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带这么多!”
余颖恋恋不舍。
说不准就能用上呢?
祝余走那天正好是阴历初八,感谢小五斤吕捷,她现在也是在铁路有人的人了,轻轻松松买到一个硬卧下铺,不用爬高爬低。
而且这趟车吕捷正好在。
有她在,餐车师傅给她打的红烧肉甚至都肥一点,她坐在祝余对面没人的铺位上,一边吃自己的午饭一边说:“小桃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到时候我说不准能来接你。”
祝余往嘴里扒拉红烧肉。
“我也不知道呢,没个准信儿,到时候我给你捎点好吃的回来,那会儿肯定野果多。”
从首都到黑龙江,花了快四十个小时。
祝余的屁股都坐麻了,她左手拎着挎包、右手拎着行李箱从站点奔出来,一到哈尔滨,明显感觉气候严寒,一张嘴喷出来的是白雾。
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好在白天车上也冷,她适应得比较快,搓了搓胳膊,顺着人流大步往外,哈尔滨站她比较熟悉,之前回老家的时候来过几次。
到了哈尔滨,转车向东走。
这趟车又花了一天时间,但自打坐过去拉萨的车,这些交通困难在祝余眼里都是洒洒水了,和铁腚熬一周比起来,还有什么忍不了?
到了这个站,就有军车来接了。
果树保鲜试验组的人似乎都是今天到,祝余所在的首都不南不北相对来说。所以她是中不溜到的,军车上已经有了两个人。
副驾驶座上的士兵跳下来,“同志,请出示你的介绍信。你是哪个单位的?”
“种科院,祝余。”
祝余说着,放下硕大的藤箱,开始在挎包里掏掏掏,介绍信、户口、工作证,都被她用夹子夹在一起,她直接全掏了出来。
士兵看看她,吃了一惊,“组长?”
祝余脸上吊着两个黑眼圈,车上没睡好,她都没精神唠嗑,“是的吧?上面说我是组长。”
士兵开始挨个查看。
她看一看,就对一下祝余的脸,确认没问题后,帮她拎起箱子,“还有一个同志马上到,我们稍等等。你要喝点热水吗?”
祝余真渴了。
她道了谢,爬上军车后车厢,军车是那种军旅片里常见的绿色军车,后车厢和前面隔着,两个同志坐在里面,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门一开,冷风吹进来,才勉强抬起了头。
“又有人来啦?”短发同志说。
祝余把另一只腿抬上来,蹲在车厢门口,就伸出了手,“你们好,我是祝余。”
祝余?
短发同志糊着眼屎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定定看看祝余,伸出手来,“你好你好你就是祝余?去年年底那篇关于乙烯吸收剂的论文就是你发的吧?”
没有寒暄,开口就问起正事了。
她右手边的同志靠在包袱上,好奇地看着祝余,“你比我想的还年轻呢。”
可不是,她才28岁呢。
祝余露出笑脸:“你们也挺年轻的。那篇论文是我发的,你们也看过吗?”
短发同志竖起大拇指:“写得真好,后面我们单位也尝试过,水果一个月了还没坏,当然,可能能放更久,但还没见到,我就被调来这边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我是黎绩,黎明的黎,成绩的绩。”
黎绩的口音很南,她也是几个技术员里跑得最远的一个,比祝余接到通知更早,大半个月前就出发了,她是西南某作物研究所的。
因为气候,她们省的作物向来更重视贮存保鲜,她本来以为这次建组,她会是小组长,没想到会是首都种科院的人。
但打听到对方的履历后,她没话说了。
确实配得起。
另一位同志是黑龙江本地的,叫江复光,他看着祝余笑道:“我早就听说过你,我们单位的陈凌云技术员没少提起你,她说你是个勤恳的好专家。”
祝余立即来了兴致。
“你和陈凌云是一个单位?她现在还好吗?我们好些年没见了。”
自打本科毕业,陈凌云俨然投入了风吹麦浪的海洋,前几年的动荡也没影响过她下田育种,十年如一日。两人倒是时常通信,祝余知道,她去年的育种似乎小有成果。
江复光笑着点头:“她好得很,铁娘子,我们单位的年轻技术员都以她为榜样。”
祝余立即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杆。
刚才检查祝余身份的士兵此时回来了,左手拎着个暖水壶,右手拿着个搪瓷缸。
“祝同志,你有水杯吗?”
祝余从挎包里掏出来个杯子。
她拧开盖儿,递给士兵:“麻烦了。”
木塞子拔出来,雪白的热气一瞬间冒出来,士兵咕嘟嘟给祝余倒了一杯,又问黎绩和江复光要不要,也给两人倒了一杯。
热水捧在手心,暖和和的,烫手。
祝余把下巴搁在水蒸气里,好好暖和一下自己冰凉的脸蛋,等凉下去一点了,才小口喝。
三个人短暂聊了几句,声音又低下去了。
太累了,又困。
祝余的睫毛不自觉地往下沉,上眼皮贴到下眼皮上,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靠着自己的箱子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一阵寒风扑面。
第四位同志撅着屁股往后车厢上爬,被士兵搀了一把,见祝余几个醒了,很不好意思:“对不住对不住,把你们吵醒了。那什么,我是庄鑫鑫,也是咱们小组的。”
祝余看他爬得费劲,顺手拉了一把。
庄鑫鑫赶紧道谢,锤了锤自己的腿,“我这腿之前伤过,一到冬天就有点不听使唤。”
然后他笑着和几人认识了一下。
打个照面,看得出这是个开朗的年轻同志。
军车缓缓发动了。
路况……不能说好,总之四人在后车厢时不时来一个屁股起飞,但太困了,就是这样,还脑袋撞着车厢一顿一顿地睡着了。
三秒钟睡过去,再三秒钟撞醒。
等到下车时,祝余迷迷糊糊拎着行李跳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自己的侧面脑门隐隐作痛。
“哎呦,我的脑袋!”
庄鑫鑫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头,他是枕着车厢睡的,这会儿脑袋遭受暴击。
黎绩笑道:“你头都红了。”
她第二个跳下来,江复光帮忙把她的行李递过来,然后自己像大鹅一样并不轻盈地往下一跳,把自己推到边上的行李往下拿。
他们都是大包小包来的。
士兵带四人去见后勤参谋。
军区应该是分很多区域的,祝余肉眼没看到训练场、打靶场之类的地方,这片倒是有许多一看就文气的士兵,不愧是搞后勤的。
参谋热情地欢迎了他们,挨个握手。
她在的空间里烧了炕,祝余一进来,就感觉后背冒汗。她的身体急需温度的滋润,她看过手表,这趟军车足足开了五个小时,怪不得她脑门痛,这是脑门和车厢贴贴了无数下啊。
寒暄完,参谋还给他们倒了茶。
“你们都是国家的好同志,这次食品防腐攻坚小组,全看你们的合作。你们都是有经验的,各地特地选拔出来的技术员,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成功。当然,我们后勤也会配合你们。”
简单说了说,参谋就派人带他们去休息。
不夸张地说,这几个人站着眼皮都要合上了,她都怕谁脑袋一歪直接席地而睡。
祝余踉跄奔进屋里,箱子一丢,她脱了外衣外裤,什么也顾不得,倒炕就睡。
这一睡就到了天黑。
小腿有点浮肿。
祝余哎呦哎呦地从炕上爬起来,浑身发麻,她搓了搓似乎丧失了知觉的脸,后知后觉,饥饿感爬上来,肚子连着发出几声打鸣。
她饿了!
她从加速器里掏出一盘生煎一碗白粥,她走那天余姥爷做的,她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刚吃完,门就被敲响了。
“祝同志,你醒了吗?”
祝余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最后两口热粥倒进嘴里,又咕嘟嘟端起水杯漱漱口,跑去开门。
门外的士兵还是今天去接她那个。
她见祝余没穿棉袄,赶紧进来,带上了门才说:“成参谋让我过来看看你们醒没醒,要是醒了的话,食堂给你们准备了晚饭。”
祝余:“我现在就换衣服。”
来时的外衣遭受了好一番摸爬滚打,袖子领口全脏了,祝余实在不想往身上套。她换了带来的军大衣和干净外裤,看士兵还没回来,就拿剪刀把棉袄的外层面子拆开了。
屋里有盆有热水瓶,瓶里甚至是有热水的,祝余把水全倒进去,把面料也丢进去泡着。
士兵终于集齐三人回来了。
三个睡眼惺忪的人,被冷风一吹瞬间清醒,无师自通了东北的揣手技能,两手揣在袖子里,见到穿着军大衣的祝余,黎绩有点羡慕。
“你还带了这个?”
她人生第一次来北方,没想到这么冷,这会儿穿着自己特意准备的棉袄,还是冻得哆嗦。
成参谋看看三人,也说了。
“黎同志,庄同志,你们俩的棉袄不太够厚,我让后勤拿来了两件军大衣,你们先穿着。”
他俩下午过来时外衣就不够厚。
黎绩急急忙忙道谢,没推拒,她在火车上听说这边的冬天特别冷,真能冻死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