
刘莹莹哭够了,这会儿回神,闻言点点头:“是、是的。”
陆游说:“最后一个问题。这小姑娘家里供了东西,且常年不断香火,供桌不大,是用柏木打的。是也不是。”
柏木,也是阴木,常用作打棺椁的木材。
“我不知道。”刘莹莹轻声说:“教授从不让我去他家,但我从来没在元元身上闻到过香火味。”
元元就是这姑娘的小名。
陆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刘莹莹莫名回看他。
陆游说:“这孩子的魂有问题。”
“魂怎么会有问题?”秦书蘅等陆游走开,也挤上前去看,他问题总是有一堆:“师父,魂有问题的小孩那不就是傻子吗?”
陆游说话一直比较犀利:“你看那孩子现在不就是半个傻子吗?”
贺祝椿突然说:“可前两年她并不傻。”
贺祝椿今年已经研三,刚考上研时他见过元元。
贺祝椿:“我第一次见这孩子时她顶多是有些呆,不至于说傻,可这两年说来也奇怪,越来越不怎么动弹了,本该最活泼的年纪却总死气沉沉的。”
“因为魂被换掉了。”
陆游转头又对秦书蘅解释:“我们常说的缺魂丢魂导致的稚童痴傻,一般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因前世罪孽或祖上债业,这孩子先天缺少魂魄,正常人都三魂七魄,新生儿出生可能只带有一魂一魄,这是天意。”
“第二种情况,是出于后天因素。比如孩子年纪小时受过什么伤害或惊吓,魂魄离体时间过长回不来,孩子由此魂魄不全,慢慢的自然就傻了。”陆游倒了杯茶。
秦书蘅问:“可元元跟这两种情况都不太符合吧。”
“所以她属于不常见的那种情况,也就是第三种,蓄意为之的换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