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说到这,这个外貌年龄远大于实际年龄的女人又开始拭泪,她低声道:“是我们没本事,不能让他得到更好的教育。”
五岁半,领养,上学。
陆游神色严肃,最后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盼怔然回道:“王子晨,清晨的晨,我跟孩子爸一起起的名字。”
不是浩浩。
名字里也不带浩字。
可太多巧合了。
陆游暗想: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贺祝椿偏头问他:“大女儿叫盼娣,小儿子叫子晨?你家挺会起名啊。”
赵盼红了脸,没接这话茬。
她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并不体面。
或许是女人脸上神情太过难堪,陆游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又道:“你们这边习俗定的几点到后山山神庙。”
“十一点出发正好。”赵盼面上笑了笑:“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赵盼开了灯,沉着灰尘的钨丝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随后忽的亮起。顶上灯泡大概是瓦数不够,屋内光线有些暗,看什么东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层纱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陆游坐在木质沙发上,低头正对上茶几玻璃下压的几张照片。
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在自己原本的茶几面上再压住一块透明玻璃,借着桌面与透明玻璃的间隙,主人家就会在里面塞上几张与家人的照片以作装饰。
陆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女儿吗?”
赵盼搬了个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她行为拘谨,倒比陆游他们更像是个客人。
“对,这是我大女儿五岁时候的照片。”
除这张外,其余基本都是小男孩从婴儿到幼儿的各类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门边的,骑着老牛的;单独照,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为愧疚吗?”
赵盼愣愣抬头:“什么?”
“是因为对大女儿的愧疚吗?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间。”
陆游抬头,定定望向她:“当年山神祭祀抽到你们家出供,明明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却仍旧假装拿不出供品,然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给所谓‘山神’祭祀当供品。”
“你那时怎么想的,真的没有愧疚吗?”
哐当
赵盼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她带的轰然坠地,带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发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发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发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陆游有些无法维持现在审讯犯人一般的姿态了,他起身疾行几步,到赵盼身边轻轻拍她几下,叹了口气,又将人小心扶到沙发旁坐下。
今晚的贺祝椿显得格外安静,他贴着木质沙发的边坐在那,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赵盼由平静到精神崩溃的全过程。
陆游等赵盼平静下来,终于问:“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赵盼道:“我是远嫁过来的。”
“远嫁?”
“嗯,我不是这边的人。”赵盼尽力平缓情绪,她擦了擦自己脸上落的眼泪,道:“我其实是另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后来经媒人介绍认识了王显宗,那时他家条件还好,可自从掏空家底付了彩礼钱后就落魄了。那时候年轻,我跟他都觉得爱比天高、比地厚,可自从大女儿出生他就变了。”
沉默良久的贺祝椿突然出声:“他打了你?”
“打了。”赵盼轻声道:“他们家嫌我生的是个女孩,那时候生完孩子月子都没出,他们就催着我生二胎……我儿子就比大女儿小一岁半。”
“……”贺祝椿皱眉:“真是畜生!”
“其实我两个孩子关系一直很不错。那时候我姑娘爱看读书、读故事,她最喜欢嫦娥仙子的故事,看完了就与子晨一起玩,她扮嫦娥,子晨扮演捣药的玉兔子晨其实特别喜欢粘着她,他很喜欢自己的姐姐,去山下赶集时还特地买了两只白兔回来给姐姐。这家里不喜欢我姑娘的只有他们王家那一群人!”
陆游道:“后来呢?”
提起后面的故事,赵盼赤红着眼睛:“那一年,就是被抽中要准备供品的那一年,山里来了个富商说要收养一个女儿。”
陆游抬眼,问:“女儿?”
“对,女儿。”赵盼微微闭眼:“本来挑中我姑娘的,可王显宗舍不得放过这个好机会,于是就让子晨顶替身份去城里受更好的教育。”
“王显宗说,城里来的贵人都是有钱人,如果儿子穿的太寒酸会被笑话,于是准备卖了家里的牛给子晨添几件好衣裳。什么是好衣裳,得几千块钱一件的才叫好衣裳,我求他把牛分出一部分当祭品,他不同意,硬要把我活生生的女儿送走给那山神吃!”
“后来,我小儿子前脚被富商领走做了干儿子,后脚我姑娘就被捆了送到山神庙,再也没回来。”
眼见赵盼又要流眼泪,陆游突然道:“你儿子有小名吗?”
“没有。”赵盼答:“他从没起过小名。”
陆游点点头,突然一摸兜,站起身:“不好意思,我们去外面抽根烟。”
赵盼忙道:“在屋里也可以的。”
“不了,二手烟对你身体不好。”陆游起身,贺祝椿跟着站起身。
赵盼只点点头:“您请便。”
院中枣树下棺材安安静静躺着没动静。
陆游摸出烟包抽出支烟叼在齿间。
贺祝椿也不客气,顺出一根捏着,等陆游拢着手将烟尾巴点燃,他才凑过去,微微低头去借另根烟上的火星子。
“劳驾,借个火。”
陆游等他借着烟尾巴点着了自己那根,低声道:“有打火机。”
贺祝椿吐出个烟圈:“就想借你的火。”
陆游不懂他脑回路拐在哪,也不深究,而是道:“浩浩绝对跟赵盼有关系。”
贺祝椿靠着树抽烟:“板上钉钉。”
“你对之前那房子里的事有疑惑吗?”陆游齿间咬着烟,声音传来时有些含糊,又带着他个人特色极其明显的慵懒感:
“比如,为什么浩浩在那房子里游荡那么长时间都没害过人,却单单在我们住进去当夜就恨不得给你弄出来吃干净。又比如,两只鬼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偏偏大家都只能听到张印在四楼挣扎的声音,却都没提过关于浩浩对人的骚扰威胁问题。”
“如果鬼也有先后性,那浩浩的危险性怎么也要高于张印,可整栋楼的居民却都没受过任何影响,偏偏那位借住的朋友却在短短三天内受惊连夜离开这座城市。”
说到这,贺祝椿也来了兴趣:“陆大仙细说?”
陆游道:“只有一个可能,那间房子有问题。”
贺祝椿脑中灵光一闪,他轻磕了磕烟灰,问:“那些木头家具?”
“我猜是的。”陆游指间夹着烟,身子后仰半倚着枣树,袅袅的烟雾盘旋而上,似轻薄的绸缎缥缈升空,他继续道:
“如果之前对那些家具的猜测只占一半,那么今天看到赵盼家的样子,这猜测的准确性已经在我这升至一百。”
“有道理。”贺祝椿道:“你的意思,浩浩就是赵盼那个被送走的儿子。”
陆游望着指间猩红的火点,道:“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浩浩这个名字,到底是打哪来的。”
院中轻薄的风略过他脸颊,陆游伸手接住片从枣树树干慢悠悠飘下来的叶子,偏头,微扬着下巴对贺祝椿道:“或许有人会知道答案。”
贺祝椿起先并未未答,他视线下移,顺着身前人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过去,眼中突兀撞进一片惹人的白。
陆大仙全身上下好像没有不漂亮的地方。
形状优越的颈部线条、隆起显眼的锁骨、白到近乎不健康的肤色、还有继续向下的一些……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幸好贺祝椿向来不懂什么劳什子礼。
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时候,理智如同出走的流浪猫,稍有些变故就钻进不知哪片树丛消失不见,这时候人是最容易做些情绪化蠢事的。
贺祝椿只觉得自己脑子哪根弦一抽,他牙齿发痒,顺嘴嚼了两口烟嘴上的海绵,突然道:
“你怎么这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