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幽默还幽出错了。
陆游无法,在原地叹了口气,又追上去,问:“贺祝椿,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吗?”
贺祝椿认真走路。
出了小区门口先过了条街,走过这条烟火气足足的街道再往后是正式上了大路,大路走过一段有个隆起的步行桥,桥下水流湍急,不时有小水花拍在岸边黑黑的石头上。
贺祝椿在这住了脚,走到桥边,两胳膊交叠着伏在石栏上。
陆游追着他过来,站定在两米开外的位置,无措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转头就这么定定盯着他。
沉默良久,陆游蠕动两下嘴唇,还是先出了声,他道: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贺祝椿没想到会等来这么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怔,问:“什么?”
陆游就强调意味地重复一遍,说:“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贺祝椿。我古板、传统、无趣、严肃,或许是出于职业原因,我对人的善恶很敏感,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不到你为什么在生气,我也想不到怎么样才能不让你生气,我好像有些……无措。”
“我不太明白现在该怎么办。”
“……”贺祝椿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陆游默了默,就继续道:“我是个偏执还容易较真的人,而且我从小一个人长大,身边只有仙家他们陪着我,我不太懂一些人际交往的规矩我独来独往惯了,而且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在一起接触的时间也不算长。我不能用仙家去探查你的性格或者脾性,我觉得那是对你的不尊重,可我靠自己,又没有能力去完成不让你生气这个任务。”
他这时表现得很诚实,浅淡琥珀色瞳仁里映衬着城市恢弘灿烂的霓虹灯,像一块土地上蓦然开出片五颜六色的花。
陆游微垂着头,情绪渐转失落,他继续道:“我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什么做得不对,可我想不明白具体是因为什么,贺祝椿,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在感情这方面有些迟钝。我时常也在想,人的感情太多样,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对我来说都很复杂,这是个有些困难的课题,我应对起来经常会有些有心无力。”
陆游眼皮轻轻半阖着,眼角不很高兴地往下坠,面部每个微表情都刻意将他整个人表现得格外委屈似的,陆游轻声道:
“不出意外,我们未来还会共同合作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希望我有什么个人习惯会一直影响到你。”
到这,他就又重复着说了一句:“贺祝椿,我向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可我不希望你会因为我某些冒犯的举动而生气,”
“你不是个坏人,你对我很关心,可我会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回应你对我的好,不论这种好是出于我们的合作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一些我没意识到的问题产生狭隙,好吗?”
贺祝椿一时没说话,只站在那,深深望着他。
陆游迷茫地回望过去。
噼里啪啦说这一顿,贺祝椿却始终没说话,也不表态。
可陆游不知道的是,在他一次次强调自己实在不讨人喜欢的时候,贺祝椿只觉得陆大仙这个人,可爱到爆炸。
贺祝椿终于拿手机打车了。
打车的间隙,他转过身来,两只胳膊屈起向后在石栏上支住身体,陆游依旧迷茫望着他。
贺祝椿主动道:“我生气,是因为你明知道浩浩不是个好鬼,却不提前告诉我。”
陆游“啊”了声,依旧不很明白。
他始终觉得既然双方互相都爱搞点什么秘密闷着,那就不该在为谁瞒了谁这种事情上闹脾气。所以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明白贺祝椿这次为什么生气。
贺祝椿似乎对于主动提及自己生气理由这件事感到有些羞赧,他偏过头,脸颊浮着可疑的红晕,私下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还是道:
“那个小鬼在讲自己的遭遇时,我在同情他,你没看到吗?”
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游却很奇异地听明白了。
你明知道小鬼的可怜是装的,却还眼睁睁看着我为之动容,这是你对我情感价值的侮辱与蔑视。
或许对贺祝椿来说,情感真的是比金钱还要昂贵的东西。
这种心态大概是出于某种情感防御机制。就像学校里做操的小学生,在认真做操时会产生一种羞耻的心态,觉得认真对待做操这件事是一件会被同学笑话的行为。
贺祝椿也是这样。
陆游没忍住扯扯嘴角,见到贺祝椿脸上别扭的表情又硬生生压下去,他转而认真问:“你是觉得自己外向给予的情感受到欺骗了,所以才生气的,对吗?”
贺祝椿轻轻点头。
因为吝啬真挚情感的给予,所以在难得外向给予时不仅没得到良好的反馈,还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
于是像小孩子似的恼羞成怒。
陆游耐下心思引导他:“可对他人付出真挚正向的情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贺祝椿。那只能证明你是个富有同理心的好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贺祝椿抬头,眼神询问意味望向他。
陆游缓慢道:“永远不要为自己做出正确的事而感到羞耻,不论结果如何。因为结果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可只有你的选择,只受你秉性善恶的影响,贺祝椿,你没有做错,所以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堪。”
贺祝椿眼神逐渐转向动容,胳膊由后背收至胸前,双手在小腹处绞在一起。
他脸皮仍残留着刚刚坦白的热度,问:“是吗?”
陆游点头认可:“是的。”
贺祝椿又别扭一会儿,道:“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陆游笑说:“这些是仙家们教会我的,现在由我来教给你。”
“好。”
贺祝椿脸上一副想笑又硬憋回去的样子,他默了会儿,又怀疑问道:“陆游,你真的不懂关于人际关系什么的吗?”
陆游道:“确实不是很懂。”
贺祝椿却说:“可我怎么见你会聊的很呢?”
陆游疑惑看着他。
贺祝椿又转身望向脚下汹涌的水流,心中暗想:
生灵的眼睛会说话,可陆游的嘴比他的眼睛更能说。
打的车终于到了跟前,贺祝椿开了后座门先坐进去,陆游跟在后面坐到他旁边。
夜色正浓,窗外一团灯彩锦绣。
一直等回了酒店进门,贺祝椿又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可这次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视线不时向着陆游方向瞟。
陆游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面容严肃,似乎在忙碌什么。
说实话,贺祝椿还想跟陆游再聊会儿天。于是他小步走着凑过去,状似不经意问:“在忙什么?”
陆游就向着他偏了偏手机屏幕。
贺祝椿看去,是秦书蘅发来的信息。
第一条来自三十分钟前。
秦书蘅发来一句:师父,你在吗?
十分钟过去,陆游没回复他。
秦书蘅就又发:师父,你在忙吗?
二十分钟过去,陆游依旧没回复他。
秦书蘅留言道:师父,你不忙了回我一声哈
贺祝椿回忆了会儿,那个点正是陆游站在桥边说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陆游这会儿回了酒店终于有功夫回复:怎么了?
秦书蘅那边秒回:来了个线上缘主,我有些搞不定,给你呗师父
下面跟着个猫猫打滚卖萌表情包。
贺祝椿见了,点评道:“你徒弟就爱搞这些恶心的。”
依旧是对秦书蘅,依旧是恶评,他俩的较量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贺祝椿主打一个不忘初心。
陆游没理,对另边回复简洁有力:推来。
好友信息过的很快,对面通过好友,发了个表情包,就立刻弹视频通话过来。
陆游找东西将手机支在桌边,接通视频。
贺祝椿往旁边错开两步以免入镜。
屏幕里是一男一女两位缘主。
陆游问:“两位都要问事吗?”
男的那位率先开口:“师傅你好,我们两个是慕名而来,今天主要就是想问问关于身后仙家的事。”
陆游略一停顿:“你两位都带缘分吗?”
男人点头:“师傅,不瞒您说,我俩带的不是一般缘分。”
陆游扯扯嘴角,心里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一点头:“你说。”
男人就率先道:“其实我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有位鼎鼎有名的神仙名讳我不提及,相信您也能看出来?其实我就是这位神仙的徒弟,我身边这位是老人家的义女,您看我俩元神就能看到我们法相。”
“……”
陆游有点想挂电话了。
女人这时候接过话茬:“师傅,您能看出我家掌堂教主是谁吗?”
陆游很给面子一问:“是谁。”
女人一笑:“是我前世的丈夫,今生特地下凡来寻我的。”
没听两句,屏幕外,贺祝椿对着陆游指了指太阳穴,意思是问这俩人脑子没事吧?
陆游看他一眼没回答,只细细查了对面情况,对两位缘主道:“你两个没缘分,看不到缘分,不要讲元神,就连老香根都没有。”
老香根,是指家里之前有人干过这一行,死后留下一堂兵马继续往下抓弟子,这类仙家缘分就叫作老香根。
屏幕内两人闻言当即撂了脸。
男人收了笑,率先道:“师傅,我敬您在圈里稍有名气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却没想到您就这么个水平。作为尊重,我给您一句忠告,在这个圈子,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吧,给我们俩这样身份的点缘分要是点错了,事可不小。”
陆游语气淡淡道:“第一,我不混圈,不知道你口中说的圈子是什么。第二,你没有拜访我,我们是线上视频看的事,你其实屋子都没出。第三,你俩身上没有缘分,男缘主跟神仙沾不上一点边际,女缘主也没有当狐仙的恋人,而且人狐恋别说道德上什么评价,就是生殖隔离层面也不允许。”
这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贺祝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男人脸一黑,下一秒视频挂断。
陆游看得头疼,按灭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