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且痛苦地说:“这个代表,学完了是要回去教给当地老乡的吧,那么多要学的东西,要是不认字没法记录的话,怎么记住啊?”
干事低头:“不能歧视文盲。”
祝余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她一歪,差点摔到地上,好歹抓着桌角稳住了身体:“实在不行加个人呢,不管是认汉字的,还是认识藏文的,都行。”
干事:“那还得加经费。”
大家来学习班得住招待所吃食堂呢。
祝余没招了。
最后干事还是去跟领导反映了一下,幸好名单还没最终确定,而且祝余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识字,汉族的藏族的都行。
她现在口语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嘛。
祝余心想幸好自己没去首都农业局。
学习班开始前的半个月,她把高原草莓小册子完善了一遍,天天催着干事给她印刷,干事被催得头发都掉了,但祝余毫不留情。
她自己都开始发愁。
等到学习班终于开始的那天,祝余挎着包来到农业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生面孔。
快二十号人,正窃窃私语地往里面走。
看来农业局的确考虑了祝余的想法,这些人看起来都比较年轻,没有超过五十岁的,要么背着挎包、要么拿着本子,没有空着手的。
“你们是来草莓种植学习班的吗?”
祝余上前问。
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好,我们是,你也是吗?”
她好像没在招待所见到祝余。
“我也是啊,”祝余大大方方地说,眼睛扫过去一圈,发现人数已经齐了,于是说:“我带你们进去吧。”
农业局单开了一间会议室,让他们上课。
祝余熟门熟路进去,路上碰到干事,他怀里抱着一沓册子,对她说:“印刷好了。”
祝余点头,顺便问:“你也来听吗?”
干事很苦命地点头,他不止得跟大家一起听课,等后面祝余去地里实践,他也得跟着去。
等到了会议室,祝余直奔最顶上的位置。
这会议室里的椅子也就是普通木椅,只是有靠背,她把自己的包扔在桌上,挽起袖子。
有种要大战一场的感觉。
最开始和祝余搭话的那个年轻姑娘有些吃惊,“你这,不好吧?”
祝余呆:“诶?不好什么?”继续挽袖子。
年轻姑娘迟疑地说:“那不是老师的位置吗?”
祝余恍然大悟。
干事把怀里的册子一人发一本,笑着说:“她就是老师啊,祝余,你们的通知上应该说了吧。”
“这么年轻?!”
不止一个人瞪大了眼睛。
祝余看起来感觉还没他们年纪大。
干事这时候立即起到了作用,他背诵似的,念叨了一下祝余的丰功伟绩,等到大家眼里都充满敬佩和信任了,才住口,坐到了下面。
“还有两分钟到八点,大家先翻翻面前的册子吧,”祝余笑眯眯说:“这是我自己总结的。”
大家纷纷翻书,这一看,更震撼了。
“这还是双语?!”
祝余想着后续这些册子说不准还要用,考虑到这边的人员构成,直接晚睡了几天加了个藏语翻译,一段汉语一段藏文,满足两种需求。
“你们看看,能看懂吧?”
祝余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着她可是专门找夜校老师校正过的,甚至找副院长朗达帮忙看了一遍。她可是认认真真对待的!
大家佩服地看着祝余。
她的口音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这儿长大的汉族人,也就是说后来学的藏文,能学到这个地步可太厉害了。
八点钟一到,祝余就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她是从草莓的播种开始讲的,种子种植、匍匐茎,基本上也就使用这两种,祝余一边讲,一边还捏着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写画画黑板和粉笔都是从市里小学借的。
祝余一兴奋起来语速就很快,努力放慢语速,讲上一节,就停顿问大家听没听懂。
然后她发现大家比她还不好意思。
一问都听懂了,一提问都回答不上来。
祝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拧开水杯喝了口,认命地重新讲。
在会议室里的课程讲了好几天,然后祝余带着大家去草莓田,在自然里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大家的表现倒是自然多了。
“来来来,大家靠过来,看什么是匍匐茎,”祝余拍着手召唤大家,完美适应导游身份。
哼哼。
她祝余就是干一行行一行?(???)?!
又是一天的课程结束,祝余嗓子冒烟地回到宿舍,烧了煤炉子蒸米饭,前两天新买的大米,表面放上切片的香肠、两截腊排骨,还有炒过的胡萝卜丁和土豆丁,五颜六色相当漂亮。
盖上盖子,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这是她回来时在门卫那儿取的,首都寄来的信和包裹,六月寄出来,她现在才收到。
那个最大的包裹不用说,肯定是家里寄的,祝余拆开,发现里面有两件夏天穿的白背心,还有一件软绵绵的浅色汗衫。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宽宽松松的棉质汗衫。
祝余宝贝地摸了摸,继续把东西往外拿。
饼干、酥糖这些不用说,居然还有晒成深棕色的干蘑菇和松子儿,一看就是老家送的。
她用力嗅了嗅,决定改天做小鸡炖蘑菇。
小鸡去哪儿搞?
挠挠头,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祝余笑嘻嘻把家里的信看了,然后又拆开其他的信。
这几封信居然是天南海北的。
首都、黑龙江、南方……祝余把它们和自己的室友一一对应上,先拆了首都那一封。
里面调出来两沓对折的信纸。
祝余打开第一折 ,是庄秋生的笔迹,清秀不失有力,行文相当流畅。
“我亲爱的挚友:
你还好吗?看你的来信过得应该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一年时间过去了,今年毕业典礼你没来,很可惜,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到这里分了一段。
祝余提心吊胆,猛地闭上了眼:庄秋生不会说自己要结婚了吧?!
她深呼吸两口,觉得自己脑袋镇定了,才慢吞吞把目光挪回信上,看清下一段后,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要立刻结婚。
庄秋生说的是她被分配进了农业局,她之前实习就是在那儿,在搞育种上,她兴趣不大,但行政上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她,实习分数很高。
祝余看得出她字里行间都在高兴,逗号写得像流星的尾巴,连蹦带跳的。
她呲牙笑笑,把这封信折好收起,放到一边的饼干盒子里,祝余收到的每封信都有保存。
同一个信封里的另一折,是白丹的。
看到两人的信在一起时,祝余就明白白丹留在了首都,果然,往下一看,白丹说自己进了种科院,她是今年农学专业的第一名,好单位可以说是任她挑的。
白丹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像是小孩子,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她在最后说:“我总觉得你会回首都的,那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当同事。”
呜呜呜呜呜好朋友。
祝余感动得眼泪汪汪,吸了吸鼻子,把这封信也放进饼干盒里,依次往后看。
陈凌云顺应了她大一时候的理想,回到黑龙江,进农科院做小麦育种。
袁可可是畜牧系的,直接回了老家的省会农业厅,进了畜牧兽医处,在信里哭唧唧的,说自己现在每天都对着一堆猪牛羊,给祝余写信之前手还在掏牛屁股。
祝余读到这里“呕”了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她这个人嗓子眼是真浅。
祝余打了个哆嗦,拍拍胸口,把袁可可似乎带着牛味儿的信放回信封里,放进盒子。
至于高青,祝余有点好奇了。
高青是个聪明清高的姑娘,对自己要求很高,刚上大学那会儿,被祝余的“天才”打击得一度无语,但后来开始转而和自己比较了。
祝余觉得,她要么是读研深造,要么是进某个大化工单位搞研究,绝对不可能敷衍。
拆开信一看,她顿时得意微笑。
果然!
高青考进了京大继续念生物化学!
不过她的信怎么是从南方寄来的?
祝余又往后看看,发现高青说虽然还没开学、但已经跟着自己找好的导师去南方出差,信里暗戳戳地说:“你很优秀,但我也不差。”
哎呀!祝余弹了弹信件。
这个别扭劲儿,这名字应该反过来,叫清高嘛。
大家过得都很好!
祝余轻松地摇头晃脑,拿起钢笔开始写回信,等到写完,陶锅也散发出香肠浓郁的香气,祝余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拿着勺子幸福地开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