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这种东西,就得先发制人。
祝余先发制人把人震慑住了,对方嘴唇蠕动,她也不退让,双手抱臂,步步紧逼。
“你们闯进这里干什么?闹事是吧?来,先跟我好好掰扯一下三代成分,我倒要看看,革别人的命之前,你们是不是得先革自己的命!”
平心而论,这年头能上大学的,家境不会太差,太差的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
往上数三代,多少也能是个小资产阶级。
说是掌握无数人生产资料的资本家不至于,但往前推几十年,家里开个小铺子或者念过书的比比皆是,往这上面一推,没有完全干净的。
这帮学生立即被唬住了,嗫喏不敢说话。
带头的余光看到有人悄悄后退,顿时急了,他造反好几天了,还是头回碰钉子!
他立即拿捏话术,反过来高声质问祝余:“那你呢?你三代以来什么成分!”
祝余冷笑一声。
“人要是没见识,就自己去报纸上查查,我八辈祖宗都在上面刊登过了我,祝余,父母建国后第一批工人阶级,姥爷建国前去过延安、建国后被首长指派到酒楼工作到退休,从业期间荣获多个表彰。”
“爷爷奶奶在黑龙江当工人直到退休。你就算把我家的亲戚都算上,我家也全是工人。”
她倒过来问:“你呢?你家什么成分!”
她自上而下扫视了这个带头的一圈,个子不高,精瘦,穿的衣服普普通通,脚底下那双沾了灰的鞋却藏不住,是牛皮鞋,七八成新,一双最低七八块。
“没毕业的学生都穿皮鞋了,你家境不错吧?”
仲平生这些老师都常穿解放鞋布鞋的。
带头的立即涨红了脸:“我祖上根正苗红!”
祝余“哦”了声,抠了抠耳朵,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那就请吧,详细说说。”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能不说。
带头的硬着头皮,刚要张嘴,祝余就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可千万别不小心漏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我后面可是会去查你的。”
到嗓子眼的话顿时憋了回去。
他吭吭哧哧地说,和祝余比大声似的,嗓门虽大,但听着怎么听怎么心虚,说完了姥姥姥爷,奶奶也说了,偏避过了爷爷。
祝余打断他:“我姥姥是年轻时早早去世了,我才没说,你这省略的怎么回事啊?”
“解释!”
又是一声怒喝。
带头的憋屈坏了。
嘴张了又张,他身后的学生脸色都不对劲了,窃窃私语,“张成怎么不说了?他爷爷是资产阶级吗?那他有什么资格带我们闹事!”
带头的一张脸涨红。
“你们闭嘴!我爷爷才不是资产阶级,他只是、只是在城里私塾给人家打工!”
祝余长长的“噢”了一声。
她露出惊奇的神色,绕着带头的,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其他人绷紧了头皮默默后退,祝余自顾自发挥道:“原来是知识分子啊,那个年代能进私塾当先生不容易吧?念过不少书啊?这位啊,张平同志。“
她笑了笑,没露齿眼睛也没弯。
“不要这么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啊。对别的知识分子骂骂咧咧之前,先想想自己的祖上十八代,可别靠着‘革命’一张嘴,把自己的出身骗过去了。”
说着,她揽过刚才跟着带头的一起进来的学生,微微笑着,揽着她的肩。
学生一瞬间头皮都麻了,试图挣扎。
但祝余非得死死按着她肩膀,朝着他,也朝着其他学生说:“下回闹事之前,先查查自己人的德性,我要是你们这样,得羞愧撞柱。”
然后她送开了手。
被她按着的学生正在挣扎呢,猝不及防她松开,一个用力,就创到了墙上。
祝余看都没看,下巴微抬,笑容一收。
“把门带上,出去!”
……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事还没开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祝余看着那个带头的跟他们解释,吵吵嚷嚷的,但就像他刚才不听仲平生的话一样,这会儿也没人听他讲话。
他被按着胳膊押了出去。
祝余把门直接反锁,看向一屋子惊魂未定的老师同学,“大家没事吧?”尤其看看仲平生,刚才那场闹剧,显然是冲着他来了。
他此时脸色还惨白着。
祝余都能混个面熟,认出里面有自己系里的小同学,仲平生这个系主任当然更能认出来。
他狼狈坐下,撑着桌面不语。
几个研究生都吓傻了。
他们抖抖索索重新坐下,刚才闹事的冲进来,他们就下意识退后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祝余长叹了一口气。
她想着给大家打点热水喝喝,舒缓一下,结果推开门看了眼外面,走廊拐角还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被她看到,噌一下缩回了脑袋。
平时这样有点滑稽,但祝余这会笑不出来。
她说:“老师,你们从窗户离开吧。”
几个老师惊魂未定,都看向仲平生,他一丝不苟的发丝微微凌乱,却摇了摇头。
“先答辩完。”
祝余一怔,回到讲台上,但这会儿完全没了答辩的心情,她匆匆叙述了一遍,老师们随便提了几个问题,就过去了。
剩下三个学生依次上去答辩。
今天的答辩大概是最心不在焉的一场,结束之后不到十一点,门外的人不知道走没走,但祝余怕打草惊蛇,没有推开门,而是直接开窗。
“老师,你们把衣服反过来穿吧。”
老师们的手都在哆嗦,把外套反过来,有线头更粗糙的那一面朝外,祝余今天就带了个包,她掏了掏,掏出几条丝巾和一个草帽来。
“你们都戴上,”祝余说。
把脸遮住一半,就不显眼了,这会儿的师生穿着本来差距也没那么大,都是灰灰蓝蓝的朴素衣裳,随便一遮掩就看不出来了。
祝余又看向研究生,“你们也从窗户走?”
仲平生推开窗,今天的答辩会议室在一楼,这么一看,倒是荒唐的幸运了,他苦笑一声,压着草帽回头:“你也现在就走吧。”
祝余摇头:“等你们走了我再走。”
她要从正门,光明正大的出去。
祝余帮忙扶着窗户,得亏这栋楼离校门口近,她看着几个身影笨拙地跨出窗台,几个学生小心翼翼跟上,彼此掩护,跟打游击似的。
看着他们出校门了,祝余才关上窗。
好了。她放下心。
对着模糊的窗影照照自己的衣裳,今天这身中山装真是穿对了,看着就有气势。
她一直没端过的官架子,今天倒是端上了。
祝余理了理衣领,收拾好包出门,门一推开,伴随着“嘎吱”一声,走廊那头又探出几个头,她懒得看,挺胸抬头地越过他们。
走过去了,又忽然回头,看着这几张面孔。
“我记性不错,”祝余笑着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们的脸,看得这些其实也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低下头去,才慢吞吞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眼下你们怎么对别人,小心未来别人这么对你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
时至今日,大家再看回祝余上半年发的那些文章,才恍然意识到她先走了多少步。
一时间种科院大家都以为祝余是大智若愚,平时爱吃爱玩,那都是没把心眼子使出来,她答辩回去,就接收到了许多复杂的目光。
一直觉得不止于此的仲平生到底认输了。
他像学校那边申请了辞职,他本身就是先干的种科院工作,后来因为国家缺乏人才,才进了高校当教授的,眼下也只不过是走回正轨。
他们私底下聚会,谈起这事。
“老仲啊,你现在就辞职,不怕后悔?”有个老同事问,她在高校里也有任职。
仲平生最近皱眉太多,额头都皱出了印子。
他端着茶杯,却没喝,低声道:“你们最近没去学校,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子,学生们连课也不上了,老师也不敢去,被揪住了就就要贴大字报,家属楼都有被学生闯进去的。”
老同事咂舌:“这么严重?”
她最近还真没去学校,单位这边田里忙。
仲平生叹息道:“情况只比我说得更严重。”
是的。
这是全国性的混乱。
……
六月份,大学停课。
许多学校还没答辩,学生们甚至毕不了业,上了几年高校,到最后一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甚至还有倒霉的,甚至工作也分配不下来。
这会儿太乱了。
祝余倒是拿到了毕业证,她关于黄花草木樨的论文已经公开发表了,毕业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她高兴不起来,眼前的大学校园已经不是她之前见到的样子。
她收起证书,骑车往单位去。
一到所里,就收到一个严肃的消息。
“院长刚才通知,上面要派检查组过来,让我们各所好好准备,”说到这里,郭所长顿了顿,严肃的面容更严肃了,“大家要小心。”
检查组后天来。
但估计从今天起大家就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