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就好,”宋扶疏目光往门框上瞟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系里要派人去西藏的军械所出差,在拉萨,选了我。”
祝振华一愣,然后就是惊喜。
“你要去拉萨?!待多久啊?”
“大概半个月,”开头说完,剩下的就顺畅多了,宋扶疏接着说:“祝余不是在那里吗?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她吗?我可以帮忙。”
他说得十分自然,一点没有异样的样子。
祝振华一点都没有怀疑。
“真的吗?学哥你果然和我妹关系很好!那个,你能不能等等,我回我叔家问问!”
他兴奋地说:“他们买了东西想给小桃儿寄呢,但东西怕摔,一直没想好怎么送过去!”
祝振华连看书都顾不上了,当场出门。
宋扶疏看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到宿舍,等晚饭后,祝振华直接来了他们宿舍敲门。
“老宋,找你的,祝学弟,”开门的室友一回头喊了一声,发现宋扶疏在泡脚,直接把祝振华拉了进来,“进来说进来说。”
正准备把脚抬起来的宋扶疏:“……”
祝振华已经被拉到他面前了,也不能让他出去,宋扶疏只能安稳地把脚放回温水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
几个室友悄咪咪把脸从书上探出来观察。
他们是知道的,宋扶疏刚上研一的时候,就认识这个黑龙江来的学弟,似乎关系不错,因为他的书和笔记都常常借给对方,但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宋扶疏盯着几双鬼鬼祟祟的视线,硬着头皮问:“那个就是你们要带过去的东西吗?”
他指了指祝振华手里的皮包。
“对,这是相机,”祝振华说。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研究生嗷一声跳了起来,“相机?什么相机?能拍照的相机吗!”立即簇拥过来,想看看这没放在照相馆里的东西。
祝振华局促道:“是那个,劳动牌相机。”
“劳动牌?”
对这个有所耳闻的室友三一拍大腿,惊呼道:“那个据说特别漂亮的大眼睛是不是?三十九块钱呢,票特别难弄!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祝振华挠头:“我叔家要寄给我堂妹的。”
祝余之前来信,问家里能不能弄到相机,相机票比自行车还稀罕,基本都是公家单位才有,祝同义找了朋友,给她弄了台特别漂亮特别出名的劳动牌,还有几盒胶卷和洗照片用的药水。
但这个贵重,又怕摔,他们一直没寄出去。
正好,祝振华说宋扶疏马上要去拉萨,祝振华立即把东西拿了过来,请他帮忙捎过去。
祝振华把皮包交给宋扶疏,右手的递过来一包芝麻糖,“麻烦你了,这是小桃儿姥爷送你的。”
听到这个小名,几个室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看,顿时露出了然的微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瞅着宋扶疏。
宋扶疏:“……”
他头皮有点发麻,但还是神情冷静地接过东西,“帮我谢谢余姥爷爷。”
祝振华觉得余姥爷还不算老爷爷吧。
他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是身强体壮,头发也没白,脸色红润,背都没驼呢。
他挠挠头,傻笑道:“是我们该谢谢你,要不是你顺道要去拉萨,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相机怎么寄出去。”
“那什么,学哥你继续泡吧,我走了。”
祝振华站起来,还不忘跟其他几个研究生问好,“学哥们,我走了啊,再见。”
他走出去,室友一笑呵呵关上门,转身就换了一副面孔,眯着眼睛凑近宋扶疏。
三张大脸做出如出一辙的鬼祟表情。
宋扶疏反手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床铺上,拿起毛巾,低头擦脚,平静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室友一:“怪不得啊怪不得。”
室友二:“我就说,你也不热情啊,怎么和隔了好几年的学弟混熟的。”
室友三:“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人跟唱三重奏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宋扶疏很想装听不见,但三个大男的怼在他面前,他都把洗脚盆端起来了,也不让他走。
“快说!怎么回事!”三人叫嚣。
宋扶疏试了一下,无法突破重围。
他板着脸说:“我发挥人道主义精神,为学弟在拉萨的家人送一些物资,怎么了?”
三个室友齐齐翻白眼。
“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有人道主义精神,”其中一个人嘀咕:“是谁上回小组作业把不干活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的?”
宋扶疏纠正:“我没骂,是正常讲话。”
室友一啧啧两声,把被拐跑的话题拉回来,他两手抱臂挡着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宋扶疏同志,你是不是喜欢祝振华的堂妹?”
宋扶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们要是闲着,就去把宿舍卫生打扫了,”他的表情十分嫌弃,“还有你,袜子几天没洗了!”
宋扶疏端着盆走了。
被指责袜子的室友二很委屈,他拎起自己的袜子晃了晃,“我也才两天没洗!谁跟宋扶疏似的,恨不得天天洗衣服,衣服都要被洗坏了!”
话题成功被转移开。
他们倒是还想再继续八卦,但宋扶疏的嘴巴严得跟被焊枪焊死了一样,而没过几天,他就拎着行李,上了从首都到西宁然后再到拉萨的飞机。
……
“祝余?祝余?你才下班吗?”
郝嫂子吃完饭,正在门外就着热水刷完,看到裹着棉袄、外面又套着军大衣的祝余回来,两只手还互相揣着袖筒,十分朴实。
祝余一张嘴就哈出白气,已经十二月了,最近不仅天黑得越来越早,而且也越来越冷。她天天捂得跟个狗熊似的,还是冻得要死。
她需要炕!火炕!
呜呜最近她晚上睡觉都冻醒好几回。
祝余吸着鼻子说:“刚伺候完种植箱的祖宗。”
办公室里没暖气,她怕里面的葡萄秧冻死了,最近照顾得格外精细。
祝余恋恋不舍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开了家门,铁钥匙冷冰冰的,拿在手里都冻手,她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还是好冷。
祝余把炉子生了,就开始煮酥油茶。
要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大冬天的,喝酥油茶再正确不过了,味道浓郁,热乎,还有高热量,她煮了半壶,把脸放在热气上熏。
她眯起眼睛,感觉舒服点了。
饭刚才已经在食堂吃过了,经过祝余四个月对大师傅的“帮助”,现在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大为进步,能做几十个简单的拿手菜和蒸包子,哪怕进国营饭店干活也不会被骂浪费钱了。
所以冬天越来越冷,祝余懒得下了班还得做饭后,她工作日基本就在食堂吃了。
酥油茶煮好,祝余煮了一碗,用泛红的手捧着慢吞吞地喝,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
“呼~舒坦!”
祝余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冷冰冰的,她慢慢喝了一碗,额头出了点汗,屋子里也暖和了很多,她才把外面的军大衣脱了。
余颖给她重做棉袄的决定是对的。
西藏温差特别大,而且明明天气是晴朗的,但太阳照到人身上,却好像没有温度,祝余最近被冻得哆哆嗦嗦,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冻。
她于是每天都去买农科院养牛场里的牦牛奶,买上一壶,早上煮半壶酥油茶,灌到暖水瓶里喝一天,晚上,再把剩下的半壶煮了。
就这么数着日子过,盼望赶紧到春天。
晚上祝余也不坐在窗边看书了,而是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脚上穿着毛茸茸的厚袜子,贴着一个汤婆子她每晚都灌上四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这是十月降温那会儿买的,救她狗命。
包括上班,祝余也无时无刻不抱着汤婆子到。
她现在没得冻疮,除了每天戴手套穿得暖外,都得感谢这四个宝贝。
躺了一会儿,露在外面拿书的手就变得凉凉的,有种被勒紧后血流不畅的感觉,祝余闭了闭眼,把手按回汤婆子上,进了加速器。
要不她在过道打个地铺睡得了。
一进来,就感觉春风拂面。
葡萄和草莓的香气馥郁香甜,都聚集在加速器里,一号田的桃子还在努力长着,祝余换了放在田边的塑料拖鞋,走进去开始摘葡萄。
这葡萄是在拉萨周边扦插的,最初有好几个品种,一种个头比较大,但哪怕完全成熟,味道也偏酸,有些涩味,而另一种绿葡萄口感脆甜,就是个头太小了,只有拇指肚大。
祝余对后一种很看好。
她在加速器里已经杂交了好几轮,现在绿葡萄已经有了明显改善,预计春天会有成果。
到时候,祝余就能把办公室种植箱里的移花接木……嗯,然后就去磨陶院长!
一串串葡萄颜色不同,大小不同,闻起来气味倒是都很清新,祝余把它们一颗颗剪下来,留一点蒂,拿了个搪瓷盆,倒上水和盐简单清洗。
葡萄太多了,没地储存,祝余在做葡萄干。
十斤葡萄能晾出两斤半葡萄干,祝余还是达瓦平措他们打听的做法,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晾出了十几斤葡萄干,每天都抓一把吃。
可能就是喝酥油茶吃葡萄干,所以哪怕祝余现在吃得明显没在首都时多,也没有变瘦。
把今天的葡萄洗干净,隔着一层纱布,平铺在簸箕上,然后祝余就把它放到田里,自然风干。
这多省事儿啊,每天翻几回就成了。
祝余觉得等自己从拉萨离开了,自己都能干加工小作坊,什么晾葡萄干啊、打酥油啊,她都会了,而且做得相当好吃呢!
忙活完一通,祝余才盘腿坐在过道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酥油茶,一边喝,一边看书。
……
第二天是周六,食堂会做包子。
祝余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就开始饿了,抱着汤婆子在办公室里溜达,结果听到楼外传来了喧哗声,她趴到窗边看了看,只看到几个刚进来的人影。
陶院长好像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