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选学员是要经过文化考核的,起码要能写简单汉字,能算数,上过夜校的达瓦平措在一堆良莠不齐的同学里简直是一朵清莲,他能讲流利的汉话,汉字能写能读。
所以他很容易得到了推荐名额。
上这个预科班,也没什么难度。
他坐在班级后排,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班级前排被那些不会写汉字的同学占了,期盼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好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
达瓦觉得自己刚念书时也是这样的。
工作队来家里动员,让他们去扫盲念夜校,他阿妈阿爸不愿意去,让几个孩子去。
他和几个朋友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去市里上课,学汉字一点都不容易,老师说他们藏文像小蝌蚪,他觉得汉字像方块里画画,弯弯绕绕的,画的肯定是牦牛羊羔。
他是个笨蛋画家。
他真能学会吗?
好不容易有天活儿早早干完了,他不想看书老师布置的作业他瞪了三天也不想写,去田里转悠,转着转着,看到个背影。
陌生的,猫着腰蹲在田边。
她还想抓菜,是贼!
正义的达瓦平措立即冲了上去,要挽救他们地里的财产,结果那个姑娘一转头,是汉族。
那会儿他还没学会什么形容词。
他就觉得对方高高的,白白的,一双大眼睛像雪山上最圣洁的牦牛,总是弯弯的。
她说她是祝余。
她说她是市里那家什么院的技术员。
汉族姑娘给他看了自己的工作牌,但很羞愧,那几个字他其实就认识个“农”,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囫囵点头,装作自己懂了。
她热情地问他的名字。
达瓦很不好意思,汉族人总是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他还是说了自己叫达瓦。他是笨蛋,他把这句话说成了藏语。
他立即改口,红着脸悄悄省略了后面两个字。
“泥刻以叫,窝,达瓦。”
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意义是月亮,汉族人都喜欢月亮,他们说拉萨的月亮很近,贴在人心上,一伸手就能抓到。
不懂意思。
反正汉族人喜欢。
她懂了,并且开始叫他达瓦。
达瓦平措很高兴。
她问了好多好多听不懂的问题。
达瓦平措开始不高兴。
听不懂啊听不懂,她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其实掌握得最好的一句话就是“泥嚎”了。他中午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离开,像一头潇洒的小马,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失落地回家,把那个作业写得错字连篇。
交上去,被老师画满红圈圈。
夜校的老师很好,但只有一个,他们好多学生呢,他听得晕头转向,瞪着方块书里的字,觉得像小时候被羊踢了一脚脑袋那次。
坏掉了。
上完课,其他同学上去问老师问题,他挫败地拉着两个伙伴往外走,怀里的书沉甸甸的,知识好重,怪不得老师说知识就是力量。
垂头丧气,听到前面有人嘀嘀咕咕。
清澈的嗓音,像日光初照银湖的水,当然,这个比喻不是他那个时候空空的脑袋想到的,他那时已经傻掉了。是晚上回了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傻笑时想到的。
扎西很坏,抢他的话。
普布更坏,他还故意挡着他。
他回去就要跟他们两兄弟决斗!
没有决斗。
因为汉族姑娘跟他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学习,她教他们汉语,他们教她藏语,他们成了朋友。
好高兴。
回家达瓦平措就跳到马上跑了三圈,被阿妈骂了下来,他摸摸受累的马儿,傻笑着回屋。
干活很高兴。
吃饭很高兴。
发呆被阿妈骂了也很高兴。
最后阿妈看着他被戳脑袋还笑个不停的样子,回过头跟他阿爸窃窃私语:达瓦脑袋坏掉了,是不是上课上呆了?
达瓦听到了,还是傻笑。
他已经学会好多汉语啦。
他进步快得让老师惊讶,泥嚎变成了你好,早长变成了早上,他一跃成为汉语班进步最大的学员,连扎西和普布也赶不上他。
他不是笨蛋啦。
他忍不住跟汉族姑娘说,她也很高兴。
她总是很高兴,看到天上的白云很高兴,说像棉花糖,看到路边的草也很高兴,说躺上去像垫子,她喜欢漂亮的手帕、藏毯、刀,一切美丽有意思的东西她都喜欢。
棉花糖是什么?
达瓦还不知道,但他偷偷把自己宝贝的藏刀送给了她,结果第二天,她就塞过来好多钱票,他耷拉着脑袋回家,差点被阿妈以为拾金就昧。
这是他新学会的成语。
现在他要去首都了。
那里是不是有她说过的棉花糖呢?
……
1971年在熬猪油的香味儿里到来了。
祝同义弄到一大块猪板油,祝余的花生油一直给家里续,但有的菜还是用猪油合适,香。
他在厨房里熬啊熬,熬出一碗猪油渣。
有的人家会用来蒸包子或者炒菜,但祝同义撒了点盐,端到桌上,他们直接给分吃了。
猪油渣焦黄零碎,油全被熬出去了,只剩小小蜷曲起来的一块,祝余嚼得嘎嘣脆,幸福地捧起自己的脸,沾了油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翘起来。
“如果能吃这么好,我愿意天天过年。”
祝同义头也不抬,靠在余颖肩上说:“要是不上班还能发工资的话,我愿意天天不上班。”
余颖给气笑了。
“你们爷俩,真不愧是亲生的!”
祝余摇头晃脑,恶评,不听,她又丢了一块猪油渣塞进嘴里,一碗被大家分吃干净,洗洗手,然后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各司其职。
祝余来操刀红烧肉。
为了过年,祝同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鼓捣,今天往家里拎半只鸡,明天往家里提一根排骨,跟麻雀往窝里叼小树枝儿似的,化零为整,攒下来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余姥爷做了他拿手的焦熘肉片和红烧带鱼,肉片酥黄,带鱼红亮,全是考功夫的京系大菜。
祝同义做了个狮子头,偏淮扬菜的味儿。
他们仨是老少三代专业出品。
余颖和宋扶疏两个业余的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各自弄个简单点的,以表自己的参与。
余颖:雪山红花。俗称糖拌西红柿。
宋扶疏:醋溜白菜。简单但酸香解腻。
六大碗一齐上桌,热气腾腾,祝余拎起两瓶果酒,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也倒了一圈。
“过了今天,就是1971啦!”
她举起酒杯,大家碰杯。
“碰”的一声。
1970年走到了尽头。
……
郭所长回来了。
之前去干校的有很小一部分回了原单位,果树所的所长没人占位,他回来还是所长,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头不错,一回来先去探望了高恒前院长,才回单位报到。
见到祝余,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同志,干得好!”
祝余笑,其实只是她还在干、而其他人现在不能干而已。她是个幸运的人。
郭所长虽然回来,但也没有做什么。
种科院还是照之前这两年的样子运行,松散,但大家也习惯了,祝余过完年歇了几天,开始往南方的省份走。
找好的种质资源。
回家。
回单位。
如此循环。
就这么到了八月,祝余恰好又在一个间隙里回到首都,一回家,就见宋扶疏穿着件白衬衫,芝兰玉树地站在树下,脸上的表情微妙。
“回来啦。”
他抬头说,祝余昨天打过电话。
祝余一眼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扑过去,“是不是我的信我的信!”
宋扶疏把信递给她。

